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連環_分節閱讀_24
清晨,正當非衣與閔安乘坐的豪華馬車借著薄薄霧靄駛出了行館時,主樓欄桿旁的歌姬照例結束了一整晚的等候,在丫鬟的簇擁下回到自己的房閣。她一直盤桓在李培南的寢居外,并未得到李培南的傳喚,始終被他那樣不冷不熱地晾著,但她依然聽從王懷禮的吩咐,等著侍夜的機會。 馬車毫不聲張地離開,歌姬整夜流連在欄桿旁,自然能看到底下的動靜。她馬上派遣了一名親信,以外出購買胭脂水粉的名義,將消息送到了王懷禮的耳中。 王懷禮一直在擔憂自己做的貪贓枉法之事被李培南拿到把柄,所以才想了個法子,將重金購得的歌姬送到行館里,一是想討好李培南,二是想給自己留個眼線。今天天一亮,消息果然傳回來了,他聽了心一驚,連忙去找新聘的幕僚商議。 幕僚知道王懷禮擔憂的是什么,指點他道:“大人現在要做最壞的打算,假設世子已經知道了賬本的事。他派二公子和閔安出了縣城,極有可能是發現了賬本的下落。我們現在去追,已經來不及了,不如等他們回來時再動手搶?!?/br> 王懷禮囁嚅道:“從二公子手里搶賬本,不大好辦……”他害怕的不僅是非衣的武功,還有非衣背后的權威。 幕僚怎會不懂王懷禮的心思?他來這里,就是為了妥善處置好王懷禮捅開的婁子。此時,他有自己的打算,想著不能保住王懷禮時,就將王懷禮拋甩出去,任由李培南處置,他自己去掐斷中間的關節,讓李培南即使拿到了賬本,也無法繼續追查下去。 他的本領本來就是見機行事、先發制人。 王懷禮極是信服新來的幕僚,是因為他聽說過幕僚比先前的典史朱七明更加厲害。見幕僚勸他劫道,他也沒有多想,將隨后的安排全部交給幕僚打理。 幕僚受命離開,去了山里找獵戶幫忙,將時間算得極準。過了不多久,監管牢獄的牢頭來向王懷禮報告,嚇得王懷禮頓時又慌了神。 司吏李非格暴死在牢房外,尸身還是溫熱的。 李非格能死在牢獄內,并非離奇之事。在他出任司吏這一職務以來,他曾多次去牢獄里走動,向被收押的潑皮、偷賊打探外面各方面的消息,掌握了不少明的暗的資料。偷子、竊賊多去官員富人的內外宅轉悠,往往能發現平常人看不出來的秘密。李非格打的就是這個主意,有意結交這些底層不起眼的人物,果然被他套到了不少消息。 據傳,牢里這兩天收押了一個綠眉盜出身的偷賊,那人偷昏了頭,竟然摸去了王懷禮的后宅。李非格一聽到這個消息,忙備了酒菜飯食,打點好值守的禁卒,連夜來到那偷子的牢房里。 李非格是個老書生,喚那名偷子叫梁上君,覺得好聽些。梁上君扯著李非格一頓閑聊,從山里的捕獵說到集市上的賭斗,總之言談甚健。李非格像往常那樣細細聽著,從他嘴里搜集到更多消息,時不時地記錄下一兩句。值守輕監的禁卒只回來探望過一次,見夜深也不催,又悄悄走出牢院。 李非格察覺夜深,起身要走,梁上君就會透露一兩句王懷禮內宅的動靜,無端引得李非格猜疑。等李非格再追問時,梁上君就顧左右而言他,拉拉雜雜扯上其他閑話。 這一頓酒飯就這樣吃了兩個時辰,天已透亮,氣窗外突然響起一聲尖銳鳥鳴。禁卒連忙走回,提來一壺花雕,殷勤給李非格倒滿酒,就著場子感謝他平日的照顧。李非格經不住勸,喝下兩杯后就醉倒在地上。此時萬物希聲,輕重兩監的囚犯仍在沉睡,禁卒走進北院,放出因犯了命案而囚禁在內的柳二,讓他按計劃行事。 柳二天生臂力驚人,先前用一只鐵腕就勒死了黃石郡的朱留投,奔逃到jiejie家,jiejie柳玲瓏為他犯案,殺死馬滅愚,事發后兩人雙雙被關押進重監。 若無隨后的典史朱七明的案子,他們兩人勢必會被判決勾斬。禁卒是典史心腹,正愁上頭沒保住,沒了主意時,朱家又派出了幕僚來處置賬本一事。他馬上主動投誠,依從幕僚的主張,勸服了柳二參與此事。 直等到今天清早,柳二才發揮了作用。他走進梁上君的牢房,站在土炕上倒提住李非格的雙腿,梁上君用棉絮堵住李非格的七竅,用干草薦裹住李非格的身子,不出一個時辰,就讓酒rou飯飽的李非格在醉夢中死去,且全身上下不留任何傷痕。 這種在牢獄里陰私置人于死地的方法有個名目,叫做“盆吊”,內行人才知道隱情。禁卒見事已成,將李非格平放到牢房外,喚柳二與梁上君各自歸位,送出了消息。 一直等在暗處的幕僚才心滿意足地離開縣衙,去山里招募獵戶劫道,避開了隨后的事端。王懷禮沒了幕僚拿主意,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半天才知道叫仵作進牢去驗尸。仵作查驗了酒水飯食等物,證明無毒,向院外的王懷禮報告結果。 王懷禮問:“老先生到底是怎樣死的?” 仵作答:“征象表明是肚脹而死?!?/br> 王懷禮慍怒道:“胡說個什么呢?老先生吃了五十幾年的飯沒脹死,這會兒就能死了?” 梁上君等人就是要王懷禮這樣想。禁卒正站在一邊,聽到王懷禮不信仵作查驗的結果,心里暗著高興。此時剛好又碰上衙役們要去各自的廳房點卯應班,他們稀稀拉拉地散開了,禁卒就抓緊機會,殷勤勸著王懷禮進牢房再查看一下。 王懷禮拿著手巾擦擦汗,心里衡量一下,還是害怕上頭怪罪他即將卸付這里的長官差事時,橫生一道司吏命案,只好跟著禁卒進了輕監房。剛進去不久,牢獄里就發生了動亂。梁上君聲稱縣衙栽贓害人,將李非格故意派遣到他牢房外弄死,“趁機”搶奪了禁卒的鑰匙及佩刀。他挾持了禁卒,將輕監房里的其他囚犯放出,叫囂呼喝,鼓動其他囚犯造反。一伙人跑出南邊輕監院落,徑直沖向北邊重監院子,放出了更為窮兇惡極的重犯們。 梁上君一舉成事依賴于熟悉牢獄地形及布置??h衙法制規定,到了晚上不給輕刑囚犯加戒具,加重重監院落的值守。辰時之前,所有禁卒去獄廳點卯,趁機喝喝熱粥吃些早點,必然會對牢獄四院里放松管戒。梁上君算好時候,與關押他的禁卒反水,帶動整座牢獄里的囚犯鼓噪起來。 于是被請進監房的王懷禮及仵作就變成了人質。衙役們聽到動靜,抄起家伙紛紛趕往后四院。動亂越變越大,四五十人的捕班不敵兩百來人的囚犯,尤其是那些揮舞著枷鎖鐵鏈的重犯,他們大多被判處刑斬,只等秋后一并處決。此時能有機會造反,他們覺得異常振奮,見公服模樣的人就打砸,已讓一半的捕班見了血。 衙役們無奈后退,封鎖了大門。 等行館里的李培南帶上所有侍衛隊趕到縣衙時,囚犯們已經攻占了整座牢獄,正挾持著李非格的尸身、王懷禮并仵作兩人,合計三件“法寶”朝外退,堵在了進入大門院落的過道里。 李培南身穿世子禮服手持蝕陽古劍走進門,紅光凜冽的劍氣著實奪人眼目。稍有眼力價的囚犯都看得出來,這是一柄削金如泥的寶劍,鐫了幾枚古樸的徽印,勃發著皇家的威嚴氣象。要挾知縣王懷禮或是易事,對付一個滿眼寒意的世子就絕非輕松了,光是與他正面對峙,不需說話,也讓囚犯們涼了一背的冷汗。 李培南自走進牢獄大門后,將蝕陽杵地,用手壓在劍柄上,穩穩站住了,并不說一句話。重犯們堵在過道里,將折磨得衣衫襤褸的仵作推出,用鐵叉尖刺對著仵作后背呼喝道:“對面的公子!你膽敢不放我們出去!我們就殺了他!仵作就算是一個賤籍公差,好歹也是個官吧?要是就這樣被我們剝了衣服刺了個透心窟窿,傳出去對朝廷名聲不好??!” 李培南看著仵作說:“你選一個?!?/br> 眾人聽他打頭第一句竟是這樣的一句話,多少有些驚愕。 仵作凄惶開口問:“世子要我選什么?” 李培南不看仵作,只用鷹隼般的眼睛掃向重犯們,那眼光里似乎有刺,刺得躲在人后的柳二微微一低頭,將自己身形藏得更深了。李培南只看了一眼,已經讓躁動的囚犯紛紛斂了聲音,專心去聽他那冷徹見骨的話:“體面死去,朝廷補你全家四百貫錢,子孫免除賤籍;落在囚奴手里受辱,死后不得安葬,子孫承你故業?!?/br> 仵作看了看身后抖抖索索站著的長官,想想他也被剝了衣衫正在受辱,就咬了咬牙答道:“第一個?!?/br> 李培南一招手,厲群站在樁石上挽弓疾射,一箭穿透仵作咽喉。 眾人嘩然,朝后退了一大步。 李培南看向面如紙色的王懷禮,厲群快速拈弓搭箭,將箭頭寒光對準了王懷禮那方,只等一聲令下。躲在人后的柳二急忙喊道:“快扯他回來!他死了我們就沒人質了!”眾囚犯醒悟過來,連忙七手八腳地扯動捆綁王懷禮的繩子,將豁在過道口的王懷禮拖了回來。 王懷禮披頭散發,官服被扯碎,后背擦著地面,一路留下血絲。他顧不上為官的體面,在囚犯拳腳下嘶喊:“世子救命哪!救命哪!” 李培南并沒有救下王懷禮,倒是指派侍衛搶回了仵作的尸體。衙役能請動他紆尊降貴來一趟縣衙,最大原因是本縣最高長官被囚犯挾持,傳出去有辱朝廷名聲。李培南不關心王懷禮的死活,只考慮鎮壓住場面,封鎖消息不得外傳。很早前王懷禮送來歌姬作眼線,他既不接受也不推拒,就是不想打草驚蛇,順便看看王懷禮能翻出什么風浪來。今天牢獄暴動一事,牽扯到了李非格,李非格為李家鞍前馬后勞役了多年,現在卻離奇死去,李培南若是不出面妥善處置好此事,萬一被李家那批老親信們聽去了,難免會給父王的輔政道上留下一些罵名。 所以李培南當機立斷,派出流星馬加急跑回昌平府,從軍營調出自己的親信隊伍來,火速趕往清泉縣。清泉縣郊也有本地兩千守軍,他卻信不過,從王懷禮被卷入牢獄暴動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整個事情背后肯定還有蹊蹺,因此多留了一個心眼。 囚犯退進第二道院子里,那是禁卒和守衛的住所,一共有五間大屋。他們把王懷禮捆進椅子里,在他腳邊點燃柴火熏烤取樂。李非格的尸體被孤零零地拋到屋角邊,臉色還是青紫的。 木柵欄外,縣衙的主薄與重犯們交涉,要求放出王懷禮。囚犯趁機要挾到了酒rou飯菜等物,試過毒后,席地而坐,美美大吃了一頓。他們見縣衙竟然退讓一步,給出一些甜頭嘗,就鼓噪得更加厲害,又想朝大門口沖擊。李培南下令侍衛隊見囚犯就殺,硬是將他們逼回了二院。 此后一個下午,囚犯們沖不出去,衙役們投鼠忌器,又不敢硬攻進去,只能唯世子府人手馬首是瞻。李培南等著親信軍隊的布置,自然不會去挑事端,任由連他在內的三派人互相僵持著。 ☆、第32章 明爭暗斗 非衣的確先回到了清泉縣衙中,跟隨他而來的還有郊野駐扎的那兩千守兵。 牢獄一發生動亂,主簿就擅自做主將消息送到了軍營里。都尉聲稱沒接到上級調令,擅自出營是為叛亂,堅決不肯發兵。主簿只得怏怏而返,根本沒有提防到有人先快一步說服了都尉。 王懷禮的幕僚布置完獵戶劫道之事后,徑直來到軍營,向都尉出示相關憑證,表明他是按察使司彭因新與散花縣知縣朱佑成聯合派出的中間人,負責修繕王懷禮捅開的婁子。 那都尉自然也是賬本上留過名的一員將領,受獲的贓銀并不多,約計千兩。他聽說不需出兵,樂見其成,在主簿跑來報信后,果然按兵不動了。 深夜,繼主簿之后來向都尉求助的卻是非衣派來的車夫,代表了鎮南王府二公子的意思,如果都尉再不出兵,就在臺面上與鎮南王過不去。都尉覺得左右為難,正在猶疑不定時,幕僚喚都尉來到帳后商議,避開了車夫的耳目。 幕僚說:“賬本在二公子手上,他肯定看過里面的名字,知道大人也在上面,卻還要車夫來搬救兵,大人想過這其中的牽連嗎?” 都尉果然怔住。 幕僚細細哄勸,不計他的話里有幾分是真實的:“二公子這是在使一招‘借刀殺人’哪,想借著大人的手來給世子下刀子,最后不管事能不能成,他都無需背負責任。大人想想,那二公子又不是個傻人,難道會想不通一旦大人出兵趕到世子那邊,將要生出什么樣的變亂?——他偏偏還是派人來了,自然是已經打好了主意,鐵定心要賺殺世子一次?!?/br> 都尉遲疑:“那——現今之計,我該怎么辦?” 幕僚踱開幾步,考慮片刻,回頭說:“不如順了二公子的心意,趁機殺過去,出了事就推到二公子身上。這次師出有名,殺人殺得正當,剛好可以處置完王懷禮那一批人。即使事后鎮南王怪罪下來,大人拿出今晚車夫帶來的火漆憑證,向王爺稟明是他們自家兄弟窩里反,這諸多的后果與大人無關?!?/br> 都尉被幕僚說動了心,深夜提點兩千駐兵傾巢趕往縣衙,將整座縣衙圍得水泄不通,困住了囚犯、衙役、世子府等所有人馬。 他并不知道,另有一個人快過他的反應,搶在他之前沖進了縣衙,所以從頭至尾也沒有發生過他所期盼的兄弟反目局面。 亥時末,處置好山道上變故的非衣騎馬趕回清泉縣,從行館守衛嘴中得知一切。他沒有料想事情竟然發展得如此激烈,考慮一下,最終還是撥轉馬頭,帶著昏昏欲睡的閔安跑向了縣衙。 他之所以這樣做,就是輸在“于心不忍”四個字上。山道上拷問過獵戶之后,他想通了很多事情,知道暗地里又被李培南擺了一道。他調派清泉駐軍作為反擊,算是較為厲害的一次游斗方法,在這之前,他向來能避就避,能讓就讓,從來不與李培南當面起沖突,對李培南的敬重大于手足情。 自從娘親去世后,非衣的想法改變了許多,不再有意回避李培南的權威,牽扯到閔安的處置時,他甚至還要為閔安出頭爭斗。 非衣將這一切改變的原因歸結于娘親去世所造成的打擊上,不愿朝深處去想,為什么他不忍心看到閔安被他人整治的樣子,甚至是李培南的正當管教也不例外。 除了“于心不忍”四個字,非衣拿不出別的理由,想著對閔安這樣的準則,對李培南也要一樣。非衣自然也知道李培南留有后著,僅憑他調派來的清泉駐軍奈何不了李培南,所以思考一刻,他還是趕到了李培南身邊。 即使要斗,他也想光明正大地斗,真的出了事,他還是愿意站在李培南那邊的,畢竟手足親情強過一切,盡管李培南目前不重視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