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日,天依舊悶得人心情煩躁。 不知是不是昨日他一不小心露出了一丁點實力,昨日還在嘲笑他的這些人見到他,各個縮了脖子。 見到他也只是在他背后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此刻武臺上站的人是梁添,梁景湛坐在遠處,遠遠看著他,攥緊了衣袖。 梁添能贏到終場,他也會努力挺到終場,努力撐到最后。 若他贏了,便有機會向父親光明正大的討要中書令一職。 中書令職位清貴顯要,更可直接向父親上奏密封。 而梁添的舅舅便以職位之便拉攏了許多朝臣,黨羽也越來越多,支持梁添坐上儲君之位的呼聲也因此而越來越高。 若是能斷了他的這條路,便是能省去日后許多麻煩。 壓制了梁添的勢力,也就不會再發生之前發生過的那些血淋淋的破事。 二則是因為傅晏寧。 傅晏寧居于門下省,擔任侍中一職,若他真能當上中書令,也能和傅晏寧在一起辦公,俗話說得好,近水樓臺先得月。 中書省的官員和門下省的官本來是各在各的官署辦事的。 只是因為前些日子下了雨,門下省屋頂年久失修,便一時遭逢冷雨侵入,圣人便將門下省的人趕到了中書省,與中書省的人一起辦公,連帶著三省平日用來商量事務的地方——政事堂也搬到了中書省。 政事堂在門下省,或許是因著門下省搬來的緣故,有人提議將政事堂搬來。 圣人聽過提議后,二話不說,當下就著手起來。 圣人為何會這般干脆,朝里人人心知肚明。這么一來,便是圣人有意要抬高中書省的位子。 然而這也加大了他爭取中書令的難度。 之所以說難,主要原因還在于中書省如今在三省里的位置。 難的是父親可會答應他這么一個無理的請求,就是答應了,百官恐怕會跳出來爭相阻撓他。 梁景湛收回了放眼武臺的目光,打了一個哈欠,他的身子懶懶斜靠在墻。 手里還抓著抽好的字條,字條上的名字是他下一場的對手,梁景湛沒聽過這名字,也不想知道是誰。 眼皮要合上的一瞬間,梁景湛恍惚看到了一個身影。 是七弟。 七弟身后還帶著一大群人,正向他走了過來,一個個神氣活現,臉上還有些莫名的得意。 梁景湛捏了捏手心的被捂得發熱的字條,差不多也明白了他的七弟要來做什么。 “三哥,怎么坐在這里?不著急練習???”七弟一把拽起他的頭發,低著頭獰笑著問他。 梁景湛忍住想踹他的沖動,慢慢站起身,閉著眼皺著眉做出一副很痛的樣子,“七弟疼……放開手吧……我頭疼……” 七弟這狗東西并沒有放開抓他頭發的手,另一只手還一把搶過他手里的字條,“那你要答應我一件事?!?/br> “好,七弟說什么三哥都答應你?!绷壕罢框嚾淮寡鄄粦押靡庖恍?,身子猝不及防向他的身上倒去。 七弟睜著眼睛愣在原地,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梁景湛的一只手作鷹鉤狀死抓住他的肩膀,一只腳在七弟的腳上重重踩下,一面心疼地問他,“七弟,你沒事吧?我方才坐久了,一起身就腳麻?!?/br> “腳麻你往我身上倒做什么?你腳麻和我有什么關系?被你踩到還真是晦氣!”七弟一把推開他,怒氣沖沖,痛苦地捂著肩膀,腳不斷活動著,“你們是看見銀子了嗎?還等什么,快扶本王坐下??!” 幾個被他拉來的人才如夢初醒般地扶起他,讓他坐在梁景湛剛才坐的地方。 有幾個眼睛尖的去幫他錘肩,還有幾個落后的人不情不愿地蹲下身子幫七弟按腳,他就像個大爺一樣閉眼享受。 等你舒服這么一會,估計待會就有的受了。 “你方才說了,只要本王說的話你都答應是吧?”七弟扭了扭腰肢,梁景湛看得出他扭得很吃力。 梁景湛格外乖巧地點了點頭,眼光真誠。 “那好,下一場你和我比?!?/br> “七弟你是說要和我比?”梁景湛佯裝驚訝地指著自己,“這可不行,七弟你武藝在三哥之上,和三哥打的話,我豈不是必輸無疑?” 七弟聽到他的話呵呵笑了起來,“怎么,你還想過要贏???” 周圍的人聽到他笑也跟著笑起來了。 七弟眉目間得意之色更甚,手拍了拍腰間的佩劍,“本王不管你怎么想,今日這第二場無論如何你都要和我比!” 七弟語氣含著威脅之意,大有他若是不同意就要了他命的意思。 “那這字條上抽的對手呢?”梁景湛看著他手里的字條。 “這你不用擔心?!逼叩軐⑺稚系淖謼l交給旁邊一個人,“你去,找到字條上的人,讓他換個對手!” “那七弟可一定要下手輕點??!”梁景湛摸著胳膊上,“你看三哥細皮嫩rou的,別的不怕,就怕疼?!?/br> “本王啊,只是會打到你管本王叫哥而已?!逼叩苄Φ糜l狂妄。 梁景湛不想理這個傻子,在他身旁坐了下來,瞇眼打算休息會。 誰知他的動作被七弟看見了,七弟極不滿意地把他叫起來:“你坐那干嘛?給我捶肩!” “好好好!”梁景湛繞到他身后錘起肩來,一邊想著到武臺上要怎么好好收拾他。 過了一炷香左右的時間,梁景湛聽到了有人叫他上臺。 七弟格外激動,扭了扭脖子,活動著筋骨,雄赳赳氣昂昂地向武臺走去,仿佛要奔赴戰場。 梁景湛跟在他身后,也往武臺上走去,倒像是個打下手的。 互相行了禮之后,七弟卻轉頭沖著臺下笑了笑,笑容不同于以往,像是在向人炫耀著什么,臉上透著一股傻氣,“瞧好了?!?/br> 梁景湛順著他的眼光看向臺下,在一群身軀龐大的武夫中,他很容易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眉目清秀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正仰頭認真地看著七弟,一雙眼睛亮閃閃地,他這才知道七弟為什么要笑。 原來是在人家小姑娘面前耍威風,怪不得找他打。 七弟回過頭,毫不猶豫抽出腰間的劍,作勢就要刺來,梁景湛伸出手掌相擋,“停!” 劍已經行到中途,看到他說停并沒想著要停下來,且漸漸逼近梁景湛。 梁景湛側身一躲,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我說了停,七弟沒看見我兩手空空嗎?” “你拿劍和沒拿有什么區別?三哥你會使劍嗎?”七弟停下劍,用劍身拍著他的肩膀取笑他,“可別我還沒把你打下來臺,你就先被自己刺傷了!” 下面的人一陣哄笑。 梁景湛在他耳邊無奈道:“傻子,我這是在幫你,你說你要贏一個手無寸鐵的人有什么意思,在人家姑娘面前就算是贏了,也贏得不光彩?!?/br> 七弟左右看了看,還在想著其中利害,一時沒有主意。 哄笑聲中出現一道柔軟的女聲,聲音在溫柔中還帶著一絲斬釘截鐵:“七殿下,其他比試者都是雙方持有兵器,如今容王殿下沒有兵器,就算七殿下贏了也沒有什么意思,還會遭人笑話?!?/br> 梁景湛仔細瞧了她面目,才想起這位女子來,她在一個月前被圣人邀進宮里。 可沒有人知道她來做什么。 但宮里人都看得出來,就是連父親也對她尊敬有加,故一時沒人敢去招惹她。 也不知道他的好七弟是如何認識這位姑娘的。 本還一直猶豫不決的七弟在聽了這句話后,果斷點頭同意了,“要用什么兵器?”他指了指身后的兵器庫,“你自己選?!?/br> “不用選?!绷壕罢繌膽牙锾统鲆淮献拥乖谑稚?,“我用這個?!?/br> 眾人看到梁景湛掏出的東西是瓜子后,扶著腰哄然大笑:“瓜子?容王殿下是認真的?這比試是真刀真槍,可不是小兒游戲?!?/br> “瓜子是能當兵器用,別的人用我還能信,可容王殿下用,怕不是用來吃的?” 高臺上幾個妃子引以為奇:“瓜子?容王這是要做什么?” “有意思??!” “容王還真會出奇招啊?!?/br> 靠在椅背上的圣人也撩起了眼皮看著下面的武場,暗暗期待著這一場比試的開始。 “我可是讓你選過兵器了?!绷撼猩钐崞饎χ钢?,“這是你自己選的,不是我欺負你?!?/br> “來吧?!绷壕罢繉㈩^發撩到背后,燦爛的光芒籠著發絲,散發出晃眼的容光來,緊身的勁裝顯出矯健挺直的身形。 “輸了可不要哭噢!”七弟的劍刺了過來,輕蔑道。 比試開始了。 越來越多的人圍到了武臺邊上。 “你看容王根本就不行,都沒有還手之力,處處被七殿下的劍壓制?!币桓叽竽凶又钢萃?,眼睛里全是嘲笑。 在他旁邊的人不無得意道:“我就說的沒錯吧,他這場必定是要輸的?!?/br> 一人冷眼看著他:“可不就是么,還拿瓜子裝腔作勢,還真以為能搞出什么名堂呢!” “要我說啊,他昨日那只是僥幸,瞎貓碰上死耗子了而已!” 又一人指著他朝周圍的人大叫:“你看你看,他都倒在地上了!” “這有什么好稀奇的,不是司空見慣的事么?”一個人不屑地抱臂旁觀。 一個壯漢似是不滿意看到的結果,搖了搖頭嘆道:“唉,就這樣?提早認輸算了,逞得什么能?” 武臺上,梁景湛倒在地上。 這樣一味躲下去根本不是辦法。 看著又一劍朝他刺來,他眼光一閃,趁機出手。 五顆瓜子朝七弟腰間飛去,七弟被猛地擊退。 梁景湛終于得到機會,一個鯉魚打滾站起來。 “快看快看,七殿下居然被幾個小瓜子打吐血了!” “不可能吧?他武藝怎么會突然這么厲害?” “這我怎么知道?一定是我們看錯了?!?/br> “沒想到瓜子還能這樣用!” 七弟捂著被他打中的胳膊,手中的劍也拿得越發不穩當了。 梁景湛趁機打向他的手,“咣當”一聲,七弟手中的劍已經落到了地上。 幾個人在一起竊竊私語,不敢大聲說話: “七殿下處于下風了?!?/br> 一人悄悄看了眼臺上,張大了嘴:“容王……他……他居然一腳踹在了七殿下的胸口上!” 幾個人紛紛看向臺上,各個瞠目結舌。 “七殿下竟被踹倒了?!?/br> 七弟被踹到在地,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只覺顏面掃地,若是被別的人打敗,他無話可說。 可對方卻是他的三哥,一個人人都能打敗的廢物草包,若是被他打敗,這還了得? 想及此,他眼中漸浮生狠厲之意,臉上是惡狠狠的模樣,“敢讓我輸,你必死無疑!” 梁景湛提起他的一條胳膊,“三哥好怕?!笨伤樕蠀s沒有任何害怕的神情。 梁景湛把他拉了起來。 他的腳尖輕挑起地上的劍,一手在身側展開,劍在下落時擦出的風吹起了梁景湛的幾根青絲,更顯神儀明秀。 劍柄恰好落在手上,梁景湛攥住劍柄,將劍橫在他脖上,沉聲斂眸,“方才七弟你說什么?不若再說句聽聽?” 七弟嘴角的血順著唇角流下來,嘴唇甕動,遲遲說不出話來,血也絲絲沾連下垂到劍身,充血的眼睛惡狠狠瞪著他。 梁景湛搖了搖頭,心里毫不畏懼,他從袖里掏出一張白帕子,替他細致地擦去唇角的血,“這副樣子被那姑娘看見可是不雅!” “你……”七弟扭頭深吸口氣,再回頭看他時是要殺了他的眼神。 梁景湛收了被血染紅的帕子,將劍交到他的手里,“想殺我就繼續!” 臺下一剎那間沒了聲音,很多人心里倒是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起去:容王這是在搞什么名堂? 不過容王殿下居然打得過七殿下,當真是奇怪,一定是他使了什么見不得光的招數! 容王不可能這么強! 七弟接了劍。 梁景湛還沒轉身,身后就有人破空刺出一劍,劍的主人用足了力氣,利劍一路與逆風相擦。 劍風陣陣,梁景湛耳朵動了動,身子一躍而起,縱身飛起一腳踢在他手上。 七弟手中的劍又一次掉了,梁景湛接著連踹他的胸口,每一腳踢下去都能感覺到腳下人愈發強盛的殺意。 七弟身子不斷后退,一腳踩空,身子支撐不住仰頭倒了下去,就這樣摔下了武臺。 “完了?!绷壕罢颗牧伺氖?,像是方才幫了別人一個小忙,他俯身撿起地上的劍扔給武臺下的七弟。 七弟慢慢起身,一手接住劍,銳利的劍鋒滑了手掌,血不斷從劍身流下,“你使詐!” 他這么一說,武臺下再次躁了起來,“果然!我就說容王一定是使了手段才贏了!你見他哪次贏過第二場!” “就是!” “容王使詐,真是可恥!” 幾個妃子激動地捏緊帕子,眼睛里迸發出亮光,“容王贏了!容王贏了!” “只剩下最后一場了!” “容王要努力??!” 有人勸她們:“切勿過于歡喜,最后一場,容王還是會碰到離王殿下的,那個時候誰贏了,才算是真正的贏,今日只是他僥幸,明日就很難說了?!?/br> 梁景湛哼著歌,又回到了角落里。 身后不遠處,梁添手里捏著一顆瓜子說,“昨日以物擊我,迫使我向你發力的東西,好像就是這顆小瓜子?!?/br> 面前的人捏碎瓜子,眼睛緊盯著梁景湛的背影:“讓小爺出丑,還打傷我七弟,等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