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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赫里強調的那幾個詞語,他幾乎要奪門而出。 女巫的話像一只帶著利刃的高跟鞋,在他心頭的凸起跳著最兇狠的舞。分明是把他的傷口看穿了,卻仍舊挑明了撐開來,恨不得讓所有人看到。 他不想讓卡尼亞斯看到自己的那一面。他想在卡尼亞斯心里留下一個最完美的印象。 “光明圣子其實是黑暗公會的走狗”,這種真相最好卡尼亞斯一輩子都不會發現。 這是希德藏在心里最深的秘密。 但它現在被赫里掏了出來,摔在地上,血淋淋地。 希德花了很久的時間,才將鋪天蓋地的情緒收拾好。 “這和你有關?”他問。 亡靈女巫還是那副溫和的模樣,仿佛并不清楚自己方才那些話在對方心底引起了多大的波瀾。 “對,這確實和我們的交易沒有關系?!彼H切和藹地提醒,“我只是想告誡您。就算面對最親密的人,也得守住一兩個秘密。等到那一天,您從他的眼皮底下消失,您可以成為他心中永遠的紅玫瑰。這是最好的結局,也是過來人的建議?!?/br> 希德閉上干澀的眼睛。 良久,他輕輕地、像被抽干了靈魂似的說:“我同意了?!?/br> 女巫似乎被他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唬得一驚,停頓片刻,笑著問道:“您說的是交易?” 光明圣子看著她,伸出手掌,光明元素精靈在他掌心中凝結成繁復的符文,那亮光刺得亡靈女巫差點流下眼淚。 希德的眼眸中被打上六芒星的刻?。骸鞍l誓,赫里。發誓您不會在這個交易里有任何欺騙我的行為?!?/br> 他聽卡尼亞斯說過,亡靈女巫赫里是在這座古堡里呆了長達幾百年的鬼怪。論閱歷與智慧,希德自覺比不上她。 但契約咒文至少能保證他不被欺騙。 以及安全地回到卡尼亞斯身旁。 當卡尼亞斯看到扶著樓梯走下來的光明圣子時,幾乎處于暴怒的邊緣。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時他與惡魔谷的那個夜晚有多近。 第49章 希德看到站在遠處的卡尼亞斯,小步跑了過去。 至少卡尼亞斯沒有當場發火,這是個不算壞的開端。 他一步步走過去,看到卡尼亞斯面上陰沉。 女巫與他是雙方達成的協議,他不認為自己吃虧。 最開始還不覺得怎樣,可越接近卡尼亞斯,他越是有些委屈。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希德抱住卡尼亞斯,默不作聲地往他掌心里放一顆海鹽糖。 卡尼亞斯沒有收攏五指,希德就將他的手指按攏,讓他將那顆糖握在手里。 許久,卡尼亞斯道:“帽子解下來,希德?!?/br> 希德將頸扣解開,將兜帽除下。他的頭發被女巫的銀剪刀削到了耳后的地方。 仿佛一年以來圣騎士給他編織的夢都隨著時空涌流飄得灰飛煙滅了。 “可以聽我解釋嗎?”他輕輕地問,“別把我丟在這兒?!?/br> 卡尼亞斯冰涼的手指拂過他耳側的發梢。 希德松了口氣。 “亡靈女巫想用你的預言詩換我的頭發,我讓她在契約咒里立下過誓言的?!彼A艘幌?,補充道,“這是公平交易,我同意的,我和她簽過契約,她騙不了我?!?/br> 他將從女巫那里得到的紙在卡尼亞斯跟前展開。 “ 士兵身披鱗甲 垂首,向死去的王座 炙手之冠,加冕欺詐師的頭顱 僭越之徒,摘下久尋覓的苦果 于黑夜枝椏吐絲 從地獄河流萌發的 猩紅幼蟲 重蹈覆轍 不可重蹈覆轍。 ” 希德看著卡尼亞斯接過去,從紙條后面悄悄觀察卡尼亞斯的表情。 離他十八歲成年禮的時間不遠了。越是接近那一天,他越心虛。 任何人都無法戰勝無上的神只,他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也很早就認命了。 如果在那一天,公會的走狗們找到了失蹤多日的父主,他從此在人們的視野里消失不見,卡尼亞斯會怎么樣? 希德低下頭,掩蓋住眼角的氤氳水汽。 在最后的時間里,他希望為卡尼亞斯做點什么。 其實他很貪心。他想當的不是卡尼亞斯的弟弟。他想得到的是另外一個身份。 他聽到紙張被合攏、折疊。 卡尼亞斯讀完了女巫的預言詩。 希德脊背一涼,他開始等待宣判。 “公不公平,不是她一個人說了算。您的每一根頭發都價值連城,不應該只換一張紙?!?/br> 卡尼亞斯的聲音很輕,似乎怕嚇到了站在他跟前忐忑不安的圣子。 希德一愣,眼角的熱霧又冒出來了。 他忍住酸楚,嗓子發?。骸暗@是關于你的一張紙?!?/br> 而后,他吸了口氣,低聲道:“你要是生氣,把它燒了吧。我已經記住了,等你氣消,我可以背給你聽?!?/br> 卡尼亞斯收起了紙條,在希德身前單膝跪下來,用指節撫過他的臉頰。 “我不怪您?!笔ヲT士壓沉了嗓音,讓他陰郁的聲音聽起來盡可能溫和,“我從來不可能怪罪您的。我只是心疼?!?/br> 他心疼一個叫作希德·切爾特的小孩。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希德以身涉險為他做了多少事,他完全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