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連環_分節閱讀_25
非衣驅馬宛若游龍,帶著閔安先沖進縣衙,將清泉守軍一行人丟在身后。李培南下令開了大門,看到閔安一動不動伏靠在非衣后背上,揚眉問:“鬧出人命了?” 非衣解開繩帶,將閔安拎到馬下,閔安才驚醒。他一臉的灰塵血污,衣衫破碎了不少,頭上還亂七八糟纏著裹傷布條,模樣實在是狼狽。 李培南哪里等得到閔安回過神來,直接問道:“賬本呢?” 閔安從地上爬起,扶了扶帽子:“在二公子身上?!?/br> “你沒看上一眼?” 閔安小聲回道:“我頭暈得厲害,看不清一個字,再說了,二公子也不給我看?!?/br> 李培南聽到這里擺了擺手:“先去清洗下,等會混進院子里?!?/br> 閔安雖然頭暈,并不意味著他的一雙亮眼沒看清周遭的變故。李培南一句冷淡的命令剛落地,無疑給閔安丟了個轟天雷,炸得他頭皮發緊:“我的頭昏昏沉沉的,精神不大利索,恐怕難以完成世子交付的事——” 李培南回頭看了閔安一眼,閔安識趣地閉上了嘴巴,隨著厲群走向縣衙吏舍,打來水簡單地清洗了一下。他翻出置辦好的醫藥箱,取出止血化瘀的藥膏,將頭上的傷口裹好,細細聽著厲群給他轉述的牢獄諸事。 這時,縣衙外突然傳來一陣暴雨連珠式的馬蹄聲,正是都尉帶著兩千駐兵趕到,將外面圍了個水泄不通。 整座縣衙布滿了照明的火籠,李培南留在了大院里,背對黑沉沉的大門站著。他已經聽到縣衙外的動靜,知道非衣走的是哪一步棋,心底稍稍驚異,朝著旁邊看了一眼。 “長腦子了,知道借力打力?!崩钆嗄厦嫔侠涞?,嘴里低聲說了一句,剛好讓身邊的非衣聽得見。非衣知道李培南的意思,不去看他,嘴上恬淡回道:“和西疆夷族一比,這兩千守軍如同蚍蜉,世子不會現在就怕了吧?” 李培南哂笑:“怕不怕總之你先頂著?!?/br> 非衣也不推脫:“嗯?!?/br> 兩人一時沒有言語,聽著火苗在晚風里呼拉拉地扯著。他們各自有想法,卻不屑于對對方明說。非衣的確有調派守軍整治李培南的本意,看到事態發展得激烈,他才愿意留下來反助李培南,力求將自己引來的動亂平息掉。李培南想的卻是非衣引兵的做法剛好歪打正著了,也可稱作為“錯有錯成”。王懷禮被抓進監房,校尉的名字出現在賬本上,彭馬黨及朱佑成一派人接著有什么動作,看今晚這場混亂怎樣發展下去就有眉目了。 大院里的兩人沉得住氣,二院的躁動卻越來越大,聲音傳到吏舍這邊來,無形催促了閔安的動作。閔安不能再磨磨蹭蹭地包扎清洗了,只好放下手巾朝牢獄大院走去。他的步子有些踉蹌,厲群連忙伸手去扶,追問道:“小相公你還好吧?” 閔安無力擺擺手,心里念叨,世子這是把我朝火坑里推,我怎么好得了。這樣想著,他虛晃著身形來到李培南面前,抬起頭,露出了汗珠涔涔蒼白的臉,嘴唇蠕動兩下還沒來得及說出什么,就一頭栽倒在李培南腳邊。 非衣臉色微變,想了想,還是決定不插手為好,看李培南如何處置這種突發情況。 李培南看都不看地上軟成的一團,對厲群冷淡說道:“叫吳仁過來。敢說一個不字就殺了他?!?/br> 地上的閔安一動不動,依然全無血色。 厲群躊躇:“小相公失血過多,不像作假,公子還是先顧著他吧?!?/br> 李培南說得更冷:“吳仁也是仵作,此地再無人能勘查李先生的尸身?!?/br> 地上暈迷的閔安馬上爬起身,嘀咕道:“我進去就是了,干嘛要拖我師父下水?!?/br> 非衣看著直奔二院而去的閔安,心里不得不嘆服,還是李培南有手段對付這種人精。閔安走到柵欄旁,等著主簿幫他裝扮?;鸸庥持谋秤?,將他那瘦削的肩抻得更加單薄了幾分。他大概察覺到了冷意,抱著手臂抖索了一下。 非衣想起閔安此時帶傷在身,心底終究一軟,走到他旁邊遞過一塊光澤鮮潤的玉佩說道:“這是太皇太后傳給我的寒蟬玉,據說能解百毒,你進去后將它含在嘴里,沒人能害到你?!?/br> 閔安打量著無暇白玉,臉色不由得一緊。只是他失血過多,膚色蒼白,竟是硬生生地遮掩住了他的反應。 非衣仍然提著玉佩問:“好心給你還不要么?” 閔安收下玉佩,將綠絲結挽進脖子里,低聲道謝。他不敢去問有關這塊寒蟬玉的往事,只盼著非衣當時年幼,并不記得當年的太皇太后說過的玩笑話。 借出傳世之寶的非衣也沒有異常顏色,只是如往常一樣平淡。喬裝過的閔安和縣衙其他奴仆一起走進二院,給囚犯們分發夜宵。他低著頭,糊灰了臉,盡量不引起他人注意。默不作聲地服侍著重犯吃丸子、面條時,他抬頭偷偷看向院角,將主意打到了那棵綠葉櫸樹上。 王懷禮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癱坐在樹底。閔安拿著一瓜瓢的面湯擱在王懷禮嘴邊,細細喂著他,趁機擼下來幾塊櫸樹皮。據草本典籍記載,若在身上罨敷櫸樹皮,會形成一種浮腫狀傷痕,外行人來看,極像是不明癥狀的潰膿處。閔安蹲在王懷禮跟前,遮住了囚犯的視線,將櫸樹皮擦在王懷禮手腕上,又在自己的手臂及頸上使勁揉搓。過了大半刻,他和王懷禮的皮膚上就顯露出深黑赤青的潰敗傷口來。 柳二及梁上君摸到二院來查看動靜,發覺一個青衣奴蹲在樹下久久不起身,旁邊不遠地方就擱著李非格已經冷透的尸體。柳二起了疑心,走到樹前抓住青衣奴的衣領,提起來一看,不由得喊道:“各位大哥快來,我認得這個人,他原先是畢斯的跟班,現在攀上了鎮南王府,成了世子家的兔兒爺!他混進來,肯定是來做jian細的!” 一個重犯丟下面湯,大步走過來,扯著臟袖子擦凈了閔安的臉,將他的下巴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獰笑道:“這臉蛋長得白凈,果真是個兔兒爺的樣子!不如先讓我嘗嘗新鮮勁!” 閔安一口鮮血噴到重犯臉上。 ☆、第33章 兔兒爺去哪兒了 子時,清泉縣衙火把攢動,馬隊嘶鳴。都尉指揮著兩千守軍攻打牢獄大門,叫囂著口號:“殺退囚徒,解救王大人!” 守軍馱著梯子架在門石上,順著青漆螺釘朝上爬,更有一隊弓弩手彈射弩箭,將火油順風送進牢獄大院里,哪里管得上門后有什么人,他們要解救的王大人又在何處。 大門后突然彈回一個火籠,落地一滾,砸得弓弩手紛紛躲避。他們圍聚在一起,正待擺出陣型再彈射火弩,院墻那側接二連三滾出幾枚火籠,聲勢之浩大,仿似暴雨利箭一般。 一時間,弓弩手奈何不了大門后面的反擊,火力一度遭到壓制。 爬到高處的士兵伸頸一看,咂舌:“門后邊有個人徒手扇動火籠,就這樣把火籠砸出來了!” 消息傳回都尉耳里時,都尉也有些吃驚,根本沒想到縣衙里竟然還有如此厲害的高手。他問過衙役,知道李培南守在了二院過道口,沒提防住大門后面還有武力堵截。很快,他就明白了事發原委。 非衣運足力氣用掌風擊出火籠后,扯過一塊氈毯甩上大門墻頂,壓制住了墻頭的荊棘刺槐,再縱身躍向氈毯,居高臨下地站著。他抽出軟劍,迎風一抖,冷冷喝問都尉:“世子在內鎮壓,你膽敢亂放火箭掠他陣腳,是想造反么?” 都尉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來的,此時看到非衣反過來質問他的不是,索性冷笑起來:“兩位公子鎮壓了一天,沒看到救出王大人,我再不動手,恐怕王大人被啃得連皮都不剩了?!彼麑⑹忠徽?,呼喝下屬抬來鑲銅滾木沖撞大門,再也不聽非衣的責問。 牢獄大門及圍墻是整座衙門中最沉厚的建筑,又高又重,想強攻下來還真是不容易。過道口的李培南捕捉到身前身后諸多動靜,為控制局勢,他將整支侍衛隊調到了大院里,去協助非衣鎮守大門。 前面柵欄后,被紛亂人流遮住的二院角落里,遠遠還傳來重犯的笑聲:“兔兒爺氣得吐血了,不知道身上的rou還有沒有完整的,脫下衣服給我瞧瞧?” 李培南聽著皺了皺眉,提著蝕陽向前走了幾步,心里考究到大局情勢,最終還是站定不動了。此時大院里的厲群爬上墻頭將弓箭交給非衣,非衣趕急問了一句:“他還好么?” 厲群猜不準這個他是指誰,含糊應道:“還好,還好?!鞭D頭又與非衣一起御敵。 獄門外的廝殺動靜變大。 李培南沉吟一下,舍棄了二院里的囚犯們,走回大院獄門處說道:“開門?!?/br> 一陣機杼聲響過后,沉厚的大門在夜色中徐徐展開。李培南提著寒光凜冽的長劍走出門來,只要遇見不長眼的弓弩長矛的攻擊,他必定要狠狠回擊過去,將那些人挑傷在劍下。他的長劍光彩奪目,斬落一次,必然掄起半邊紅霞,氣勢顯得駭人。不過片刻,大門前的廝殺竟然漸漸止息下來。 都尉看了看只身走出的李培南,在他的盛大積威下,翻身下馬行了一禮:“參見世子?!?/br> 李培南不回禮,只說道:“我在這里你也敢亂來?” 都尉扣手答道:“下官只是擔憂王大人的安?!痹挍]說完,一道紅光掠過他的頸脖,斬落了他的頭顱。 士兵們嘩然,手握弓弩將要搶進一步。李培南環顧四周漸起的sao亂,冷冷說道:“楚州嚴法明令,沖撞貴族必是死罪,誰敢做下一個?” 四周的士兵猶疑不定,但是沒人再敢踏出一步。外圍的騎兵不明門前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提韁催促馬匹前進,無形又使得包圍的圈子擠緊了幾分。門墻上的非衣看得仔細,拈弓就射,一箭洞穿騎兵咽喉。 一波波的sao亂像水潮一般傳向了遠處,終于將門前的情勢都轉達到了各隊隊長耳中。士兵們失了領頭將領,在夜色里放低了武器,與門前一上一下的世子府人馬沉默對峙。 直到子時一刻,縣衙里的各方爭斗局勢都有些緊張,遺留在二院角落處的閔安也不例外。盡管他在心底也乞求過來個人救他吧,無論是誰,今后一定要肝腦涂地回報,可是當重犯將黑僵僵的大手摸向他時,他的神智突然清醒了起來。 遇見了難處,人還是只能靠自己。 這是閔安唯一的想法,解決困境之前,他必須吐對方一臉血。 所以他準確無誤地噴了一嘴血到捏住他下巴的重犯臉上,并且有氣無力地說道:“你多摸幾下我的嘴巴,我就能把病氣過渡給你了?!?/br> 重犯看出了閔安的異樣,驚嚇得甩下了手。閔安額頭冒出一片密汗,臉上發熱發紅,嘴角滾落血沫和黑涎子,淌在他的衣領上,浸濕了脖頸。那些水漬使得先前櫸樹皮敷出的傷口更顯得潰敗了,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慘不忍睹。 閔安一直掐住自己的脖子在咳:“地上那個老先生……是你們弄死的吧……不曉得他身上有瘟疫嗎……現在傳給了我……難受死我了……” 柳二在一旁觀察著閔安的臉色,大叫:“各位大哥別信他的話,他這人一肚子壞水!” 閔安轉頭看著柳二,踉蹌著倒向他的身子,朝他猛咳:“不信我的話,你避個什么?!?/br> 柳二連忙躲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