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沈則仰頭手中的茶喝完,“襄城的守軍十有六七都染了病, 而宇文休廝混其中,怎么他就好端端的?這病好像就傳不到他身上似的。我一直覺得奇怪,即便司空乾要把通過管溫書把疫病從襄城帶進來,又為什么非要我們捉了宇文休?,F在我明白了,他把宇文休送到我身邊來,其實是要傳話給我?!?/br> 閔之預感不妙:“傳什么話?” 沈則道:“我死,藥方出?!?/br> 閔之聲音微顫:“你的意思,這病有對癥之藥,宇文休沒有染病是因為他自己服了藥,而且他知道藥方?” 沈則輕輕點頭,“是。宇文休不會傻到司空乾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萬一司空乾為了大局要棄掉他這枚棋子,他也能用藥方從我這里換回一條命?!?/br> “互相牽制,”閔之嘆了口氣,“可我總以為司空乾不會如此狠毒,他卻真的腰治你于死地?!?/br> 沈則伸臂從筆筒中挑出那只箭矢,“我這條命原本就是他撿的,沒有他,我也活不到現在。 ” “那我們強行渡江呢?就沒有勝算嗎?” “當然有,就是因為有,司空乾才必得出此下策。渡江后,即便我們勝了,疫情恐怕已在江北十三州傳開,若真是那樣,我們又算贏了什么呢?” 閔之失神,“若是你死了,大梁朝就再無人可與之抗衡。司空乾便可長驅直入?!彼麗澣粨u頭,眼中了無神采:“復仇心切,竟能將一個人變成如此面目?!?/br> 沈則起身,“我還得再從宇文休身上下功夫,我可不能就這么死了?!?/br> 閔之猛然想起什么,一把拉住沈則:“其實是有辦法的,是不是?”不等沈則回答,他繼續道:“宇文休此人雖有幾分奇才,卻驕奢放逸,是個好色之徒,且如今楚王獨尊司空乾,宇文休事事被他壓一頭,不得不淪落到為誘餌的地步,心中定是忿忿不平。你能撬開他的嘴,你舍一人,就能撬開他的嘴。你不是沒有辦法?!?/br> 沈則拽了拽自己的衣袖,示意閔之松開,“你說的那個辦法不是辦法 ?!?/br> “論容貌,她稱得上絕世無雙,論才華,她只怕要勝過你這麾下多半的將領,不用她,這江陵城任憑你挖地三尺也再找不出一個來?!?/br> 沈則低頭撫衣袖,“你出主意也是為大局,為我的安危,我不好怪你,但我不會用茗兒去勸降宇文休,想都不要想。我自由辦法叫宇文休開口?!?/br> “你有什么辦法”閔之冷眼看他,“你真能想出比茗兒勸降更好的法子?你若想得出,就不會這樣愁眉苦臉了?!?/br> 沈則眼睛看向窗外,默然不語。閔之說的對,他的確沒想到比陳茗兒去勸說宇文休勝面更大的法子,又或許這法子根本就不存在。但他舍不得,叫他怎么舍得。 “我去撬宇文休的嘴,你也回吧?!?/br> 沈則伸手拉門,一下子愣住了。陳茗兒就站在門口,臉上還圍著絲絹,只露著一雙大眼睛,眼下浮著淡淡的烏青。 沈則猛地嗆出幾聲咳嗽,他側過臉后退幾步,“你怎么來了?” “我愿意去?!标愜鴥嚎粗騽t,眼中說不出的溫柔,“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愿意去?!?/br> 沈則按壓著咳嗽后的氣喘,刻意沉著聲音:“用不著你去?!?/br> “那你怎么辦?”陳茗兒偏著頭去找沈則的眼睛,一只手輕輕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你轉過來看著我,你看著我?!?/br> 沈則猛地扭頭過來,“我看著你你也不能去?!?/br> “我說的話你還記得嗎?”陳茗兒瞥了一眼閔之,仍是把想說的話說了,“我想要護你一次,哪怕是幫你一次,我就嫁給你?!?/br> 閔之清清嗓子,一雙手抱著胸前也不是,垂在身側也不是,只能硬著頭皮側身擠了擠,“容我先出去,你們倆他慢慢說?!?/br> 陳茗兒往左移了一步,讓了閔之出去。 “你給我進來!”沈則轉身往里走,聲音微怒:“我還用不著你個姑娘家為我犯這個險?!?/br> “這算什么險,”陳茗兒解開圍在臉前的絲絹,透了口氣,“我來找你,是因為今日染病的的將士們已經運不進來了,院子里滿了,躺不下就坐著,今日坐也坐不下了。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你且想著你的法子,也總得叫我去試一試?!?/br> 沈則倔強地像個不懂事的孩子,“我不?!?/br> “我心里有數,能保護自己?!标愜鴥耗笞∩騽t的一根手指晃了晃,“就在你眼皮子地下,他還能把我怎么樣啊。更何況,軍國大事,人家也未必吃我這套?!?/br> 沈則反手將她握住,正要說話,胸口一陣絞痛,來得又猛又急,叫他不由得皺了眉頭。 “你怎么了?”陳茗兒扶住沈則,神情緊張,“你哪里難受?胸口嗎?” 沈則悶著說不出來話來,胸口的痛感不散,有血腥味往口鼻處蔓延,視線中那張嬌柔的美人臉怎么都看不清楚。他好像聽見有在叫自己的名字,可那聲音離得那么遠,他極力想張口應一聲,卻哇地吐了口血出來。 “沈元嘉!” 陳茗兒用力拖住他的后背,奈何自己那點微末力量根本擋不住沈則往下滑。陳茗兒只能抱住沈則同他一起滑跪在地上。 沈則歪在陳茗兒的懷中,氣息不勻,竭力道:“傅婉儀能模仿司空乾的字跡,讓她寫……” 陳茗兒穩著沈則的下頜,盡量不叫他憋氣,“寫司空乾要棄了宇文休是不是?” “是,”沈則唇色慘白,更顯得嘴邊的血跡駭人,“我已命江夏偷偷渡江決堤,過三天,不管情況如何都要替我發喪,兵……兵不厭詐?!?/br> 頃刻間陳茗兒已滿臉是淚,她死死咬住嘴唇,惶惶然點頭。 “茗兒,”沈則強撐著勾了勾唇角,伸手去撫她的臉:“別怕,這場仗……勝了?!?/br> 楊平聽到里頭動靜不對,但又聽不大真切,猶豫再三才推門進來,沈則的手正從陳茗兒的臉龐軟軟地滑落。 “五爺這是怎么了?” 楊平上手把沈則從地上鉗起來。 “是時疫?!?/br> “你先看顧五爺,我去叫人?!?/br> 楊平一陣風似地裹了出去。 陳茗兒顫抖的指尖上還沾染著沈則的血跡,抬腳才發現腳下踩著棉花似的,虛浮著。 她扶著墻踉踉蹌蹌地進去,跪坐在沈則的榻前,兩只手死死地掐著他的合谷xue,口中無意識地一遍遍地叫著他的名字。 在這一刻之前,陳茗兒從來沒有想過她可能會失去他。在過去快一年的時間里,他無處不在,在她看得見的,看不見的地方照應著她,關心著她,不管看起來多無望的境況,只要有他在,陳茗兒就相信一定會有轉機??墒乾F在,他就躺在她面前,看起來那么脆弱,臉上和胸口沾滿血污,任憑她怎么叫他,他都不答應了。 很快,楊平就帶了傅婉儀來,后頭七七八八還跟著好些陳茗兒不認識的,屋子里一時間被圍得滿滿當當,人心惶惶。 陳茗兒抹了一把臉上淚,攔在內室的門口,“諸位將軍先同我來?!?/br> 經了這段日子,旁人雖摸不透這兩人究竟是什么關系,只是這但凡眼睛不瞎的都看得出沈則待陳茗兒不同,情急之下她既然開口,眾人也都聽順。 陳茗兒還沒徹底緩過來,說話時聲音微微抖著:“將軍同我說已經命江夏大人渡江掘堤,三日后不管情形如何都替,”她喉嚨一哽,咬著牙把話說完:“替將軍發喪,江夏大人得信便會出兵。將軍說,兵不厭詐?!?/br> 沈則的這番安排其他人自是聽得懂,他的喪訊一出,楚軍定會放松警惕,到時候江夏再趁其不備,借助秋汛水淹楚國江南六城,便能摧枯拉朽,鎖定勝局。 實是兵不厭詐,可現在怕就怕這個詐成了事實。 眾人只默默點頭,眼中是心照不宣的惶然。 陳茗兒垂了垂眼,將鬢邊滑落的頭發別到耳后,提高了聲音,強迫自己顯得有底氣:“還有去時疫的方子,將軍已經交代我了,明日之前,我會按照將軍的辦法誘宇文休松口,叫他把方子交出來?!?/br> 聽聞此言,下頭的人又是驚喜,又是慚愧。這樣的事落最終卻壓在個姑娘身上,真是叫他們這些自詡鐵骨錚錚的大梁好兒郎自愧不如。 一個娃娃臉模樣的年輕人率先抱拳請命:“提審宇文休之事請交給末將,末將一定叫他吐口?!?/br> 陳茗兒微微欠身,“諸君稍安,后續自有需要各位的地方,等將軍緩過來,他親自安排?!?/br> 陳茗兒才哭過一氣,眼眶鼻尖都透著紅,說話到了尾音不免期期艾艾,但她那這一句卻說得無比自然,加上她那把柔柔的嗓音,讓人聽起來好似沈則只是染了一場輕微的風寒,不日便可痊愈。 閔之人站在角落里,打量著眼前的人,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他雖然也為陳茗兒的美貌所傾倒,也認可她的聰明脫俗,腹中詩書,但即便如此,他對陳茗兒的欣賞也不過止步于覺得同她聊天快意,卻沒有想到有一天她能如此柔弱又剛強地站在這些穿盔披甲的國之將士面前,去安定他們的心。 嘴上的話雖然可以說得輕松,心里到底是墜了個大石頭。等進了里屋看到榻上雙眼緊閉的沈則,眼皮一垂,眼淚又下來了。 “傅醫正,”陳茗兒也顧不上抹眼淚,拉住傅婉儀避到一旁,略略偏了偏下巴指著沈則,“他說讓你仿著司空乾的字跡寫一封信,信的內容是要棄了宇文休?!?/br> “我明白了,”傅婉儀雖是點頭,眼中仍有茫然,“他確定宇文休一定知道去時疫的方子 ?” 閔之不知何時進來,接話道:“他一定有。這是司空乾給宇文休的投名狀?!?/br> 傅婉儀不懂:“什么意思?” 閔之撈了撈衣袖,道:“這場從襄城傳來的疫病,是司空乾在以兩城百姓的性命換沈則的命?!彼⒅低駜x的眼睛,加重語氣:“不是天災,是司空乾釜底抽薪的制敵之術?!?/br> 后面的話不用說得太直白,傅婉儀也明白了,她怔怔道:“司空乾真的是什么都不顧了……他不顧我,我其實能理解,但他連沈則都不顧,我就有些害怕了?!?/br> 閔之低低嘆息:“司空乾這一回,沒留后路?!?/br> 傅婉儀揉了把眼睛,看向閔之,“我寫了信,誰去勸宇文休?!?/br> “我去?!标愜鴥嚎戳艘谎凵騽t又轉過頭來,“傅醫正,你寫信,我去收拾一下自己?!?/br> 傅婉儀點點頭,只應了一個好字。 再提筆臨他的字,傅婉儀不免手抖。她使右手掐著左手手腕,仰面將眼淚咽下去。 過往二十年,終以此筆絕。 司空乾用右手拿刀,卻用左手寫字,所以他的字跡極難模仿,即便仿得了骨架仿得了氣韻,運筆之間筆鋒走向,力度偏頗是來自左還是右,這是仿不了的。 傅婉儀平時問診開方都用右手執筆,除了沈則幾乎再沒人知道她能用左手寫一紙以假亂真的行云流水。 而這些,司空乾并不知曉。 — 陳茗兒換了一身水紅色襦裙,外頭披了一件駝灰底羽緞的氅衣,妝是才上的,卻仍是染了淚,瑩亮的肌膚透著被眼淚浸潤的粉紅,尤其惹人憐愛。 閔之遞給陳茗兒一把短匕,“你拿著,我跟楊平都在外頭?!?/br> 陳茗兒看了一眼閔之手里的匕首,搖頭,“不用,我有數?!彼舆^傅婉儀手里的信,想了想,問道:“司空乾有沒有什么特別的癖好?” 傅婉儀認真回憶,“他用左手寫字,不喜食葵菜,最愛王介輔,哦對了,他胸口靠下有疤,為了救沈則被毒箭所傷,當時差點要了命?!?/br> 說話間,傅婉儀生出一股錯覺,這些過往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陳茗兒沒接楊平遞過來的燈籠,輕聲道:“把鑰匙給我,你們暫且不用跟,如何應對我已經想好了?!?/br> 楊平不敢應,轉頭看向沈則。 沈則摸了一把鼻尖,示意楊平把鑰匙給陳茗兒,又道:“好。你當心?!?/br> 已近子時,宇文休靠墻而坐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聞到一陣香氣,女人的香氣。 他噌地睜開眼睛,一位千嬌百媚的美人手執燭臺就盈盈然蹲在他身前。 宇文瞇了瞇眼睛,人從朦朧中拔醒,警惕道:“什么人?” 陳茗兒攤開手,盈盈笑道:“宇文將軍如今真是驚弓之鳥,連我這個手無寸鐵的女子都要怕么?” 宇文休漫然一陣哼笑,上下打量著陳茗兒,即便柴房內昏暗,仍能見他眼中渴求的光。 “你這樣的容貌,這樣的身段,”他說一句,目光從陳茗兒的臉蛋上往下移一分,直到那纖細的腰肢上,“莫說整個荊州,整個大梁朝也沒幾個吧,沈則從哪里把你找出來的?” 陳茗兒哼嚀一笑,“將軍以為我是沈則派來勸降的?” “不是嗎?”宇文休輕挑眉梢,又嘖嘖兩聲,“真是可惜了?!?/br> “才不可惜?!?/br> 陳茗兒起身坐在木條板凳上,低頭看向宇文休,又說了一遍,“將軍,不可惜的?!?/br> 宇文休是個沒耐性的,對著陳茗兒卻著急不起來,只拖著沉重的鐐銬往前挪了挪,“你想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