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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縣知縣正是張旭文,曾與衛斂有過兩面之緣。第一回是在上元花燈夜,不過那會兒衛斂戴著狐貍面具,張旭文早已不記得。第二回是在御書房,他戰戰兢兢地面見陛下,大氣也不敢喘,白衣青年卻肆無忌憚地推門而入,直呼陛下名諱。 令人怎不印象深刻。 他自詡懷才不遇,被發配到清平縣這個彈丸之地實在是大材小用。當官前想的是金榜題名,榮華富貴,國家大事皆有他參與;當官后,卻來了這犄角旮旯當個七品芝麻官,每日管的凈是些雞毛蒜皮。想象太美好,現實狠狠給了他一擊。 張旭文來三天就受不住了,不想著建設此地,而是時刻想擺脫這里,更不會愛這里的百姓。 哪知才來清平縣上任一個月,這里就出了幺蛾子,鬧什么怪病。張旭文一開始沒放在心上,等反應過來后,第一個想的是——會不會影響自己的仕途? 顧慮再三,他未能第一時間上報。瘟疫之下,他以往讀的那些圣賢書都讀回狗肚子里去了,根本找不到解決的方法。 他選擇了逃避。不去聽,不去看,不去想,外面的地獄就與他無關。 而后愈演愈烈,直至脫離掌控。 他便跪在了這里。 周明禮惱怒不已,江州簡直是從上到下都爛到了根里。他一聲令下,就要將張旭文押入大牢。 衛斂:“且慢?!?/br> 侍衛動作一頓。 張旭文心中頓時生出一絲希冀。 他認得那白衣青年??v然蒙著面巾,可世上少有人的眼睛生得那么好看。張旭文立刻就記起曾在陛下書房中見過此人,似乎很得陛下垂青。 而看這些人都對青年言聽計從的模樣,不難猜到青年才是話語權最高的那位。 倘若那位開口相救…… 也不能怪他迷之自信,他可是受過高人指點的,確信自己一定會逢兇化吉,得貴人相助,平步青云。 眼下,張旭文顯然是把衛斂當成那助他脫險的貴人。 衛斂卻只是問:“你還瞞了什么?” 從踏入這衙門起,他便感到一絲不祥。 整個死氣沉沉的清平縣都沒有這座衙門帶給他的感覺糟糕。 張旭文面色一變。 卻是咬死了都不打算說。 他不能說那件事,說出來才是真的永無翻身之地。 衛斂神色微冷,正要逼問,一名少年急匆匆跑進衙門,面帶狂喜之色。 正是徐文卿。 “公子的藥煎好了!”徐文卿喜不自勝道,“真的有效!周小山服了藥后,手臂上的腐爛程度就變輕了,還有恢復的趨勢!” 眾人俱是一驚,隨即便是打心底涌上來的高興。 這可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有了對癥的藥,瘟疫的威力也就沒有那么可怕了。 “公子真乃神醫!”徐文卿雙目放光,“公子能不能收我為徒?我很勤快的,打雜跑腿什么都能干!只要公子能讓我聽些皮毛,就能受益終身了!” 他自小就是天才,畢生追求的便是醫學大道。衛斂如今已成了他乃至整個太醫院都狂熱崇敬的對象。 他們這群人很簡單,對濫竽充數者質疑打假,對有真本事的也能立刻捧上神壇。不似官場有些人勾心斗角,瞻前顧后,顛倒黑白。 衛斂對他的熱情有些招架不?。骸啊僬f罷?!?/br> 周明禮目光一變,對衛斂也變得敬重起來,竟當著眾人的面,單膝跪地,認真道:“公子醫術高明,是臣原先失禮了?!?/br> 他雖未明面上不敬,內心卻的確不屑過公子斂。他為這份輕視而慚愧道歉。 無論如何,只要能救百姓于水火,公子斂便當得起他這一跪。 衛斂扶了一把:“廷尉大人請起?!?/br> 很奇怪。當他被眾人質疑排擠之時,他并不為此而生氣。因他清楚未展露真本事前而強求別人無條件相信自己,是一件很沒有道理的事情。 衛斂接受過太多惡意,故而對此反而平靜。 而當眾人這般真誠感謝他時,衛斂由衷生出一絲欣然。并非是被尊敬愛戴的優越感,也并非是扳回一局的成就感……而是……能夠用自己的能力幫助到別人,從而得到善意的回饋,本就是很值得高興的事情。 他從前覺得人間并不好,遇見姬越后,他覺得人間也并不那么糟,至少姬越很好。 如今他覺得,人間也并不那么糟。 很多人都很好。 第79章 金子 衛斂的藥方有效果,這無疑是當下最喜人的事情。衛斂即刻下令,將附近幾個縣的病人全部送到清平縣隔離,避免疫情擴散,也方便集中治療。 至于張旭文,則是被丟進牢里關押去了?,F下最重要的是治療瘟疫,暫時沒工夫管他。 有了對癥的藥方,眾人滿以為此次瘟疫可以輕松應對過去,不曾想第一步就出現了問題。 ——另外幾個縣的病人并不愿意來清平縣。 清平縣是瘟疫發源地,眾人避之不及的重災區。就連當地百姓都想要不管不顧逃到別的縣去,其他縣的人又怎會愿意跳入火坑里。 那些外縣的病人對此表現出強烈的抵觸,都認為朝廷是要派人把他們聚在一塊兒趕盡殺絕。 前朝不是沒有過先例。瘟疫四起,藥石無醫,朝廷就會出動軍隊封城,把疫區所有百姓封在城中活活等死。犧牲少數而保全大數,在史書上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一筆,世人皆道情有可原,可對城中百姓而言,卻是最深的絕望與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