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彼岸花
清風來神霄玉府的時候,只見洛宸神君坐在參天松下飲茶,眼神深邃地看向一旁空落的泥土,單手一下有一下沒地敲打桌面,像在無所事事地閑坐,可看他蹙起的眉,又覺得他在思考什么了不起的事。 想到司命交給他的叮囑,清風頭頂著一個大大的“慫”字。 他內心萬分忐忑,步子慢慢挪移地朝前走去,最后停在石桌旁,彎腰作禮,低聲喚道,“神君,小仙奉司命星君之命前來?!?/br> 聞聲,洛宸抬眼,停下手上動作,隨意拿起一旁的茶杯,輕抿了小口,慢慢吞咽后才緩緩問道,“聽說,是你在照顧我的那朵花” 知道他說的是辛沅,清風認真點頭,回道,“正是小仙,自神君下凡,司命星君就讓小仙照顧?!?/br> “那你是如何照顧她的”洛宸不急不慢地問道。 見洛宸面色正常,似乎并沒有因為辛沅丟失而急躁惱怒,清風心里稍微松懈了點,如實回道,“每日三次照料,次次舀靈水,不多不少,每次半勺?!?/br> 這是洛宸臨走時吩咐的,清風確實照做了,而且他原話如實匯報,應該沒什么問題。 洛宸抬眼低聲應道,“不錯”,清風說的也確實沒什么問題。 但洛宸回復后就開始看著清風,也不再問話,最后直望到清風的額間汗漬冒出,才問道,“她……何時走的” 來了,來了!他最害怕的來了!清風臨走時就問過司命,如果洛宸神君問起辛沅是什么時候不見的,他該怎么辦 司命星君當時眉頭也直往上沖,挑著眉說道,“他要是變了臉,你就直接跪下!先認錯!” 這事真被他自己猜著了,清風低著頭,嘴巴忽然就哆嗦起來,答道,“就……就在神君下凡的第二日?!?/br> 洛宸下凡第二日,清風就發現那神霄玉府的寶貝花不見了,所以他其實不過只照料了半日。 也可以說他第二日就把花給看丟了。 洛宸眼神一凜,逐漸變冷,他走之前觀察過那花骨朵,根本沒有成形的預兆! 所以,那花是怎么就沒了的 發覺眼前人的氣場瞬息寒冷,清風聽從司命的話,在感覺不對時就立刻跪下。 他雙膝著地,努力為自己辯解,“神君!小仙真的不知道她是怎么不見的!小仙前一日晚還在守著,中間不過回去了一下,那花就……就沒了……” 不是自己不見,那就是被人給偷了 可誰會跑到自己府邸來偷一朵花 想起一直在給自己惹麻煩的莫渝,洛宸一下子站起身,杯中水也跟著連起水花。 清風低頭跪地,不敢看面前的神。 害怕花兒是被人偷走,洛宸有一瞬間的沖動,可站起來后神經又立馬冷靜了下來。 他原先用風鈴線將他和花兒連在了一起,如果花兒有難,腦中應該警鈴大響才是。 想到這,洛宸逐漸冷靜下來,正準備再開口問清風時,門外忽然一聲天令傳來。 威猛的嗓音從幾個天將嘴里發出,“雙府歸主,天界祥瑞,聞二神姻緣早定,此乃仙界一大喜,二神佳偶天成,帝感寬厚欣慰,特賜二神姻緣譜一份,望早日完婚?!?/br> 突如其來的一道莫名婚事,洛宸輕皺了下眉頭。 清風也一頭霧水,他驚訝地看向天將,問道,“是哪位二神” 天將道,“自然是剛剛回來的洛宸神君和玄姬神女,二位佳偶天成,天帝十分看好,這是姻緣譜,神君請?!?/br> 說完將一本手掌大小的姻緣譜交給洛宸,洛宸站著沒接,天將也不急著收回,就在另一只手搶先接過時,洛宸動了手,將譜子緊拿在手中。 姻緣譜上寫了名字,二者之后就神位相連了。 洛宸抬眼看向面前搶譜子的人,“玄姬,你又要作何” 玄姬收回自己略顯尷尬的手,面上恢復清冷模樣,緩緩朝洛宸一拜道,“神君安好,多日不見,神君愈發氣宇軒昂了?!?/br> 洛宸冷著一張臉,不動聲色,一旁的清風汗岑岑,而天將看了看二人,說道,“末將先在此恭賀二位了,告辭?!?/br> 玄姬點點頭,依禮送走天將,然后像是沒發覺洛宸的冷臉一樣,指著他手里的姻緣譜道,“神君,這是天帝賜予你我的,你若是……” 洛宸依舊寒著一張臉,在詢問清風時,他臉色也沒這么臭過。 玄姬吞了下口水,繼續道,“你若是想要保管,那便先在你那保存著?!?/br> 洛宸打開姻緣譜,紅色譜尾落款已有玄姬之名,他就知道會是這樣,于是問道,“你又跑到天帝哪里去說了什么” 天帝與玄姬姓氏相同,族群相近,向來對這天界唯一的神女寬厚的很。神女也時常愛去作妖。 玄姬抿了唇,一臉無奈地道,“洛宸,我這次可真沒干什么,是我派了一名□□下凡幫你,沒想到她和你竟然還成了姻緣,天帝見了,便說你我有緣?!?/br> 洛宸低頭,眼神詢問一旁還跪在地上的清風。 清風屏住呼吸,正準備開口時就看見玄姬在向他使眼神,左右為難之際,清風心一橫,如實道,“確有一事,但是……” “沒有但是!”玄姬接過話,拉了下洛宸袖口,嬌嬌氣地道,“洛宸,你自己去查查凡間之事就知道了呀!” 洛宸拉回自己的袖子,走到椅子上坐下,揚頭示意讓清風起身。 等清風站起后,他將姻緣譜飛入清風懷中,隨意地拿起茶杯。 旁邊二人有些愣,不懂他什么意思,正一頭霧水時,就聽他搖晃了幾下茶杯后說道,“即然是凡間事,那便是司命星君想要成的事,本神在這喝茶便好?!?/br> 司命掌管人間事,洛宸這意思是說,都是司命作的孽,和他無關! 清風聽懂了這一點,默默為自家星君默哀。 玄姬早就猜到洛宸不會輕易承認,但沒想到他這么徹底地甩鍋,心里嬌氣了一會又有些不甘。 姬女回來時唯一帶給她的好消息便是這,她可得好好用上,知道神歸位時會忘記下界事,玄姬將一朵枯萎的紅色彼岸拿出來,說道,“洛宸,你可知這是什么” 洛宸眼睛一橫,朝玄姬冷眼看去,“忘川彼岸,你怎么會有” “你想想,這可我們在凡間的信物?!毙щS口胡謅道,她聽姬女講,洛宸在凡間喜歡一朵彼岸花,那花重要到他都不想談情說愛。 “神女大人,實在不是姬女無用,而是那人只喜歡彼岸花,都不想理我這個貌美嫡仙的未婚妻?!奔缡堑?,“神君大人成了凡胎,眼光變得忒差!” 拿彼岸作信物 還是在凡間 洛宸臉色徹底黑了。 他將手中姻緣譜捏了個粉碎,厲聲問道,“你確定!” 玄姬哆嗦了一下,心里發虛,空著的一只手往清風衣袖抓了抓,寬大的衣袖鋪展開來,擋住她半邊身,她低聲道,“你……你撕碎了也沒用,天帝已發了恭賀令,現在整個天界都已經知道了?!?/br> 神女宮奔走相告,她家神女要嫁出去啦! 清風艱難地吞下口水,將自己衣袖往回拉了拉,衣料被另一端緊緊拉住,他沒有拉動。 清風放下手,瞥過頭,示意他與玄姬神女沒有一毛線關系。 玄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扔出神霄玉府的,她也并不想回憶,她看了看身邊同樣被扔出來的清風,高仰著頭,一臉清冷地道,“你什么都沒看見!” 怕此刻被人滅口,清風連忙道,“我什么都沒看見!” 玄姬滿意地點頭,扭頭轉身像只高昂的孔雀離開。 清風吞了下口水,等玄姬身影不見,他才連忙拔腿往司命星宮跑。 “星君大人!不好了!” “不好了!” 清風一路高叫。 “洛宸神君把玄姬神女的姻緣譜給撕了!” 仙界一時嘩然。 —————— 林秀山深處,寒洞石門內。 冰雕玉鑿的寒冰床上躺著一名男子,眉眼舒朗,溫潤如玉,如墨般的烏發被人打理整齊地梳在腦后,額前留著一縷白發,白玉剔透。 辛沅握著男子的手,揉搓出一點溫度。 男子已經閉上雙眼一個月有余,渾身冰涼,他的心臟早已停止跳動,但手腕處的脈搏在半個月前恢復比常人慢大半拍的跳動速度。 辛沅將自己手掌的暖意傳遞到男子掌中,而后探向他的脈搏。 半晌,脈搏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辛沅呼出一口氣,放下心來,隨后將連臉蛋放進男子的掌心中,敷貼著,無限眷戀地磨蹭了幾下,低喃道,“相公?!?/br> 空山靜謐的寒洞無人回應,只有不遠處水滴聲有規律地響起,“嘀嗒”,“嘀嗒”不停歇。 辛沅在寒洞呆了幾個時辰后,門外傳來小石子的聲音。 “辛……主子!他們抓來一個人,你過來看看吧!” 小石子響亮的聲音傳入寒洞,水滴聲因忽然襲來的音波而加快了落地速度,寒洞內的時間一時似乎都為此加快了起來。 辛沅皺了皺眉,起身,重新打理了一遍凌白的服侍后才出寒洞。 小石子站起洞口翹首以盼,看見白衣身影才立刻后退幾步,站回原地。 辛沅出門就看見幾個妖魔押著一個渾身血rou模糊的人,輕微掩鼻,辛沅朝幾個妖魔望去,問道,“哪里來的” 商黎將那人往前推了一步,低聲尊道,“魔君大人,屬下在巡山時發現的,這人有些奇奇怪怪,所以便帶過來給您看看?!?/br> 辛沅松開捂鼻的手,疑惑地朝那渾身血rou模糊的人看去。 那人面前遮著散發看不清樣子,辛沅隨手拿起商黎身上的劍,朝那人頭前的亂發挑過去。 輕輕撥開一邊,只見一雙斜長眉眼,俊秀樣貌,萬分令她熟悉。 手中劍哐當一聲掉落,辛沅喃喃道,“洛……宸” ※※※※※※※※※※※※※※※※※※※※ 姬女那么傻,干脆傻一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