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春風樓上站了幾個脂粉香氣的姑娘,笑意盈盈地朝著樓下經過的人揮著白手絹。 凡是經過春風樓的人,都被散發在外的濃郁芬芳吸引,或深深嗅上一口,享受著姑娘熱烈的歡迎,之后滿懷欣喜地走開,或直接摸著腰間錢袋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樓里的姑娘也都對此習以為常。 春風樓前,站著一個少年,面上明明沒有笑,但總是副似笑非笑的輕佻風流模樣,氣質出塵,倒惹來樓里很多姑娘的目光。 樓上一個紅衣姑娘指著下面的少年,對身旁的姑娘笑著說:“下面的那個公子看著倒是風雅明秀,許久未見過這般人物了?!?/br> 旁邊的姑娘露出嫌棄鄙夷的眼神:“你傻了吧,底下那個是容王。出了名的風流,這你都不知道?” 紅衣姑娘聽了她的話又看了少年一會,拍了拍手掌恍然大悟:“噢,是他呀,這不是好久都沒看見了嗎?” 梁景湛迎著對他來說有些刺鼻的香氣,還是走進了春風樓。 他前腳剛邁進去,在門口守著的老鴇眼尖,扶著他的胳膊迎了上來。 “哎呀,可終于把容王殿下盼來了?!崩哮d扭著腰帶著他往樓里面走。 老鴇身上帶著更撲鼻的脂粉氣息,梁景湛微蹙了一下眉頭,倒是沒躲避她的親近。 只是這極度濃郁的脂粉氣息,讓他更懷念傅晏寧身上清甜的丁香花味了。 他沒說話,眼睛只望著樓里。 老鴇還在掰著指頭:“奴算了算,容王有整整一個月沒來春風樓了,咱們那卿卿姑娘和慕慕姑娘都想殿下想得緊啊,日日吵著要見您?!?/br> 是想見我的銀子吧。 不過他倒沒說出口,反而道:“你這里有沒有一個身材瘦小,面相狡猾的玄衣男子?” “玄衣男子?” 殿下近來喜歡這種類型的了? 老鴇反應也快,拿著手里的手帕在梁景湛面前搖了好幾下,臉上笑出了花,“只要殿下喜歡,咱們春風樓里啊,都會有!” “什么叫都會有?”梁景湛身子退了退,躲避了快要戳到他眼睛的帕子,挑著眼尾問。 老鴇擠著眼睛卻直接往樓上去:“殿下稍等,奴幫您去安排?!?/br> 梁景湛就知道她誤會了,他哭笑不得,在后面解釋:“……本王真的只是來找人,你安排什么???” 可老鴇已經噔噔晃著身子跑上樓了,完全沒有聽到他這一句。 天色晚了,一彎月亮掛在柳樹枝頭。 月光透過小窗偷偷潛入一間書房,書房的窗前,正坐著一個清冷若冰霜籠罩的人,月色在一身紫衣上平添了份寒意。 書桌邊的人還在低頭翻閱著書,白皙的手指剛翻過一頁書,緊閉的門外就多了道聲音。 “主子?!?/br> 是小書的聲音。 “進來?!备店虒幦缘皖^看著淡黃色書頁上的文字。 小書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封薄信,到了書桌前:“主子,有人送來了信?!?/br> 傅晏寧目光依舊低著:“何人所送?” “不知道,小書問過了,送來的那人也不答,只說是很重要?!?/br> “很重要?”傅晏寧目光動了動,從書上轉到了那封信上,“那就放這吧?!?/br> 小書放下后,便出去了。 傅晏寧看了一會桌上放得平整的信,嘴角抿了抿,目光最后還是回到了書上。 翻了幾頁后,傅晏寧的心神轉到了信上,書里的文字也看不進去了,事實上,在小書走后,他眼里的書雖入了眼,卻沒進到心里去。 小書說到很重要幾個字的時候,他就知道信是誰送來的了。 傅晏寧本以為他自己能克制住不去看,可在聽到很重要三個簡簡單單的字,以及目光在碰到那封信時手的觸動,他就知道自己是裝不下去了。 傅晏寧還是合上了書,手摸向了那封信。 信很薄,也不知道是因為那人刻意強調了信很重要,還是他的好奇心驅使著他,總之,他拆信的動作是顯得有些急躁了。 幾下拆開了信,傅晏寧取出信紙,最先看到的是右下角的一滴血,滴在暗黃的信紙上格外矚目,不想注意到都難。 他的心也提了起來。 目光聚在了一行灑脫的小字上。 字短短一行,只寫了一句話,還是句不完整的話:“謀害小川侯的兇手在春風樓,速……” 沒寫完的字,加上一滴血,傅晏寧的心情波動起來。 春風樓可是花樓啊。 他還在想事情,門外又響起了小書小小的聲音。 “主子,蕭大尹在門外要見主子?!?/br> 蕭魏升又來做什么? “快請進來?!?/br> “好?!?/br> 聽到小書離去的腳步聲后,傅晏寧把信揣回袖子里,合上了書,出了房間,走向了中堂。他的腳步雖卻在極力控制著放慢,但從飄揚的衣帶上仍依舊看得出急切。 沒等多久,蕭魏升就來了。 他步履匆匆,看樣子又是有什么急事。 能與蕭魏升扯上關系,也能讓他來找自己的事,也只有那么一樁。 蕭魏升卻坐都沒坐,只看著他,連目光都是急切的:“傅侍中有沒有收到信?我方才收到一封信,說容王在春風樓里與殺害小川侯的人交手了,身負重傷。如今還躺在春風樓里。傅侍中不去看看嗎?” 傅晏寧從他急切的話語和眼神里,還是能感覺得到,蕭魏升似乎在期待著什么。 他也摸不清蕭魏升想什么。 小書端來了熱茶,一杯遞到了主座上,一杯遞到蕭魏升身邊。 蕭魏升擺了擺手,拒絕了:“茶燙,耽擱時間?!?/br> 傅晏寧抬手倒著茶,水倒入杯中的緩緩水流聲音與話音相應和:“殿下受傷,蕭大尹來臣府里做什么?” 蕭魏升背書似地道:“我看傅侍中精通醫術,便想請傅侍中過去看看容王?!?/br> 蕭魏升見他坐在主座上依舊無動于衷,又繼續搜腸刮肚地想著來傅府之前反復念了幾遍的話。 “傅侍中不是也想知道小川侯的死因嗎?容王他為了查出線索,性命于攸關之際,不值得傅侍中去看看嗎?我想容王與傅侍中幾年來的同窗情分加上十幾日的同僚情誼,傅侍中真的能這么狠心置容王于生死之地而不顧嗎?” 聽著他的話,倒不像是蕭魏升能說出口的,這一貫的說話方式,傅晏寧不去想都能知道是誰。 “蕭大尹也背累了吧,坐下喝杯茶?!备店虒幗┲曇?,從手邊捧起倒好的茶淺酌一口,“容王受沒受傷與臣又有什么關系?” “可……可……”傅侍中上次不還親自給容王送藥了嗎? 傅晏寧垂著眼眸,看著茶面上映著自己的模樣,他理了理表情,讓自己看起來更冷漠,說話時唇齒間回蕩著清茶香:“蕭大尹若是擔心容王,不如快點趕去,興許還來得及?!?/br> 蕭魏升仍是站著,他又嘆了好幾口氣:“我也想去春風樓,順便一睹卿卿姑娘的容貌,可……”可容王不讓我去啊。 卿卿姑娘?原來卿卿姑娘在春風樓。 傅晏寧看著茶面上的人影,陷入了沉思。 容王哪里是去找真兇,他只是去找卿卿姑娘罷了,說是去找殺害小川侯兇手的線索,不過是個幌子而已。 看著傅晏寧愈加冷漠的神色,蕭魏升以為他聽出了端倪,急忙隨口編了個理由接著方才的話:“可是我剛任京兆伊不久,就這么大搖大擺去那風流之地,傳到圣人和姑姑耳中去,” 良久,還是沒有得到傅晏寧的回應。 傅晏寧低著眼看著茶面,好像被人定住了。 蕭魏升又叫了一聲,沒有回應,才知道他是走了神。 不過,蕭魏升看他的樣子也是不大可能會去的,這事也準沒戲了,轉身便走了。 蕭魏升出了傅府,到了春風樓前。 春風樓對面是一間茶館,蕭魏升一轉頭,進了茶館。 茶館里角落有一個位子,靠著窗戶,一扭頭就能看到街上。 這位子上正坐了一個面上還帶著稚氣的小少年,一笑那顆虎牙就露了出來。 蕭魏升看到他后直直走了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對面的少年一副老成的樣子,瞅著他笑,尖尖的小虎牙又白又亮:“瞧你這灰頭土臉的樣子,被傅侍中趕出來了吧?” “八殿下,可別再說風涼話了?!笔捨荷闷鹱郎弦呀浝涞舻牟杈秃攘?,嘴角的茶漬也沒來得及擦,不滿地回道,“你若是有能耐你去趟傅府,能說服他出來我算你厲害。傅侍中那可是個不近人情的冷面煞神,我怕你見了他都要哭?!?/br> 梁玄聽他這話,覺得蕭魏升這是看他小,故意唬他,一下就不開心了:“你自己能力不如人,說個假話都不會,怪不得人?!?/br> “誒,你怎么能這樣說話呢?”蕭魏升喝著茶,在梁玄說完話,激動地嗆住了,咳了一陣,才斷斷續續紅著臉辯解,“你……你怎么不說,你三哥給你的任務那么簡單,卻給我了這么重的任務?那是因為信任我,覺得我能力強,他為什么不讓你去,那是因為他知道你不行?!?/br> 蕭魏升看梁玄忽然沉默了,他心里一顫,看著梁玄圓滾滾的眼睛,眼神還透露著無辜,好似隨時會哭出來的樣子。 蕭魏升想到了他以前常耍的小手段就是裝哭,他指著梁玄:“你……你可別哭啊?!?/br> 梁玄吸了吸鼻子,小手忽然一拍桌子,趾高氣揚地問他:“誰哭了?” 蕭魏升放下心,又逗弄他:“實話雖然不中聽,但你也不要傷心,你三哥他還是為你著想的,本來他是不指望你來的,但又怕你知道后被氣哭,才勉強叫來你過過場?!?/br> 梁玄撇著嘴,越聽下去心里越不服氣:“切,我這就去傅府。讓你見識見識如何說謊話說得如我三哥那般不動聲色,多向我學學,知道嗎?” 蕭魏升看戲般地瞧著他:“只說不做假把式,那你去啊?!?/br> “去就去!”梁玄一副慷慨赴死的氣勢挺著小身子走向了茶館門口,還沒走出去忽然倉惶地踏著小腳步跑了回來。 蕭魏升笑他沒出息:“怎么了?哈哈哈哈不敢去了,還沒出茶館就退縮了,這樣可不行啊?!?/br> 梁玄卻拉著他的袖子往門口走,蕭魏升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便順著這小孩過去了。 ※※※※※※※※※※※※※※※※※※※※ 傅晏寧:殿下以為這樣做,臣就會去春風樓嗎? 呵!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