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連環_分節閱讀_32
閔安在威壓的目光中沉沉低頭:“不能提親,不能動私心?!?/br> “錯了?!?/br> 閔安依然耷拉著頭:“錯了么?那公子說什么就是什么吧?!?/br> “是不能娶妻?!?/br> 閔安的腦子混沌得厲害,根本猜不透這個結論是怎樣來的,似乎又與世子爺上午講的教訓相違背了。他嘀咕道:“只要寶兒反悔嫁給我,我就不娶她,總之我不能先傷她的心?!?/br> 李培南耐著脾氣指點道:“將你的‘定情物’要回來,她自然會傷心不過,不答應嫁你?!?/br> 閔安低頭躊躇不答話,心里卻暗暗想到,那千萬不能要回來了,娶不到寶兒事小,傷了她的心就萬死難逃其咎。 李培南看到閔安又像一截木頭樁子似的站在那里,不說話不應聲,索性抬腳松開了踩住的鏈子。豹子猛然沖脫阻力,低吼一聲,虎地撲向前。閔安一聽到吼聲,立刻就清醒過來,轉身跑向后,腳底快得簡直像抹了一層油。他跑了大半,覺察到快不過豹子的撲擊,引它繞著樹跑了一圈,又折身沖向了李培南這方。 李培南站著不動。 萬事不顧的閔安一頭扎進李培南懷里,將晚上受罰時下定的“不湊到世子爺跟前”的決心拋到腦后,拉住他的衣袍說道:“死也要和公子死在一起,有本事別攔著?!?/br> 李培南或許平時能預見很多事,提前布置,掐斷一切可能的苗頭。此時,他的確不加阻攔閔安希求的事情,依然雙手負在身后,任由他撞進懷里顫抖,不說一句話。 豹子怎會不識主人,圍著李培南腳邊轉了一圈,自發走回石屋睡下。李培南沉聲道:“記住今天說的話?!币婇h安不做反應,伸手抵住他的額頭,一下子將他推開。 ☆、第39章 邂逅 閔安打著尋找畢斯的名義才能走出行館,身后還得跟著世子府的頭號扈從厲群。厲群生得英武不凡,穿箭袖長袍,腰懸寶劍,抄手向客棧門口一站,就引得過路行人紛紛側目打量。 客棧石壇中院里,吳仁替將軍上好藥,正抖著手臂訓練它的撲翅動作。一旁的花翠緊緊扯著玉米的小馬褂,生怕它一下子按捺不住,又沖上去要與將軍廝打。 花翠接到閔安的口信,想帶玉米來一趟清泉縣城,畢斯卻不準告假。耽擱了三天后,畢斯竟然也未返回黃石郡衙,花翠沒了顧慮,干脆收拾包袱趕到了吳仁這里,向吳仁打聽閔安的近況。 吳仁翻著白眼說:“臭小子怎么好得了?三天兩頭挨世子罰,輕則跪重則打,這不背上吃了一頓鞭子還痛著,外出公干一趟,腦殼后又撞出一個洞來!本來就是個呆子,停了藥,再撞一下,不曉得又要花我多長工夫去跟他講清楚,病耽擱不得,要時刻保持腦子的清醒,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做不得,比如說寶兒那樁……” 吳仁心底存了怨氣,趁著花翠打聽的這個當口,痛痛快快發作了出來,從李培南說到了蕭寶兒身上?;ù渲览系钠?,像是雷雨天的暴風一樣,刮過去就算了,沒有后繼的危險,因此站在一邊不做聲不做氣地好好聽著。越聽到后來,她已經明白了世子李培南對待閔安的態度,是管教多于提攜,且從未手軟過一次,不由得也憤恨了起來。 花翠帶著憤恨之心走到行館門外,叉腰看著兩旁站立的威武侍衛,本想隨便叫出一人與他理論,架勢才剛擺足,兩排侍衛就有預見性地抽出雪亮軍刀,齊刷刷的一響,硬是將她嚇退了回去,連句口訊都沒捎上。 這之后,花翠便住在客棧里,和吳仁一起等閔安過來。 第三天,閔安以尋找畢斯為借口外出,才能得空來探望師父,看到花翠和玉米也在,他喜出望外地跑上前去與他們嬉鬧了一番,舉止十分親昵。厲群咳了一下,將抬進去的腳又收了回來,然后站到門外去。 裝扮得極為嬌俏的花翠回頭看了一眼,撇嘴道:“安子干嘛帶個山大頭來?”山大頭是楚州方言,形容武夫長得魁梧,出事卻無半點作用的意思。 閔安擺擺手:“總比帶著一個豹子強,要不我還出不了門?!?/br> 花翠扯著閔安的耳朵靠過來:“喜歡他跟著么?” “不喜歡?!?/br> “那我們想個辦法支開他?!?/br> 花翠眼里的山大頭厲群卻是定力如山,無論花翠扯著閔安的袖子鉆去哪里,他總能不緊不慢地跟在旁邊。最后花翠咬牙使出了殺手锏,帶著閔安去了一趟布店,要老板家的繡娘趕制兩個肚兜,還拎著那塊遮羞布在厲群眼前晃,說道:“將軍認為這種花色怎樣?” 洞悉花翠心思的厲群扣手施了個禮,不說一句話就站到了門外?;ù涑脵C扯住閔安穿過中堂走后院小門,將厲群甩開。 閔安背著小竹筐走得踉踉蹌蹌,擔心顛簸到了正在筐里睡覺的玉米,連忙伸手拉住了花翠,反客為主,將她帶往不遠處的長街。他邊走邊問:“那芙蓉肚兜,你怎么做成大號、中號不一樣的尺碼?” 花翠抿嘴一笑:“中號那件是給你用的?!?/br> 閔安慍怒:“我怎會用得上?” 花翠依然笑:“你那白面饅頭再不放開,就真的長成倆雞蛋了?!?/br> 閔安皺眉撇過頭,不去看花翠,以抿起的唇來表示他的不悅?;ù洚斎欢瞄h安,知他堅持認為自己是個男人的想法,但她受吳仁老爹所托,要細細引導閔安想通其中的道理,因此她一把扯住他的手腕,站在彎彎曲曲的青石巷里說:“這多年來我一直隨著你的心意做事,幫你穿衣打扮,將你當成一個兒郎對待??赡愕南敕ㄔ絹碓胶?,竟然要娶寶兒為妻,娶寶兒本也不是大事,可你們假鳳虛凰的過在一起,生不出娃娃來怎么辦?你還說要給閔家翻案,延續閔家的香火,讓子孫后代能抬頭做人,在學堂孔孟夫子像前發下了毒誓,不重振閔家聲譽就不回去。別的不說,單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那一句,就讓你在夫子面前抬不起頭來了罷?” 閔安聽完一席話,將身子斜依在石巷墻壁上,一點一點撞擊著額頭,心思十分紛亂?;ù渲跎?,伴他多年,與他情同手足,由她來說出這番勸阻的話也是最有效的。 閔安想了一刻才回道:“寶兒喜歡我,我也喜歡她,更何況是我先提出要娶她的話,再去反悔就對不住她了?!?/br> 花翠噗嗤一笑:“我看你皺著眉半天不說話,還以為你在考慮什么緊要處,讓你為難了些,原來是這個地方。寶兒那邊,我去幫你說,保準哄得她開心,不會轉過頭來怪你?!?/br> 閔安仍在猶疑?;ù涫樟诵δ?,用纖指點上他的額頭,戳來戳去:“還想不通么?那我來問你,你也喜歡我的對吧,有沒有生出心思要將我娶回家里?”閔安搖頭,花翠就問為什么,他想了想如實回答說:“我能天天見到你,即使分開,也知道后面會在一起?!?/br> 花翠嘆口氣:“真是個傻孩子,喜歡一個人,喜歡一個東西,就要撿到自己身邊來緊緊護著,跟玉米、阿花一樣的死腦筋。你找到一個好男人嫁了,生了娃娃,再搬到寶兒家旁邊住著,不也是天天能見到她,解開你的心疙瘩么?” 閔安聽后眼前一亮,嘴角揚起了笑容?;ù湟豢此谴裟?,就知道話已奏效,長舒一口氣。閔安過后欣喜地拉著花翠的手,繼續朝巷子外的長街走去,還突發奇想地問:“能不能不嫁人就生娃娃???” 花翠腳步一頓:“你平時溜到花街上去喝凍子酥奶酒,總聽過那些小娘子說的事情,難不成這點也要我來教?” 閔安臉紅地抓抓額頭:“聽是聽過,可沒親眼見過,總覺得很詭異,因為小娘子們老說,她們晚上叫得可大聲了,既然陪客人喝花酒要那樣痛,為什么她們還要爭著拋帕子引客人來呢?” 花翠端不住架子咳嗽了一聲:“這個問題,以后叫你相公告訴你?!?/br> 閔安嘀咕著朝前走:“我不就是小相公么,還要找另一個相公么?!?/br> 花翠一把拉住閔安的手細細叮囑:“亂七八糟的不要想,就聽jiejie一句勸,找個聰明的腦子正常的男人嫁了,后面娃娃才不會像你,頂著個破腦袋跑出來禍害人?!?/br> 巷子又深又長,待閔安走出來時,已成功被花翠說服。他解開了心里的疙瘩,知道不能娶蕭寶兒,也知道必須嫁給一個聰明人的重要性,至于他想繼續裝扮成男兒模樣,花翠也沒有多加勸阻,畢竟躋身官場求得進仕路,男子身份還是方便一些。 閔安想起往事,跟花翠交代,他曾定過一門衣胞親?;ù渎牶笮缕娌灰?,揪著閔安要他細細交代出所有事,閔安撿著朱家的案子說了說,要花翠不能透露出去,并解釋說,他也不知道朱家的情況,因為親事是聽爺爺及父親說的,他自小與朱家無交往,直到上縣學就讀才遇見朱沐嗣。 花翠兩眼放光:“朱沐嗣長得好看么?” “是個胖子?!?/br> “那他讀書聰明么?” 閔安不得不點頭:“夫子一直對他贊賞有加,稱他是華朝第二個頂尖才子,無人可以比擬?!?/br> 花翠怔了怔:“那第一個是誰?” “朱沐嗣的爹爹朱佑成大人,唯一一個考中了‘書判拔萃科’的進士?!?/br> 花翠嘖嘖嘴:“爹爹是做官的出身,應該攢了不少人脈,小胖子未婚夫讀書又聰明,仕途前景一片亨通。你去查一查,如果未婚夫沒有參與爹爹的破案子,不如拐來嫁了吧,就當是拯救他出了火坑嘛!” 閔安的腦子雖然時常糊涂,不大懂得他為男為女有什么要緊的分別,但是有關公務事,他還是有主張的。朱家的案子牽扯到彭馬黨,人脈關系錯綜復雜,有沒有拉朱沐嗣入伙,確實很難得預料。最關鍵之處在于,世子正在查辦這批人,手段雷厲風行,他是屬于世子陣營中的卒子,稍稍行差踏錯一步,其后果不堪設想。 閔安想起那日在書房里,李培南當面抓起他的頭發,將他提到跟前說的那句話:不管你是男是女,不能壞我的事。那雙冰冷至極的眼睛,生殺予奪的意味,至今還浮現在他腦子里。 閔安背著竹筐不禁打了個冷顫,玉米悠悠轉醒,抓著他的帽子吱吱叫。閔安伸手按住玉米,對花翠說:“這條街里有一家食鋪子挺有名,做出的涼果瓜籃口味獨特,姑娘們都愛吃,我買來給你嘗嘗?!闭f著就帶著花翠走進昨天五梅光顧過的店鋪。 花翠聽后很高興,腰身笑得一陣輕顫?!皢?,要一向窮到底的安子掏銀子出來買東西,可是稀奇事啊。有這份心,jiejie就知足了,不勞你破費了?!?/br> 閔安臉紅道:“我的銀子都被老爹搜去了,要不,我買給你的東西會更多?!彼焓置M腰包,將五兩賞金里的碎銀子捏得緊緊的,才帶著壯士斷腕的決心交給了老板娘。 老板娘卻不收,只擺手道:“忙著呢,今天的瓜籃要漲價了,你這點銀子先放放?!彼龔街弊呦蛱梦葜醒?,細心去查看什么。閔安這才發現,那邊的八仙桌旁還坐著一個年輕人,穿著青紗袍雪白底衣,頭頂氣窗滲落一絲陽光,撒在他身上,讓他看起來像是一株溫潤的玉芝樹,就這樣沐浴著華彩,靜靜地生長在一角古樸的天地里。 年輕人拿著一把小刀雕刻果身,老板娘背對著門口站著,看得入神,根本不理會上門的客人。 花翠見不得這樣的待客之道,冷笑一下,準備發作,閔安一把扯住她說道:“別嚷嚷,自我們進門起,說話的聲音就大了些,是我們先失禮,再吵下去,會耽擱那邊的公子刻花紋?!?/br> 閔安走向八仙桌,借著天窗的光亮,將年輕人打量得很清楚。他最先注意到年輕人長了一雙干凈而穩定的手,指節修長,握住小刀的動作很輕柔,像是在打磨一方胎玉。嫩黃的葡萄柚在他手里徐徐挪動,經過刀尖鐫刻,外皮已經落下幾枚蘭花草葉紋路。他的刀底似乎能生出花朵,一朵朵落在青紗袖口,將他的硯玉膚色襯得極清美。 閔安抬頭去看,被一雙柔亮的眼睛所吸引,里面似乎藏著一股清泉,目光流動間,潤出了黑曜石眸子的光彩。他無需回望過來,也讓閔安感受到了一種寧靜的力量。 閔安隨即站在一旁,安靜等待著年輕人做完手邊的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