第六十四章
只是傅晏寧完全沒有看他一眼。 想必還在生氣。 進來的人越來越多了,梁景湛也不好湊上去,便只好靜下心來,將目光轉向了門口。 一身官威的林太尉與梁添一前一后進來了,林太尉在前,梁添在后,兩人還在說著話。 梁景湛明顯看到林顯剛進來時望到了他后,臉上與梁添說話時留下的笑雖還在,但那昏黃的眼珠散出來的眼光卻是突然帶了幾分凌厲。 身后的梁添也同時看了過來,看到他后卻是溫和地笑了笑。 梁景湛也朝他回了一個友好的笑。 百官剛進來時的說笑聲在剛邁進大殿后就全然沒有了,殿里一時也沒了別人說話,無形中氣氛沉重了起來,各個大臣只靠著眼神各自交流,眼神與眼神的碰撞仿佛刀與劍相摩擦。 長清師父來了,天和帝重新立儲的事便又提上一程,百官都在打著各自的小心思。 這場宴上,林顯估計也在想該怎么出頭。 人來得差不多了,過了沒多久,小太監吊著嗓子喊了一句圣人到,殿里竊竊私語聲歸于沉寂。 天和帝和皇后在眾人目光中落座。 皇后懷里還抱著貓,貓睡得正香,打著時有時無的鼾,鼾聲格外清楚地傳到每個大臣耳中。 群臣在各自的位子上轉了轉身,朝著天和帝的方向行了跪拜禮。 天和帝懶懶說了一聲起。 在他右手邊還空了一個位子,就在梁景湛身旁,想想也知給誰留的。 門外有個小太監跺著小步跑了過來,跪在中間報:“圣人,長清師父在外面等著了?!?/br> 天和帝抖擻精神:“好??煺堖M來?!?/br> 百官的目光紛紛投向了一片充斥著黑暗的殿門口。 不多時,從黑暗中現出一抹白色身影來,腳步聲輕慢。 來人一頭亮眼的白發,面容看著也只有三十幾歲的樣子,一身白袍仙氣飄飄,腰上還掛著金牌,走動時金牌的亮光閃耀在腰間。 他躬身拜了拜天和帝:“敝人拜過圣人?!?/br> “長清師父不必多禮,快請坐?!碧旌偷坌χ痤侀_,伸出右手指了指右下角的位子。 “多謝圣人賜座?!遍L清師父拱了拱手,落座時多看了一眼梁景湛。 梁景湛看見他朝自己笑了笑,笑起來后臉上的正經煙消云散,看著有點像是捉弄了人后的得意的笑。 天和帝又和氣道:“今日這場接風宴是朕專程為長清師父設的,也為讓長清師父更熟悉熟悉朕這幾個兒子,日后相處起來也更方便些?!?/br> 所有人的目光一時都緊了緊。 一伙人眼里只看著林太尉,另一堆人眼里望著季左仆射。 被眾人所看的林顯抬手自顧自斟了杯酒,喝了口酒,酒喝完后,鼻子里發出一聲滿意的哼笑,手里的杯子順著手滑到小幾上。 其他人心里也隨著放了放,眼光才又再次轉回長清師父身上。 “承蒙圣人寵愛?!遍L清舉杯朝天和帝又拱了拱手,“敝人到京城之前也聽說了,八位殿下聰慧靈敏,各個都有過人之處,能幫扶諸位殿下,也是敝人的榮幸?!?/br> 天和帝眼睛望了一圈幾個兒子,不加掩飾道:“但朕希望長清師父能在其中挑出一個收作徒兒,朕想長清師父或許還不太了解他們的性子,不如朕且叫他們各個站起來展示番自己的才藝,也好讓長清師父先看看?!?/br> 這時皇后懷里的貓睜眼醒了,喵了一聲,睜著眼珠子還發著低鼾,身子溫順地躺在皇后懷里。 天和帝還在笑的臉陰了下來,怪著皇后:“叫什么叫?帶它來干嘛?” 皇后哼哼笑了一聲,手指順著黑貓的毛,對皇上的話不理不睬,她的眼里只有懷里的黑貓。 這副樣子看在下面的朝臣眼里,倒是有些癲狂。 不過沒有人去管皇后是不是又犯了狂癥。 天和帝的話音落下也才不過須臾,殿里喝酒的人一時也停下了動作,竊竊私語交換眼神的人也都把眼睛放在了長清身上。 殿里的每個人都在等著他開口。 也想知道他會如何選。 沒把眼神放過去的人只有兩個,一位是林太尉,一位是他身后的季左仆射。 林太尉一只手摸著另一只手腕打轉,看似毫不在意,可梁景湛還是看到,他臉上的神情也謹慎了起來。 季左仆射的手也扣上了膝蓋,眼睛被垂下來的眼皮蓋著,看著好似睡著了般,但那耳朵尖卻是動了一下。 長清抬手將敬過的酒送入口中,卻是頂著眾人的目光不拘禮節地大笑:“正如圣人所說,敝人還對幾位殿下認知尚淺,需得經過一段時日加以了解,才能做出決定?!?/br> 聽他這么說,殿里的很多人緩了口氣。 林太尉摸著手腕的手也放到了桌上,季左仆射耷拉的眼皮也費力地抬了抬。 “也罷,是朕心急了?!碧旌偷鄞蛄藗€哈哈過去,他拍了拍手,又吩咐下去,“奏樂獻舞,諸位愛卿請盡情宴飲?!?/br> 天和帝舉了舉手邊的酒,梁景湛跟著其他人一塊站起來回敬。 仰頭喝完酒,便又隨著群臣坐下了。 宴這才開始了。 伶人也已著了舞衣抱著琵琶上來,細長的手指撥動著弦,聲音不絕如縷,殿里氛圍也熱鬧起來。 座下的官又互相討論了起來,樂音蓋著人聲,正巧方便了一些人說話。 梁景湛遠遠聽到兩個人模模糊糊的聲音。 “這幾日,儲君之位的人選怕是得到關頭了?!?/br> “圣人明顯也是急了?!绷硪粋€點頭附和。 頭一個說話的人借著與身旁的人喝酒的動作,壓低了聲,喉嚨里好像堵著什么,說出來的話也是像卡了口痰,咕噥著:“也不知道這長清師父最后會選誰?” “這還用問嗎?”一個老臣覷了眼與他隔了一個座的林太尉,聲音也小了些,“老臣覺得以離王殿下的資歷才能,最有可能獲得長清師父青睞?!?/br> 身旁的人也應和,不屑地瞟了眼眼尾彎彎,正漫不經心把玩著手中酒杯的少年:“之前還說是為了容王而來,如今看來,也并不是如此?!?/br> 第一個人喝下酒,清了清嗓:“臣看圣意也不明確,這才叫來長清師父?!?/br> “三殿下,幸會?!绷壕罢窟€在聽他們說什么,旁邊的長清就舉了酒過來。 梁景湛斟滿一杯酒,與他相碰:“早從阿娘口中聽說過長清師父的名號了,如今總算有幸見到?!?/br> 長清臉上倒是很驚喜:“你娘在你面前提到過我?” “是?!绷壕罢炕叵胫镆惶崞鹚?,說的最多的描述詞就是“小氣”,但他當然不能當面說出來。 不過杯酒相碰的短短時刻,梁景湛已經面不改色地說起了謊話:“阿娘說,在逍遙派里時,長清師父就特別照顧她,還親自教習她各種心法,我還聽阿娘說,長清師父的奇門遁甲和傀儡術也可稱得上一絕?!?/br> 然而事實與他說得完全相反,阿娘說,她在長清師兄面前求了很多次,有時候還幫他完成任務,就想讓他教自己,可最后長清師父卻是吝嗇得皮毛都不肯教。 所以當阿娘聽到長清師父要來教他時,也怨聲載道:“要他來有什么用嘛!” 面前這位長清師父好像并不覺得他說得有什么不對,理所應當地點頭表示贊同,甚至面上還是一副“還好師妹有點良知”的神情。 他忽然深深嘆了口氣,眼神直望著他的眸子,似乎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個人:“想我也好久沒見到小師妹了,她這十幾年在宮里還算適應嗎?” 梁景湛看出來了,在長清師父眼里映的應該是阿娘的身影,長清師父也是從他的眼睛里想起了阿娘。 梁景湛彎著眼睛笑了笑:“阿娘在宮里過得還是很自在的?!?/br> 阿娘的性子跳脫,與世無爭,各種勾心斗角,阿娘也從不在意,過得也算快活。 他不知道長清師父有沒有聽到他的話。 梁景湛看著他好像望著自己出了神。 “殿下眼里還是有小師妹的影子的,小師妹的眼睛也像你這般亮,笑起來眼尾彎彎的,很是可愛……”長清師父看著他,說的話卻好像是給自己說的。 梁景湛還沒開口,忽然對面一抹人影站起來,溫和的聲音對著主座道: “一早就聽說長清師父要來,我便準備了一些禮物,也不知合不合長清師父心意?!?/br> 說完,梁添又望著主座上的人,等著他的回應。 主座上的人大手一揮,應允了:“五郎有心了,那便帶上來瞧瞧,讓朕也開開眼?!?/br> 梁景湛也停止了和長清說話。 長清才從他臉上移開眼,坐直了身子。 梁景湛看到梁添對身后帶的一個隨從低聲說了些什么。 隨從附耳聽了之后便出去了。 沒過多久,出去的隨從再進來時,梁景湛發現他手里還帶著一副字畫。 隨從站在席間,徐徐展開畫。 畫中是位白衣飄飄的仙人,身在山林之中,負手仰頭,望著遠處激流勇進的瀑布,畫下還綴了幾行蠅頭小楷。 長清看了幾眼,倒是沒說什么。 幾個大臣坐直了身子,倒是先贊嘆起來。 “此畫看著意境悠遠,定來自名家之手?!?/br> 另一個接著他的話也稱贊: “是啊,而且畫與字的配合,格外得巧妙,一點也不突兀,不知是畫襯了字還是字襯了畫?!?/br> “五殿下定是準備了許久吧?!?/br> 拿著畫的隨從道:“五殿下早在幾個月前便準備好了這畫作,畫是五殿下親自去請隱居山林的潘鶴師父所做,歷時一月之久,字,是五殿下親自所題?!?/br> 梁添一笑,臉上是毫不在意的模樣:“這倒沒什么,也不值一提,若是到了該值得送的人手中,才算是有價值?!?/br> 幾個大臣拍著手又感嘆:“五殿下這話說得好!” “讓朕也瞧瞧?!弊系娜寺犞灿腥?,他接過隨從遞過來的畫,擺在案幾上賞著,手一點點摸著,就像在摸什么稀世珍寶,“潘鶴師傅隱居山中多年,然作畫技藝依然卓越,有多少人求之不得,這回可讓朕也開眼了?!?/br> 梁添的禮物一獻,梁景湛的其他幾個弟兄也不甘落后,紛紛差人去取自己的東西出來。 不過一會,宴席就變成了展市。 各種金玉彩石都搬了上來,倒是看得各個大臣應接不暇。 一個大臣把所有的寶貝都大概掃了一眼,眼神最后留在天和帝手上的畫卷上:“看來看去,諸位殿下中,也還是五殿下的最別出心裁了?!?/br> 離林太尉較近的一個同伴摸著長須回應:“臣也這么覺得?!?/br> 梁景湛也在賞玩的興頭上,忽聽到有人提到他: “誒,容王怎么不獻?” ※※※※※※※※※※※※※※※※※※※※ 梁景湛:傅侍中竟不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