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薛怡芳心里的那道傷隱隱疼了好些年。直到她親眼看著皇上和陛下把長寧心肝肺一樣的寵著,要星星不給月亮,她才終于能說服自己,這孩子留在自己身邊又能如何。 “哎呀,姑娘當心?!?/br> 一聲尖叫喚得薛怡芳收回神思,原是陳茗兒正要把煎藥的砂鍋移開,砂鍋在她手里扎了道口子,里頭的藥水正滾著,燙得不輕。 “快快,先拿井水沖沖?!?/br> 薛怡芳往前湊了兩步,陳茗兒倒吸著氣,將手浸入盆中,手背已要起水泡,怕是得留疤。 這么好看的一雙手,倒是可惜了。 薛怡芳這么一想,竟有些過癮,轉身欲走,聽得蹲在陳茗兒身旁的小丫鬟咦了一聲,“jiejie,你這手心里有一道胎記?!?/br> 薛怡芳扭頭多看了一眼,腦中嗡地炸開。 第30章 修羅 貴妃八月早產, 孩子胎位不正又是難產, 誕下的女嬰面色青紫奄奄一息,誰都沒把握這孩子能活不能活。其實宮里才傳出說貴妃保不住胎要提前發動,老夫人就已經做了打算, 萬一這個孩子沒保住, 不管男女都把長寧換進去。 只一處犯了難, 貴妃誕下的女嬰手心有道月牙狀的胎記,抱長寧進宮的時候,老夫人甚至想過在長寧手心里燙一道疤, 又因新疤的顏色同那個孩子手心里胎記的顏色不同, 遂作罷。后來貴妃再問起,知情不知情地都只當她當時疼得思緒混亂, 看花眼了。 穩婆是蘇家千挑萬選用了多少年的, 自然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皇上又沒來及見那個哭都沒哭一聲的孩子, 自然也不知實情,便也就這么瞞了下來。 瞞了十五年。 最初那幾年, 薛怡芳時常心驚rou跳,生怕一個不留神長寧身世敗露,連做夢都是兵荒馬亂的,這幾年倒是越過越踏實,踏實著卻生了事。 薛怡芳只覺天旋地轉,她摳住磚縫勉強支著不叫身子倒下去。 她不確定陳茗兒是不是當年那個都說活她不成的孩子,她也不敢確定。薛怡芳心亂如麻, 又沒人能打個商量,驚懼之下,只想干嚎著哭兩聲,可這是凝和堂,哪里容得她哭。她只在墻角處多站了片刻,來往的宮人都紛紛側目打量。 薛怡芳撐著精神仍是燉了一小碗百味羹,只是她腦中茫茫,手下更是沒個準,許是擱了兩道鹽,貴妃吃了一口全吐了出來,“又咸又苦?!?/br> 她這才看到薛怡芳左手包了一圈紗布,“你傷著了?” 薛怡芳面色慘青,身上是半分力氣也沒有,抬了抬手道:“不中用了?!?/br> “我瞧你臉色差的很,去偏殿歇歇?!?/br> “娘娘,”薛怡芳人恍然得厲害,說話也沒了半分往日的精干,“我身上確實不大好,怕是伺候不好娘娘,想今日就出宮去?!?/br> “突然就難受了?我傳太醫來給你瞧瞧,也放心?!?/br> “不勞煩,我原本就是為娘娘侍疾,再傳太醫不妥?!?/br> 薛怡芳撐著站起來,倉皇行了禮,不容貴妃多問,跌跌撞撞就往外頭去,走得又急又忙,差點把秋英撞個跟頭。 秋英趔趄退了兩步:“誒,夫人這是?” 薛怡芳也不理會,逃也似地往外跑。 貴妃凝著薛怡芳的背影,又看看手邊不知用什么心思做出來的難吃的要命的湯羹,心下知道薛怡芳定是遇了什么事,可究竟是什么事能叫她丟了魂似的,還不肯跟自己說一聲。 — 薛怡芳下了馬車,急匆匆直奔蘇劭的書房,也不叫人回一聲,推門就進來。 蘇劭不悅,擰眉道:“怎么回來了?可是貴妃出了事?” 薛怡芳回身帶上門,神色凝重,“你同我進里間來?!?/br> 蘇劭被她攪得也不由得緊張,提了聲音:“你做什么?” 薛怡芳也不解斗篷,就著往矮榻上一坐,聲音壓得極低,只在兩人之間他:“我問你,當年貴妃生的那個孩子,你怎么處置的?” 蘇劭眉心蹙成疙瘩,極不耐煩:“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薛怡芳也急了,咬牙切齒道:“你說?!?/br> 她大家閨秀,端莊賢惠幾十年,頭一回在自己夫君面前用這般語氣。 蘇劭抿了抿嘴唇,草草道:“我找個人家,叫她們帶著孩子出城了,你問這些做什么?” “你找的誰家?跟傅家有沒有瓜葛?” “你越說越離譜了,找到的是個開茶店的小販,我給他百兩黃金,送他出了城,叫他帶著孩子往別處安家,怎么能跟傅家扯上關系?!?/br> 蘇劭起身欲走,薛怡芳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那人姓什么” “我哪還記得這個?!?/br> 薛怡芳捏著手指,顫巍巍道:“所以這孩子,是有可能活著的?!?/br> “活不了,太醫都說活不了?!碧K劭冷怒,“這話以后不許再說了?!?/br> 薛怡芳忽地怒道:“既然知道活不了你就該直接掐死,還勞什子找什么下家,就不知絕了后患?!?/br> 她瞪著發紅的雙眼,像只發怒的豹子,滿眼殺氣。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蘇劭甩袖,“我手上不沾蘇家人的血,孩子也不行?!?/br> 薛怡芳薛怡芳搓了一把臉,“貴妃身邊多了個醫女,長相上同貴妃有五分相似……”她嘆了口氣,幾乎已經沒力氣把話說完了,“她手心里也有一道胎記?!?/br> 蘇劭也是一驚:“能有真么巧的事?貴妃疑心了?” “應當還沒有。但貴妃似乎挺喜歡那姑娘的?!?/br> 蘇劭掐著眉心,倒不像薛怡芳那般驚慌失措,沉聲道:“你素來多心,杯弓蛇影,恍惚無憑,此事你不要再管?!?/br> “蘇劭,”兩人成婚二十幾年,薛怡芳頭一回叫出這兩個字,“這時候你別犯婦人之仁?!?/br> 蘇劭:“不用你教?!?/br> “為著和平陽侯府的婚事,陛下和貴妃已對長寧不滿,這個時候再生出枝節,這些年就白費了。你寧可錯殺,也不可放過啊,更何況,”薛怡芳捶著胸口:“我有不講道理的直覺,我覺得就是那姑娘。天底下竟有這樣的巧合,怎么就偏偏被傅婉儀帶到了貴妃身邊,又或許是當年知情之人走漏了風聲,如今被盯上了也未可知啊?!?/br> 蘇劭做了個稍緩的手勢,“容我查查?!?/br> 薛怡芳徹夜不眠,竟是一絲睡意也沒有,睜著眼到大天亮。 這一夜,她該是冷靜下來了,但她仍是怕的厲害。她當然知道蘇劭說的有理,陳茗兒未必就是貴妃的女兒,可事關長寧,她必得小心再小心,謹慎再謹慎。 大人再無辜也有辜,但當年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是真的沒得選啊。 在府中熬了半晌,薛怡芳心中貓抓似的,坐臥不寧,左思右想還得進宮一趟,即便什么都不做,就看著陳茗兒,她也放心些。 才不過一天,薛怡芳又遞了腰牌要進宮,貴妃雖是應了,心中卻極是疑惑。 “秋英,你說她昨兒才匆匆忙忙地走了,這又要回來,為什么???” 秋英也摸不準,猜著:“許是覺得昨兒在娘娘跟前失禮了,今日緩過些便來問安?!?/br> 貴妃搖搖頭,“說不好,只她那日走的時候,倉皇失措。你也知道她這個人,一向是能穩得住,不掛臉的,得是什么樣的事能叫她失了分寸?!?/br> 秋英到底是在宮里頭伺候的老人,知道這是叫她上心的意思,忙道:“此番奴婢多留意著些?!?/br> 貴妃轉了轉腕上的翡翠手鐲,望了望窗外,“茗兒不來了?” “哦,”秋英回話,“奴婢方才叫人去問了,才知道這傅醫正帶著陳姑娘他都不在太醫署,說是被太子派去了別處?!?/br> 貴妃略路有些失望:“哦,那許是哪個公侯府上要人照料?!?/br> “怕也只能是這樣了?!?/br> 貴妃笑著嘆了口氣,“茗兒這丫頭還真是跟我投緣,雖然相處的時日不長,這猛的一下見不著,心里還空落落的?!?/br> 秋英扶著貴妃起身,笑應:“娘娘若真是喜歡那丫頭,就留在身邊?!?/br> “不行啊。你沒看出那丫頭,實則不喜跟咱們打交道?” 秋英搖頭,“不能夠,這還有不愿意往上爬的人?!?/br> 貴妃隨手撥弄了一把才開的百合,輕聲道:“你還別說,我喜歡這丫頭,怕就是喜歡她身上那股子淡漠的勁兒。咱們夸她的時候,也瞧不出她有多歡喜,也不甚在意?!?/br> “娘娘觀察得好細致?!?/br> 貴妃自諷:“我是太閑?!?/br> 太子的親隨一路護送傅婉儀和陳茗兒,走水路官道,不到五天已入荊州轄內。只是暴雨如注,租后這點車程卻不得不耽誤兩天。 有太子手諭,她們一路無阻,直至江陵城。 沈則得信的時候,人已經快到官邸了。 楊平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是怎么尋來的?” 沈則輕嘆一聲:“太子到底是把傅婉儀送來了?!?/br> 楊平是個直腸子,這會兒cao心的是另外一回事:“可是五爺,傅醫正多半得把陳姑娘帶來?!?/br> 沈則起身正衣衫,瞥一眼楊平:“來了又怎么樣?” 楊平一臉的諱莫如深,又是擠眼,又是皺眉,支支吾吾道:“那不是閔公子也在呢?!?/br> 沈則故意道:“沒聽清,大點聲?!?/br> “這……”楊平梗著脖子,沒好氣道:“您這咸吃蘿卜,我是淡cao心。得,反正也與我無關?!?/br> 沈則低頭把腰上的香囊重新打了個結,淡道:“知道與你無關就好?!?/br> 他抬腳出門,回頭瞪一眼跟在身后的楊平:“你做什么?” 楊平悻悻道:“我去給兩位貴客收拾間屋子出來?!?/br> 說罷,人往左手邊去了。 等沈則再回頭,正巧兩道纖瘦的身影從正門進來,陳茗兒低頭撣了撣裙擺上的水珠,似是同傅婉儀抱怨了句什么。 也是,那么嬌氣的姑娘,這一路舟車勞頓,怕是吃了些苦頭。 沈則勾勾唇,原本想上前迎兩步,轉念又不愿顯得太毛躁,便在廊下站定,靜候佳人。 頗有守株待兔的意思。 陳茗兒不喜潮濕,胳膊肘處已經起了紅疹子,微微痛癢,此刻正是心煩意亂,也顧不上其他。反倒是傅婉儀先看見沈則,揚聲道:“你杵在那看什么?” 沒等沈則開口,廂房的門簾一動,閔之探出半個腦袋,猶豫道:“我怎么聽著是傅婉儀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