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毒_分節閱讀_212
來沒有忽視過你。量具廠的老職工、老領導都說,你倆感情很好。但你,漸漸受不了地位的變化,你無法再在廠里待下去,你覺得自己成了旁人的笑話?!?/br> “沒有?!睗M國俊搖頭,“我沒有這么想?!?/br> “你和向云芳是怎么認識的?”花崇突然轉換話題,像毫無邏輯一般。 柳至秦卻知道,這種看似無邏輯的跳躍,實際上是打亂被問詢者思路的一種手段。 滿國俊愣了一會兒,不解地張開嘴,半天才說:“我們都是職工,車間主任介紹,介紹認識?!?/br> “你們交往了三年才結婚?!?/br> “是?!?/br> “那時候,你很愛向云芳?!?/br> 滿國俊遲疑片刻,點頭。 花崇緩緩道:“向云芳也很愛你?!?/br> 滿國俊眼中浮起幾縷復雜的神色,稀疏的胡須顫抖得厲害,遲遲不肯說話。 柳至秦看懂了,那是苦澀、憤怒、不甘,還有無可奈何。 “向云芳也很愛你?!被ǔ绻室庵貜土艘槐?,又道:“你們是在家人的祝福下成婚?!?/br> 滿國俊卻幅度很小地搖頭,干澀低沉的笑聲格外刺耳,“愛?沒有愛。她一早就背叛了我?!?/br> 花崇盯著他的眼,“不,她很愛你,否則她為什么在你受傷之后,不離不棄地照顧你?” 滿國俊情緒明顯波動起來,“那是她心里有愧!她知道她對不起我!” 看著滿國俊手上突起的經絡和眉間的慍色,柳至秦終于明白花崇為什么要問這些“無意義”的問題了。 滿國俊不是兇手,卻行為詭異,身上可能有重要線索。但自始至終,滿國俊都擺著不配合的態度。 必須讓滿國俊開口。 過去一些老資格的刑警愛用刑訊逼供,但如今刑訊逼供被明令禁止,想要讓一個人說實話,就得另辟蹊徑。 一味逼問沒有用,問一百遍“你知道滿瀟成的生父是誰嗎”,滿國俊都只會緘默不言。 只能讓他“主動”開口,“主動”聊起這個人! 花崇看似東拉西扯,卻是在步步誘導他傾述。 一個被背叛的男人,羞于提及讓自己蒙羞的女人,還有那個女人生下的孩子。 他絕不會說自己為什么被背叛,那簡直是自揭傷疤,但負責問詢的人若一再強調,你的妻子很愛你,她對你無微不至、忠貞不渝,他很快就會出離憤怒—— 不!她不愛我!她背叛了我! 只要開了口,一切都好說。 “心里有愧?”花崇張弛有度,“你是說滿瀟成的事嗎?” 滿國俊渾然不覺自己已經被掌控,憤憤地撩起松垮的眼皮,“她對不起我,她一直在騙我!” 花崇耐心道:“滿瀟成今年31歲,而你和向云芳正好是在31年前成婚。你說她背叛你,是因為她在和你結婚之前,就懷上了別的男人的孩子?” 滿國俊呼吸漸漸急促,胸口不斷起伏,吐出的氣有種老年人常有的腐臭味。 花崇露出探尋的神色,“結婚的時候,你不知道她已經懷有身孕?還是你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我不知道!”滿國俊猛一拍桌,激怒難抑,“她騙我!她騙了我整整18年!” 花崇心念一轉,看向右邊,接上柳至秦的目光。 18年。 滿國俊是在滿瀟成18歲時,才察覺到滿瀟成并非自己的孩子。 共同生活的18年,足以形成極其深厚的父子情。 如果滿國俊一早就懷疑滿瀟成非己所出,那么他即便與向云芳維持著夫妻關系,對滿瀟成也不會有太多感情。 可直到滿瀟成成年,當他已經傾注了身為父親的所有感情時,才隱約得知真相。 換做其他人,或許也不愿意去面對真相。 這太殘忍了。 花崇沉下一口氣,求教似的問:“你是怎么察覺到向云芳騙了你?不會是她主動告訴你的吧?” 滿國俊“呼呼”地喘息,“他不像我,我生不出來這種兒子!” 花崇暗自將這句話補全——他不像我,別人都說,我生不出來這種兒子! 小孩像不像父母,這是上一輩人見面寒暄最常見的閑話之一,在年輕人中頗受詬病,認為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家庭紛爭,上了年紀的人卻樂此不疲。 滿國俊口中的“不像”,指的應該不是長相。 “我看不出來哪里不像?!绷燎匾呀浾莆盏交ǔ鐔栐挼木?,故意道:“長相不能說明問題?!?/br> 滿國俊果然更加激動,“不是長相!他們說,說……” “說什么?”花崇聲音輕極了。 “說我這么沒用,這么孬,怎么生得出瀟成這樣優秀的兒子!”滿國俊被刺激得打開了話匣子,喑啞地喊道:“我身體差,賺不到錢,靠女人養著。家里沒錢讓他上補習班,也沒辦法送他去鎮里最好的中學,但他硬是考上了師范,全額獎學金,還有補助,他不花家里的錢,還老是往家里寄錢……別人都說,他不可能是我的種!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你相信了?” “我不信!” 花崇笑了兩聲,“你這想法也是夠奇怪,你懷疑滿瀟成不是你的兒子,卻又不信別人的閑話,你很矛盾啊?!?/br> 滿國俊默了片刻,才道:“我相信?!?/br> “怎么又相信了?” “滿瀟成有一點像我嗎?”滿國俊苦笑,長長地嘆了口氣,“滿瀟成念大學去之后,我問過向云芳。她,她答不上來?!?/br> “她沒有否認?” “她只是哭。什么都不說?!睗M國俊閉上眼,“這已經是答案了?!?/br> 花崇沒有給他神傷的時間,“也就是說,滿瀟成并非你的親生兒子——這件事是你和向云芳之間沒有說明的‘秘密’?滿瀟成知道嗎?” “我不知道?!?/br> “滿瀟成離世的時候,你其實很悲慟,但仇恨掩蓋了你的悲慟?!被ǔ缯f:“你對他并非沒有感情,只是感情太過矛盾?!?/br> 滿國俊陷入短暫的怔忪,“不,我恨他們母子,他們欠我!” “你心安理得使用他們的喪葬禮和賠償金,是認為他們欠你?” “難道他們不欠我?” “那那個男人呢?”花崇終于將問題繞了回去,“他欠你更多,你卻想護著他?” 滿國俊震驚難言,整個人像是僵住了一般。 這一回,連柳至秦都心生訝異。 花崇語氣不變,“如果你不是想護著他,為什么不愿意告訴我——他是誰?” “我不知道!”滿國俊的嗓音顫抖得很厲害,“我怎么可能護著他?我,我!” “你想說,你恨他還來不及?” 滿國俊機械地點頭。 “那你回答我兩個問題?!被ǔ缯f:“呂可和羅行善被害時,你在哪里?你在外過夜的原因是什么?” 滿國俊滿臉焦慮,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不該跟著眼前之人的思路走。 花崇往后一靠,“你想幫助他?!?/br> “你放屁!”滿國俊爆了粗,“我幫他殺人?我殺了他還差不多!” “看來你很確定他就是兇手?” 滿國俊又是一驚,連忙別開目光,“是你們說……” “我從來沒有說過,他是兇手?!?/br> 滿國俊狠狠喘了幾口氣,以身體不適為由伏在桌上再不言語。 ?? “不順利啊?!被氐街匕附M辦公室,花崇靠在沙發上,“滿國俊明明知道些什么,卻恁是不說?!?/br> “你為什么會認為,滿國俊在護著兇手?”柳至秦拎來一張椅子,坐在對面。 “我本來只是有這么一個猜測,剛才跟他周旋下來,才基本上肯定?!?/br> “但有這種猜測也很不可思議啊?!绷燎氐溃骸皾M國俊最恨的人應當就是滿瀟成的生父,也就是我們認為的兇手?!?/br> “不考慮一個人情感的復雜性的話,確實如此?!?/br> “復雜性?” “滿國俊是個極端矛盾的人,他一面恨向云芳和滿瀟成,一面又放不下對他們的感情。內心深處,他愛他們,那是他的妻子和孩子?!鄙嘲l上有個不知誰留下的筆蓋,花崇拿起來,捏在手中玩,“但人的憤怒都需要一個發泄口,他選擇的是冷暴力,以及大肆使用他們死亡換來的錢。他認為這是報復,他不斷麻醉自己——這就是報復?!?/br> 柳至秦凝神思考,“滿瀟成的死,他并不是無動于衷。相反,他非常難過?” “我在想,他和兇手是不是有類似的想法?”花崇將筆蓋拋向空中,又接住,“他其實也想給滿瀟成復仇?!?/br> “一邊恨著滿瀟成,一邊想殺了害死滿瀟成的人?”柳至秦皺眉,“這是不是太扭曲了?” “不準確?!被ǔ鐡u頭,“他是想呂可等人去死,但他沒有勇氣親自動手。這一點和李立文很像。如果有人有能力,并且有勇氣殺了呂可他們,站在他的角度,你認為他會怎么做?” 柳至秦不語,神情嚴肅。 滿國俊會怎么做? 冷眼旁觀,還是出一份力? “但我現在沒有證據證明我剛才的猜測?!被ǔ鐕@息,“滿國俊夜里離開養老院,說不定還真是像劉企國一樣,去找樂子去了。另外還有一件事,向云芳和滿瀟成的生父是為什么發生關系?后來為什么沒有在一起?技偵組能查到的信息有限,向云芳也去世兩年,目前還沒有查到一個和她曾有密切來往的人?!?/br> “交警支隊那邊呢?”柳至秦問:“豐學民遇害那天,兇手肯定一直關注著他的行蹤,查道路監控的話,說不定有收獲?!?/br> “已經查過了,沒有發現可疑車輛?!?/br> “那我們現在掌握的,就只有一組足跡?!?/br> “為什么不這樣想?!被ǔ缯f:“我們已經有一組足跡了,而且掌握了兇手的身高體重年齡?!?/br> 柳至秦雙手撐在腦后,自言自語:“龍生龍,鳳生鳳……” “嗯?”花崇挑起眼角,“想說什么?” “滿國俊說,滿瀟成不像他。那逆向思考一下,滿瀟成會不會很像兇手?” “你這個逆向也逆向得太過分了?!被ǔ缧?,“怎么個像法?你難不成想通過面部識別搜索兇手?” 柳至秦眼睛一亮,“說不定……” “打住打??!”花崇擺手,“父親和兒子的五官可能確實存在相似之處,但長相完全不像的父子也不是沒有,而且些微的相似根本識別不出來。再說,我們現在也沒有這種海量識別的技術?!?/br> “說到底,關鍵是沒有技術?!绷燎剌p輕聳了聳肩。 “嘖,瞧你這表情?!?/br> “我以后寫個程序試一試?!?/br> 花崇倒不懷疑他的本事,但在刑事偵查上,父子面部識別極不靠譜。 柳至秦又道:“其實我剛才想說的不是通過面部識別搜索兇手,花隊,你打了個岔?!?/br> 花崇心道,那還是我的錯? “我們就先假設一下,滿瀟成優秀得不像滿國俊,如果他的才華像他的生父呢?”柳至秦強調:“當然,這只是假設。旁人也只是說他不像滿國俊,沒說他像別的什么人。但他會不會確實繼承了他生父的某種優點?” “優點?”花崇疊起腿,手肘撐在膝蓋上,“滿瀟成從肖潮剛的公司離職之后,長達四個月的時間找不到工作,最后不得不當上出租車司機。雖然行業沒有高低之分,但很顯然,滿瀟成如果能找到別的符合他學歷、經歷的工作,他不會去開出租車。也許他不太適合公司,只適合當一名教師?!?/br> “他的閃光點,在學生時代是學習,步入社會之后是教書?!绷燎氐溃骸凹僭O他像他的父親,那么……” 花崇沉思一會兒,搖頭,“這太扯了。你想說他父親也是教師?” “我知道這很扯,但這只是我第一時間冒出來的想法,所謂的‘重案靈感’吧?!绷燎亟忉尩溃骸岸椅抑詴@么想,還是基于你對兇手的側寫?!?/br> 花崇認真道:“我?我說了什么?” “豐學民那個案子,兇手露出了唯一的破綻——他的腳印沒有被覆蓋,原因是什么?他不知道那兒的居民習慣于遠距離拋擲垃圾,這一是因為他觀察不足,二是因為他本身沒有那種習慣,他應該是個有一定道德修養、個人素質不低的人。這是你說的?!绷燎芈曊f,“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前不久接觸過藍佑軍——就是藍靖的父親,那位在洛城一中教書的老師,你一給我說兇手的特征,我就想到了藍佑軍。藍佑軍今年也五十多歲吧,修養、素質、道德都在中等往上,而且他是教師,大多數教師的素質本來就高于社會平均水平。但藍佑軍顯然和案子沒有關系,所以……” “所以你覺得,兇手是個和藍佑軍有相似之處的人?” “對?!绷燎卣f:“如果針對滿瀟成的排查沒能鎖定嫌疑人,而滿國俊這邊又遲遲沒個說法,我們可以試著接觸這一類人。畢竟……” 柳至秦笑了笑,“‘靈感’也是精英刑警該有的素質?!?/br> 第124章圍剿(25) 肖潮剛失蹤案并非市局的案子,但在調查系列割喉案的途中“順道”被偵破,重案組的眾人還是相當振奮。不過李立文人格分裂,等于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而從招待所追至河岸,最終將肖潮剛殺死的是李立文分裂出的不健全人格。 李立文有可能不用承擔刑事責任。 “簡直是當頭一盆冷水??!潑得心頭涼颼颼的??!”曹瀚靠在重案組的小會議桌邊吃不知道誰買的蛋烘糕,一口就是一個,七嚼八嚼,嘴巴張得特夸張,毫無帥哥形象,沒一會兒就把滿滿一口袋吃成了半袋,一擦嘴,接著說:“遇到這種兇手哩,真是沒辦法??!費盡力氣抓到哩,一看,嘿,精神病唷,殺人不擔責??!” “嘖,曹隊!你暈頭了?這話不能亂說,也不是所有精神病患者殺人都不用擔責啊。有人雖然患有精神病,但殺人時是清醒的——只要我們能證明他殺人時是清醒的,他就還是得擔責,不一定判死刑罷了?!睆堎Q本來對蛋烘糕不感興趣,但路過看到曹瀚吃得這么香,也靠在桌邊吃起來,“如果李立文是在正常狀態下殺了肖潮剛,他一樣得承擔刑事責任。媽的,這事壞就壞在丫人格分裂,分裂的那個還心智不健全,屬于在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時候殺人。走正規鑒定程序的話,八成也會認為他確實犯病了?!?/br> “真犯病哩,咱也不能強行說他沒犯病嘛,這太沒人性唷?!辈苠蠲伎嗄樀負u搖頭,一張英俊無死角的臉硬是擠成了滑稽的表情包,“不過他不用負刑事責任哩,肖潮剛被精神病人殺死哩,就白死??!肖潮剛雖然是個混賬哩,但不至于死??!” “哎!”張貿跟著感慨,“是啊,就白死??!” 柳至秦還沒進辦公室,就聽到熟悉的“嘛哩唷”,進屋一看,果然瞧見了曹瀚。 “小柳哥兒!”曹瀚用他那獨特的腔調喊道:“來吃蛋烘糕??!熱哩,不知道誰買哩!” 柳至秦一聽“蛋烘糕”三個字,心頭就是一跳。 特想回曹瀚一句:你吃的蛋烘糕唷,是我買哩。 花崇早上吃蛋糕——那種按斤賣的方磚形蜂蜜蛋糕,吃完隨口說了句“天氣涼了還是想吃蛋烘糕,蛋糕太冷了”,他便抽空去了趟市局對面的巷子,在唯一一家蛋烘糕小攤跟前等了一刻鐘,才買回一口袋熱氣騰騰的、口味各異的蛋烘糕。 買這么多倒不是因為花崇胃口好、吃得多,而是他不知道花崇愛吃哪種味道,索性一樣買了幾個,拿回來讓花崇選。 但蛋烘糕買回來了,花崇不見了。他只得去其他科室找。 哪知就離開一會兒,一口袋蛋烘糕就被曹瀚和張貿吃得只剩個位數。 柳至秦眼尾抖了抖,若無其事地走近,視線停留在裝蛋烘糕的口袋上。 曹瀚用油紙包起一個,“饞了???來嘛,這種奶油rou松味的最好吃哩,還剩一個唷?!?/br> 柳至秦接過,暗自嘆了口氣,沒注意到自己又被曹瀚帶偏了,“謝謝唷?!?/br> 這聲“謝謝唷”被匆匆趕回重案組的花崇聽到了。 “唷,花隊兒回來了??!”曹瀚揚起手,又開始“兜售”蛋烘糕,“好吃??!嘗不嘗一個嘛?” 蛋烘糕小,柳至秦很快吃完,問:“花隊,你剛才上哪兒去了?” 花崇莫名從他話里聽出一絲不滿,卻又不知他在不滿什么,一看桌上的蛋烘糕,眉梢挑了挑,“你買的?” 曹瀚連忙瞪柳至秦,“小柳哥兒,你買哩?” “我cao!”張貿把嘴里的哽下去,“我吃了七個!” “吃吧,沒事?!绷燎卮蠖鹊匦α诵?,看著花崇,“你不是說想吃嗎?” 花崇頓時明白剛才他話里的不滿是怎么回事了—— 你上哪兒去了?你說想吃蛋烘糕,我跑去給你買了,你又不在,蛋烘糕都快被這倆吃完了。 花崇不禁好笑,雖然知道柳至秦不會這么說話,但暗地里想一想,也是挺有趣。 他彎著唇角,上前隨便拿了一個,吃完才說:“徐戡臨時通知我,說李立文不愿意接受精神鑒定?!?/br> “???”張貿驚道:“他啥意思?精神病人殺人是否需要承擔刑事責任,必須經過專業的司法鑒定!他想耍賴?” 花崇搖頭,“不,他認了?!?/br> “認了?”柳至秦抽出一張紙遞上去,“他承認是自己殺了肖潮剛?” “嗯?!被ǔ缃舆^紙,在手指上擦了幾下,“他堅稱自己沒有精神病,是個正常人,之前是為了脫罪才假裝人格分裂?!?/br> “這……”曹瀚震驚得說話都正常了,“我只聽說過正常人裝精神病患者以逃避責任,還沒聽說過精神病患者裝正常人?!?/br> “徐老師說,李立文應該是真的人格分裂?!睆堎Q不解,“他另一個人格出來殺人時,他的確處于不知情狀態?!?/br> “李立文說,這一切到這里就夠了?!被ǔ缬趿丝跉?,“他不愿意多說,一直強調是自己殺了肖潮剛,也堅決不接受精神鑒定?!?/br> 張貿愣了一會兒,“稀奇?!?/br> “打工討生活、擔驚受怕、常被羞辱的日子對他來說太辛苦了,受夠了。被那個不健全人格‘保護’的日子也太詭異了?!绷燎卣f,“李立文可能希望到此為止,不再掙扎了?!?/br> 曹瀚和張貿離開后,花崇才說:“我猜,李立文是不愿意接受系統的治療,才這么說。一旦精神方面的專家認定他確實具有分裂人格,殺人的是另一個人格,那他的確可以不用負刑事責任,但必須接受治療、配合研究,畢竟人格分裂非常少見。治療的過程也許不比坐牢好過,他也可能會失去那個不健全的人格?!?/br> “他舍不得?”柳至秦一邊收拾桌子一邊問。 “他很孤獨,在洛城待了這么多年,卻沒有交到一個朋友。他認為沒有人能夠理解他——除了他的另一個人格?!?/br> “挺好?!绷燎卣Z氣聽上去有些冷漠,“肖潮剛被活活捅了三十多刀,絕大部分不在要害位置,死亡過程極其痛苦。如果李立文因為患有嚴重精神疾病而逃避刑罰,這也太令人無奈了?!?/br> 花崇看著柳至秦的側臉,突然有伸手摸一摸的沖動。 蛋烘糕不是洛城本地的小吃,街頭巷尾并不多見,早上他只是突然想到了蛋烘糕,可要說吃,其實也沒有太想吃。 但柳至秦居然就不做聲地跑去買回一大口袋。 吃到嘴里的蛋烘糕已經沒有多少溫度,口感遠不如剛烘好的,但心頭卻軟軟麻麻,拿過蛋烘糕的手指淺淺發熱。 反應過來時,發熱的手指已經抵在柳至秦臉頰上。 柳至秦回頭,瞳仁像黑色的海,又深又沉。 花崇與他對視許久,可能也沒有很久,別開目光道:“蛋烘糕,謝了?!?/br> ?? 針對滿瀟成人際關系的摸排不太順利,滿家、向家的親戚不算多,但滿瀟成的朋友倒是不少,可這些人里,沒有一個符合罪案現場足跡所呈現的特征。 至于滿瀟成的生父到底是誰,更是無人能夠回答。 向云芳家的親戚堅稱向云芳是清白的,絕對沒有背叛過滿國俊。溫茗鎮量具廠的老職工也都說,滿、向兩口子感情很好,不像有外人插足的樣子。 一查再查,竟然都沒得到有價值的線索。 但其中一個細節卻十分引人注意——滿國俊是O型血,向文芳是AB型血,他們所生的孩子只能是A型血或者B型血,絕無可能是O型血或者AB型血,而滿瀟成正好是AB型血。滿國俊這個年紀的人,也許意識不到血型在鑒定親子關系里的重要性,又或者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是O型,妻子是AB型,孩子隨母,也是AB型很正常。但向文芳是母親,是受孕的一方,不可能如男人一般對孩子的來歷一無所知。她必然會關注孩子的血型,并為此心驚膽戰。 “兇手既然會冒險為滿瀟成復仇,說明他非常在意滿瀟成。在滿瀟成活著的時候,他不應當對滿瀟成、向云芳不聞不問。尤其是在滿瀟成被迫從溫茗二中辭職、向文芳生病之后?!被ǔ缭谕队皟x邊走來走去,“但他如果接近過他們母子,周圍的人怎么會全無察覺?如果他在經濟上支援過他們母子,我們查不到也說不過去?!?/br> “那就是他并沒有接近過向云芳、滿瀟成。在為滿瀟成復仇之前,他與他們一家沒有交集?!绷燎刈谧郎?,旁邊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 花崇站定,擰眉思考,“這在什么情況下會成立?” “他沒有接近過向云芳母子是事實,不然一定有人能察覺到。向云芳周圍可能有人說謊,但不會所有人都說謊?!绷燎卣f:“問題在于兇手是在什么情況下和向云芳發生關系。他們倆在談戀愛嗎?向云芳是自愿的嗎?” “可能性很低?!被ǔ鐡u頭,“向云芳懷孕時,還沒有與滿國俊結婚。當年已經不興什么強制婚姻了,向云芳和滿國俊是經廠領導介紹認識,處得來則處,處不來分了就是。如果向云芳和另一個男人在談戀愛,并自愿發生關系,她為什么要隱瞞?為什么還要和滿國俊結婚?還有,如果向云芳和這個男人當時是在談戀愛,那對方不可能在向云芳結婚之后,徹底從向云芳的生活中消失。另外,向云芳照顧了滿國俊多年,直到患病住院。她對滿國俊有感情,并且是自由戀愛結婚。那反過來推,她怎么可能會在結婚之前,和另一個男人談戀愛?正推逆推都不合邏輯?!?/br> “那向云芳是被迫?她因為某種原因,被迫和人發生關系,不巧懷上了孩子?”柳至秦抄起手,“她對所有人隱瞞了真相?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被侵犯?” “至少她的親人,以及滿國俊都不知道?!被ǔ缯f:“不過如果是性侵,那就更復雜了。三十多年前的性侵案,現在基本上沒有途徑查?!?/br> “三十多年前,一個女人在熱戀,并且即將步入婚姻的殿堂時遭到性侵,她會主動說出來嗎?”柳至秦抬眸,“她不會。對她來說,這是奇恥大辱,一輩子都洗不干凈的污跡。如果向云芳當真是被性侵,她極有可能會守著這個秘密,一個人承擔精神上的壓力。因為她如果說了,她的家人會怎么看她?滿國俊會怎么看她?她的婚還結不結得成?” 花崇蹙眉,“被性侵一個月后,向云芳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她本可以打掉這個孩子,但她沒有。懷胎十月,她把孩子生了下來?!?/br> “兩個解釋。第一,她是一名女性,母性的本能使她不舍得打掉自己的骨rou,侵犯她的人有錯,但孩子是無辜的;第二,她與滿國俊已經交往了接近三年,那個年代雖然不像現在這么開放,但即將結婚的情侶發生關系不算特別稀奇的事,她抱著僥幸心理,認為胎兒可能是滿國俊的孩子?!绷燎卣f著拿起筆記本電腦放在腿上,手指在鍵盤上敲動,“以前普通人難以接觸親子鑒定,查看孩子是不是自己的血脈只有一個笨辦法,就是看血型。向云芳可能在生下滿瀟成不久,就通過血型,得知滿瀟成不是自己與滿國俊的孩子。她一直欺瞞滿國俊,直到滿國俊因為旁人的閑話,疑神疑鬼逼問她真相?!?/br> 花崇沉默了一陣子,“但照這么說,向云芳是被滿瀟成的生父性侵,他們在發生關系后再未聯系,滿瀟成的生父是怎么知道滿瀟成是自己的兒子?更不符常理的是,他對這對母子不管不理數十年,怎么突然想給滿瀟成復仇?” “通過血型呢?”柳至秦暫時忽略了后一個問題,“他雖然沒有再接觸過向云芳母子,但一直關注著他們?滿瀟成的血型是什么,很容易查到。他對血型有所了解,起碼比滿國俊了解,知道滿瀟成不是滿國俊的孩子,再對比自己的血型,能對上。即便沒有做過親子鑒定,他可能也有九成把握——滿瀟成是他的孩子?!?/br> 花崇走到桌邊,和柳至秦并排坐著,邊想邊說:“但最矛盾的地方我們還是沒有理清楚——他有報仇的欲望,說明他很在意滿瀟成,但既然他很在意,那過去那么多年,他是怎么做到對滿瀟成、向云芳不聞不問?他甚至沒有出現在他們身邊?!?/br> 柳至秦推翻了之前的結論,“那如果他其實就在滿瀟成身邊呢?” 花崇偏過頭,“什么意思?” “他在滿瀟成身邊,但因為太過自然,別人察覺不到他們的關系?!?/br> 狹小的會議室安靜下來,只剩下極其輕微的呼吸聲。 少傾,花崇忽然說:“我和你是同事,我們本來就應該時刻在一起?!?/br> 柳至秦揚起眉梢,看向花崇。 花崇迎著他的目光,“我們一起行動,會引起旁人的注意嗎?他們會認為我們有別的關系嗎?” 柳至秦喉嚨有些干啞,明知道花崇此時說這番話不是與自己“調情”,卻仍是心猿意馬。 “不會?!被ǔ缱詥栕源?。 柳至秦迅速將腦中不合時宜的想法驅走,“你是想說,滿瀟成的生父,是他在溫茗二中的同事?他們父子二人都是老師?” “如果按照我們剛才的推理走,這種可能性不小?!被ǔ缬值溃骸暗绻酝玛P系算,滿瀟成到溫茗二中工作時已經是23歲,前面的23年呢?” 柳至秦從桌上下來,微低著頭,腦中飛快過濾著各種猜測,“他曾經是滿瀟成的老師!” “很有可能!”花崇說:“這就與你之前的那個想法合上了!” 柳至秦神情并不輕松,反倒是皺起了眉,“我上次覺得滿瀟成的生父是個像藍佑軍那樣的人,但是當時,我們只知道他和向云芳發生了關系,還沒有推出‘他是個強jian者’的結論?!?/br> 花崇明白,“失德的強jian者,教書育人的老師,兩個形象南轅北轍?!?/br> “不過換一種思路想,教書育人的老師,和殘忍割喉的兇手,這兩個形象也南轅北轍啊?!绷燎氐吐暤?。 花崇揉了揉額角,“現在摸排遇到瓶頸,查無可查了,那就按你的靈感來?!?/br> 柳至秦:“查教師這個群體?” “嗯,但不能大張旗鼓地查,也不能撒大網?!被ǔ缯f:“要查就查,曾經在溫茗鎮的中小學工作,現在在洛城工作的教師?!?/br> “又到‘小心求證’的階段了?!绷燎匦》鹊貭科鸫浇?,“對了,關于豐學民遇害那天的事,我想到一種可能?!?/br> “嗯?” “交警支隊那邊不是查不到沿途的可疑車輛嗎?但豐學民去鳳巢南路打麻將是臨時起意,兇手不可能提前知道。兇手肯定跟蹤過豐學民。既然不是在地上,那就是在天上?!?/br> “無人機?”花崇立即反應過來。 “對。無人機?!绷燎叵蚬P記本電腦抬了抬下巴,“我正在查?!?/br> ?? 洛城一中校園內,靠西的僻靜林子后有數排不高的房子,那是教師和家屬們的住處。 房子按商品房規格修建,價格卻十分便宜,每一名在一中工作了兩年的教師都能認購,算是一中給予教師們的福利之一。 當然,一中的老師大多數不缺錢,在別的樓盤也購置了房產,校內的就租給不愿意住宿舍的學生。 但申儂寒一直住在學校里。 前些年,他和藍佑軍一樣,年年帶高三理科實驗班,工作繁重,壓力也大,住在學校是最好的選擇。如今退下來帶高一,沒有必要再老是留在學校。 藍佑軍早已將學校里的房子租出去,租金用以支付藍靖的醫藥費。 中午放學,申儂寒在食堂用過午餐,本來想直接回辦公室,但突然有些心神不寧,轉頭向家的方向走去。 他是一中高薪挖來的骨干教師,早就評了職稱,一入職就有選購校內房子的資格,不必等到兩年后。他挑了頂樓,三室兩廳,一百來平米。 當時不少同事都認為他明明是獨身,卻要買這么大的房子,是為了租給學生賺錢,畢竟每間臥室擺三組上下鋪的話,一間就能住六人,三間能住十八人,一年下來光是收租金,都是一筆可觀的收入。 但他一住十來年,從來沒有將房子租給學生。 家里很干凈,不久前才請人專門打掃過,該處理的東西都處理了,仔細一聞,還能聞到消毒水的味道。 他換了鞋,走進客廳,掃視一番,眼神泛出幾絲冷意。 歷屆學生對他的評價都相當統一:會教書、幽默風趣、溫和耐心。 甚至有老師跟他開玩笑,說申老師啊,如果再年輕個十來歲,你肯定得犯桃花。 他一笑置之。 可是風趣、溫和只是他在人前的樣子。 他走到一面細長的鏡子前,凝視著鏡子中的自己,感到看到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個面目猙獰的怪物。 ?? 持續的高密度暗查,終于有了結果。 “花隊!溫茗量具廠子弟校以前有個數學老師,叫申儂寒,13年前被洛城一中挖走,今年58歲!”張貿在重案組沒找到人,倒是在陳爭辦公室門口堵到了花崇,一臉興奮,“我們和積案組分工協作,肖誠心這回出了大力呢,說是要回報咱們!我們照你和小柳哥劃定的范圍,只找到這一個符合犯罪側寫的人!你看,這是他的照片!” 花崇接過平板,看著照片上的人,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難道在哪里見過? “他是洛城一中的名師,帶出好些名校生?!睆堎Q將掌握的信息一股腦倒出來:“他沒有結婚,在學生中很有威信,人緣也很好。人緣好這一點和滿瀟成很像??!滿瀟成當年在溫茗二中教書時,人緣不也很好嗎?這個申儂寒去年有個異常的工作變動,他以前和藍佑軍一樣長期帶高三,去年突然要求調到高一任教。重點是!” 張貿深吸一口氣,聲音一提,“他在溫茗量具廠子弟校教書時,當過滿瀟成的班主任!而且他以前只教數學,不當班主任,后來也沒有當班主任。他唯一一次當班主任,帶的就是滿瀟成!這不可能是巧合吧!” 第125章圍剿(26) “滿瀟成?”申儂寒與被請到問詢室的大多數人都不同,他淡定得近乎從容不迫,神色間不見緊張,連詫異與慍色都沒有,好像從校園來到警局,只是赴一場與數學有關的學術研討會。 “記不得了。是我帶過的學生嗎?”他比滿國俊小不了多少歲,但聲音低沉溫潤,大約是因為工作的原因,而十分注意保養嗓子,“我教書幾十年,教過的學生太多了,實在記不清楚。你們今天找到我,是因為這個滿……滿瀟成?” 花崇做好了打一場硬仗的準備,將數張滿瀟成的照片擺放在桌上,食指在靠左第一張邊點了點,“想起來了嗎?” 申儂寒垂眸,身子小幅度地向前傾了傾,片刻,抬起頭,“看著眼熟,有些印象。怎么,這個孩子……” 照片已經泛黃,被定格在畫面里的滿瀟成穿著深藍色的籃球衣,站在籃球架下,一手托著籃球,一手沖鏡頭比著“V”。 “這是溫茗量具廠子弟校的籃球場,他是你唯一一次擔任班主任時所帶的學生?!被ǔ珉p手虛攏,“你教了他三年,他是你班上的數學課代表,高考以全班第一的成績考上了師范,你對他怎么會只是‘有些印象’?據我所知,溫茗量具廠子弟校各方面條件都較差,每年能考上一本的學生都不多,身為班主任,你對滿瀟成這種學生,不應當印象深刻嗎?” 申儂寒笑了笑,“我在溫茗鎮教書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來到洛城之后,我幾乎沒有再回過溫茗鎮。在洛城一中帶學生精神壓力比較大,加上我上了年紀,過去太久的事和人就漸漸淡忘了。警察先生,你還沒有回答,找我來是因為這個叫滿瀟成的孩子?他出了什么事嗎?” 花崇點了一下頭,“他的確出了事,不過不是現在。五年前,他死于一場高空墜物事件?!?/br> 聞言,申儂寒輕輕抬起下巴,困惑地蹙起眉,“已經去世了?高空墜物?” “嗯?!被ǔ缍⒅陜z寒的瞳仁,那里泛出來的暗色幾乎沒有任何改變。 “那真是太不幸了,年紀輕輕的。不過……”申儂寒語調一轉,“這和我有什么關系呢?” 花崇一直試圖在申儂寒的眼睛里找出幾分慌亂,但沒有,沒有慌亂,也沒有驚訝,一絲一毫都沒有。 但正是這種超乎尋常的鎮定,讓申儂寒顯得更加可疑。 申儂寒是一位高中數學教師,且是重點中學里的名師。精通數學的人,邏輯推理都差不到哪里去。在作案之前,他必然已經推演了無數種可能性,并針對可能遇上的情況思考對策。 謊言在腦中過濾,從口中說出時,就披上了真話的外衣。 但看起來再真實,也改不了它謊言的本質。 “說說你那次主動申請當班主任的原因是什么?!被ǔ绲?。 “不是主動,是學校已經多次要求我擔任班主任?!鄙陜z寒說,“每個學期開學前,校領導都會找我談話,希望我兼任班主任。推脫再三,我已經沒有理由繼續拒絕。想著那就試著帶一學期吧,看能不能適應。如果適應,就繼續帶?!?/br> “滿瀟成的班,你從高一帶到高三,應該是相當適應?” “還好?!?/br> “滿瀟成畢業之后,你立即離開溫茗量具廠子弟校,到洛城一中就職?!?/br> 申儂寒抬起手,“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洛城一中能給我提供更好的待遇,在洛城一中,我也能更好地施展抱負,我為什么還要留在各方面條件都不好的溫茗量具廠子弟校?” “在這之前,洛城一中已經找過你很多次?!?/br> “但我身為教師,有教師的道德準則需要遵守。在沒有送走一屆學生之前就跳槽是失德?!?/br> “好一個‘失德’?!被ǔ缋湫?,“作為教師,你沒有失德,但作為人呢?” 申儂寒終于露出一絲不悅,“警察先生,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花崇將滿瀟成的照片收去一邊,拿出一張滿國俊、向云芳的合照,“他們二位你認識嗎?” 這一回,申儂寒未像看到滿瀟成的照片時一樣斟酌許久,干脆道:“這位女士是量具廠的職工,旁邊這位是她丈夫?!?/br> “你見過他們?” “當然。量具廠家屬區就像個小型的封閉社會,有幼兒園、中小學、醫院、菜市場。只要在量具廠工作,多多少少都打過照面?!?/br> “你和他們的關系,只是‘打照面’這么簡單?”花崇說。 申儂寒眉心擰著,但這一點蘊怒看在花崇眼中,卻像是裝腔作勢。 他不是真的憤怒,他似乎難以憤怒。 目前重案組還沒有取得關鍵證據,兇器沒有找到,足跡鑒定、DNA檢驗都需要時間?;ǔ绺陜z寒“繞大圈”,一方面是為了擾亂對方的思維,一方面也是為了爭取時間。 “你還是沒有告訴我,你今天為什么將我叫到這里來?!鄙陜z寒攤開手,“你是警察,我是教師,咱們都是為這個社會盡綿薄之力的一份子。我理解你們也許是有重要的案子需要破,也做好了全力配合你們的準備。但你既然向我尋求配合,總該尊重我,對吧?” 花崇架起一條腿,瞇了瞇眼,故意擺出吊兒郎當的架勢,“五年前,滿瀟成死于意外,各個責任方已經為他的死付出代價。但一些‘間接’將他推向死亡的人,卻安穩幸福地活著?!?/br> “我不懂‘間接’是什么意思?”申儂寒道:“你所說的這場意外,我不太了解,回頭我上網查一查。另外,我不太清楚民事糾紛,不過既然責任方已經付出代價,就說明后續賠償工作進行得不錯,你所說的‘間接’指的是?” 花崇在申儂寒眼中看到一汪平靜無瀾的湖,直道這人“道行高深”,“滿瀟成是出租車司機,替另一位司機上夜班,出事的時候正送一名女乘客回家,經過小區大門時被門衛以沒有門禁卡為由攔了十來分鐘,之后被小區里的玻璃砸中。有人認為,此事環環相扣,是他們害死了滿瀟成?!?/br> “荒唐,無稽之談?!鄙陜z寒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太陽xue,“如果有人這么想,說明他既是個法盲,也是個邏輯混亂的人?!?/br> “哦?是嗎?”花崇說:“那你呢?” “我?” “你是個邏輯混亂的人嗎?” 申儂寒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皺著眉,與花崇對視。 片刻的安靜后,花崇說:“這個‘邏輯混亂’的人,已經殺害了他認為該死的三個人?!?/br> 申儂寒眼皮向上牽起,眼神有一瞬的凝固,“這……這簡直……” “太不可思議了?太殘忍了?還是……”花崇頓了頓,“大快人心?” 申儂寒頸部線條抽動,似乎終于明白過來,驚怒道:“你認為我就是這個人?” 花崇反問:“你是嗎?” 申儂寒亦問:“你有證據嗎?” 花崇故意沉默。 “沒有,對嗎?”申儂寒視線瞥向一旁,拿過滿瀟成的照片,疊在一起,一張一張翻看,語氣有幾分斯文的無奈,“因為我是滿瀟成的數學老師、班主任,而他是我班上最出色的學生,你們就認定,我會為他復仇?你們的思維……怎么說,也太跳躍了?!?/br> 申儂寒“呵呵”笑了兩聲,聽不出嘲諷與責備,卻有種年長者的寬容,“原來最近鬧得全城皆知的兇殺案和我有這種關系,我自己都不清楚?!?/br> “你和滿瀟成當然不止是師生關系。不過師生關系倒是一條不錯的線索?!被ǔ缯f:“要不你再想想,和滿瀟成還有什么關系?和滿瀟成的母親向云芳還有什么關系?” 申儂寒嘆氣,“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br> “滿瀟成是個優秀的青年,他曾經和你一樣,也是一名數學教師?!?/br> “我的學生里,最終成為教師的有很多,數學教師也不止一位。你們憑什么認為我與案子有關?” 花崇頓了一會兒,“申老師,這間警室叫做問詢室,不是審訊室。審訊室不是人人都能去,但問詢室呢,只要可能與案件沾了一丁點兒關系,都可能坐在你現在的位置上。他們中的絕大多數,情緒都極不穩定,要么悲傷,要么憤怒,要么緊張,要么恐懼。但你,平靜得……” “你說的是‘絕大多數’,所以也有極小的一部分人,不悲傷不憤怒不緊張,也不恐懼?!鄙陜z寒說。 “沒錯?!被ǔ绮弊游⑿?,點頭的動作多了幾分痞氣,“但這極小部分人吧,最后都從這兒——問詢室,轉移到了對門兒的審訊室?!?/br> 申儂寒眼色一沉,但這一瞬的本能反應很快恢復如常。 花崇卻沒有看漏,“另外,申老師,你剛才可能誤會我的意思了,你以為我想說,你平靜得就像和案件毫無關聯?” 申儂寒的眉心緊了一分。 “我是想說?!被ǔ缇徛暤溃骸澳闫届o得,像演練了無數遍,像裝出來的一樣?!?/br> “我接觸過不少片警,他們都挺隨和?!鄙陜z寒說:“市局的刑警今天還是頭一次遇上。你們平時就是這么辦案的嗎?隨便找一個人來,東拉西扯問一些不相干的事。被問的人一緊張,就是心里有鬼,像我一樣緊張不起來,就是裝?” “看來你對刑警問詢這一套相當熟悉?!被ǔ缧Φ溃骸澳俏以俑嬖V你一件事吧。兇手很聰明,也做了很多準備。前兩個案子可以說做得相當有水準,但第三個案子,他露了馬腳?!?/br> 申儂寒不言,眸光卻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是不是很意外?”花崇問。 申儂寒頭一次別開目光,這像個下意識的動作,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他說:“犯罪的事做多了,總有露出馬腳的一天,沒什么好意外?!?/br> “是啊,沒什么好意外。兇手敢殺人,還一殺就是三人,說不定已經做好了落網的心理準備?!被ǔ缏曇舻统琳T人,“是嗎?” 申儂寒卻沒有立即上他的套,“你希望我說‘是’?但警察先生,這一切真的與我無關。我對滿瀟成這位年輕人,還有三名死者的遭遇感到悲哀?!?/br> 花崇站起身,沉沉地出了口氣,俯視著申儂寒的眼,“你想知道他在現場留下的痕跡是什么嗎?” 申儂寒的眼尾在微不可見地顫抖,他沒有刻意避開花崇的視線,眸底卻隱隱有些躲閃。 旁人看不出,但花崇看得出。 “是一組腳印?!被ǔ缯f輕聲說,“一組清晰到能夠分析出他身高、體重、走路方式,甚至是年齡的腳印?!?/br> 申儂寒眼尾的顫抖漸漸擴散,順著皺紋像水波一般蕩漾開。 “沒有想到,是不是?”花崇雙手撐在桌上,“老小區的圍觀群眾那么多,被害者死在垃圾堆放處,人人都得去垃圾桶邊扔垃圾,腳印疊腳印,警察趕到的時候,哪里還提取得到兇手的足跡?” 申儂寒動作極小地咽了一口唾沫。 “兇手個人素質值得稱道,至少他從來不會隔著幾米遠,像投籃一般扔垃圾。因為不會,所以一時半會兒,他也不會想到那一整個老小區的人,都是以一種毫無公共道德的方式拋擲垃圾?!被ǔ缧Φ溃骸吧昀蠋?,這種沒有素質的行為,讓你感到不適、憤怒吧?” 申儂寒沉默了十來秒,緩慢站起身來,神情比此前鄭重、嚴肅許多,“我愿意到警局來,是本著配合你們警方查案的宗旨。但現在,我倒成了嫌疑人?不好意思,你們沒有明確的證據,僅憑一些亂七八糟的臆想,就想給我定罪,恕我不再奉陪?!?/br> 說完,便向門口走去。 “站住?!被ǔ珉p手插在褲袋里,腰背挺直,半側過身,“我讓你走了嗎?” 申儂寒說:“怎么?市局要來強制拘留?” 花崇冷笑,扯下戴在左耳的耳塞,還刻意繞了兩圈,“你要證據嗎?已經有了。剛才我的同事已經告訴我,經初步鑒定,你的足跡與兇手留在現場的足跡大體一致?!?/br> 申儂寒額角滲出細汗,唇線輕微顫抖,似乎正在強迫自己忍耐。 “坐下吧,申老師?!被ǔ缌Φ啦惠p地拖開椅子,語氣帶著寒意,“當然,初步鑒定結果不足以作為定罪證據,但起碼是我將你留在這兒的理由了不是?” 申儂寒維持著風度,但回到座位上時,臉色已經煞白。 ?? “我cao!花隊!你狠??!”張貿喊道:“足跡鑒定哪那么快出得來?要建模要繪圖,而且我們在申儂寒的家里根本沒有找到符合腳印的鞋,他一定早就處理掉了!在沒有鞋的情況下做足跡鑒定最麻煩了,可能DNA檢驗結果出來,足跡受力分析都還沒做完!你這就把他拘著了,兇手真的是他還好說,萬一不是……” “沒有萬一?!被ǔ缯驹陲嬎畽C邊,接連喝了兩杯涼水,“兇手只可能是他?!?/br> 張貿聳聳肩膀,小聲道:“這么自信的嗎?” “幾乎所有有預謀的兇案中,兇手都會處理掉作案時所穿的衣物,而鞋子是重點。即便他們清楚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或者確定痕跡被覆蓋,也會這么做。其中一些兇手,尤其是人際關系不錯的兇手,甚至會準備兩套一模一樣的衣服,處理掉作案時穿的一套,留下干凈的一套?!被ǔ绶畔滤?,繼續說:“我早就想到申儂寒會處理掉鞋,痕檢科只能靠走路習慣、磨損習慣、力學等來做足跡鑒定。這確實需要耗費不少時間?!?/br> “那你就把申儂寒扣下來了?花隊,你這是違規cao作啊?!?/br> “這個險值得冒?!被ǔ缯f:“不過我現在最擔心的還是證據鏈?!?/br> 張貿想了想,“你是說,我們現今掌握的證據鏈還不夠完整?” “嗯?!被ǔ缱叩阶约旱淖簧?,抓起放在上面的一個大號墊子抱在懷里。 以前,靠椅上只有一個隨椅贈送的小薄墊,又窄又硬,有等于沒有。一些警員自己買了松軟的墊子,花崇一是懶,二是忙,在辦公室坐靠椅的時間少之又少,所以靠椅上長期只有那一個小薄墊。 然而前段時間,小薄墊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煙灰色的大號靠枕。 靠枕手感極好,體積很大,十分貼合腰部的線條。 不用刻意問,都知道是柳至秦買的。 不過花崇不喜歡靠著,一坐在座位上,就愛將墊子抱住。 柳至秦有次說:“這墊子是拿來墊腰的,你總抱著干什么?” “我腰好,不用墊?!被ǔ缯f著拍了拍靠枕,“這么大一個,不抱著我坐得下嗎?” 柳至秦眼睛瞇成一條線,眼尾拉出一道細長的幅度,“腰再好,也得注意保養?!?/br> 花崇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腰好”似乎還可以有其他的解讀。 但轉念一想,“腰好”是多光明正大的詞,為什么非要做其他解讀? 這不是故意往那方面繞嗎? “直接證據是個問題??!”張貿的感嘆就像一個鉤子,花崇被勾了一下,很快回過神來。 “足跡和指紋不太一樣?!被ǔ绫е鴫|子說:“指紋是給兇手定罪的直接證據,但足跡的話,雖然也是關鍵證據,但到底不如指紋,尤其是我們現在找不到兇手作案時穿的鞋子?!?/br> 張貿擔憂道:“足跡是我們唯一掌握的證據,萬一這都不能給兇手定罪……” “那就找其他證據?!被ǔ绲ǖ枚?,“申儂寒的口供也很關鍵?!?/br> “但他嘴巴很緊啊。我剛才看監控,你都那么繞他了,他都保持著冷靜?!?/br> “那是因為我還沒有接觸到讓他無法冷靜的事?!被ǔ缯f:“申儂寒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理智,不過你在監控里看不出來,他實際上已經開始不安了。他流露出的那種情緒,就是我認定他是兇手的依據?!?/br> 張貿有些激動,“讓他無法冷靜的事?是什么?” “現在還不知道,不過肯定有?!被ǔ缯f著放下墊子,站起身來。 “花隊,你又要去哪?”張貿喊。 “接著查案子啊?!被ǔ缦蜣k公室門口走去,“我就回來喝口水,你以為我回來打盹兒?” ?? DNA鑒定結果早于足跡鑒定結果出爐,事實與推測一致,申儂寒的確是滿瀟成的親生父親。 面對鑒定書,已經被轉移到審訊室的申儂寒神情呆滯,眼珠一動不動,眼皮的顫抖卻越來越快。然后,他的嘴唇張開,眉間開始收攏,面部線條抖動,雙手就像痙攣了一般。 “這……”他好像已經不會說話,眼中突然有了淚,嗓音不再像之前那樣溫潤,整個人仿佛頓時失態。 “怎么,怎么可能?”他大口吸氣,好似周圍的氧氣已經不足以支撐他此時負載的情緒,“一定搞錯了,我,我沒有孩子??!滿瀟成怎么會是我的孩子?” 隔著一張并不寬的審訊桌,花崇審視著申儂寒。 這一段“表演”實在是精彩。木然、震驚、不信、恐懼,申儂寒這名數學名師將自己應當呈現的情緒一點一點、循序漸進地甩了出來。 完美得無可挑剔。 花崇一句話都沒說,“欣賞”他這一連串對情緒的剖析。 剖析得越久,就越容易露出破綻。 申儂寒也許已經想到了一種極壞的可能——警方查出他與滿瀟成的關系。 為此,他準備好了一場“表演”。 畢竟即便警方確定他就是滿瀟成的親生父親,也不能由此認定他正是兇手。 警方甚至不能確定他早就知道滿瀟成是自己的兒子。 因為沒有證據。 他必須好好演一場戲,證明自己對滿瀟成的身世一無所知。 不過既然是“表演”,自然有時長。他準備演多久?十分鐘?一刻鐘?還是半個小時? 類似的情緒爆發,至多不會超過一個小時。 那么演完了呢?當準備好的情緒都爆發完了呢? 花崇晃了晃腳尖,任由申儂寒發揮。 許久,申儂寒右手捂著眼,肩膀劇烈顫抖,不知是不是演練好的話已經說完了,不斷重復道:“肯定是你們搞錯了?!?/br> “搞錯?你是數學老師,難道還不信科學?”花崇清了清嗓子,終于開口,“說說吧,當初你為什么會與向云芳發生關系?” 第126章圍剿(27) 申儂寒在申請休息之后講述了一個“感人”的故事。 在這個故事里,他唯一的罪孽,就是對向云芳的滿腔深情。 36年前,大學尚未畢業的申儂寒被分配到溫茗量具廠子弟中學實習,給初中生教授數學。 那時,量具廠是溫茗鎮的經濟支柱,工人們端著鐵飯碗,備受羨慕。而在量具廠廠區內的其他崗位工作,如當教師、當醫生、當牛奶場的送奶工,也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一來穩定,二來在那個貧富差異不大的年代,收入也說得過去。 溫茗量具廠子弟校如今已經淪為了鎮里臭名昭著的混子中學,有能力的教師大多另謀出路,留下來的都是混吃等死的老師。學生越來越少,各個年級的班級萎縮到了三個。不過在申儂寒實習的時候,子弟校和其他中學沒有任何差別。 申儂寒躊躇滿志,想要靠出眾的能力,在子弟校扎根。 那一年實習的12名應屆畢業生中,只有2人最終留了下來,申儂寒就是其中之一。 子弟校給他分配了單身宿舍,和量具廠職工們的單身宿舍在同一棟樓里。在那里,他遇到了年長于他的向云芳。 向云芳不算漂亮,生得比一般姑娘黑一些,性格極好,活潑熱情,喜歡和人聊天,但又很有分寸,從來不說令人難堪的話,也不會主動聊太過私人的話題。 申儂寒和向云芳住在同一層樓。筒子樓每一層都有個大通廊,門和窗戶都對著這個通廊,鄰居們每天進進出出,少不得彼此打個招呼,再加上廚房、廁所都是公用的,住在同一層,感覺就像住在一個大家庭里。 不過申儂寒和筒子樓里的誰都不親。 子弟校有食堂,申儂寒一日三餐基本上都在食堂解決,偶爾嫌食堂的菜難吃,便和同事一道在學校外面的蒼蠅館子“打平伙”,從來沒有在筒子樓的廚房里做過飯。 但有一次,子弟校開家長會,申儂寒身為最年輕的老師,被家長們圍在走廊上,挨個解答他們的問題。送走最后一名家長時,已經是深夜,別說食堂,就連街上的炒飯館都打烊了。 當然也有還開著門的飯館,但太貴,一個人吃劃不來。 申儂寒的工資也就幾十塊錢,不敢破費,路上買了一大口袋便宜的細面條,打算回家煮一碗果腹,剩下的留著下次晚歸時再煮。 筒子樓的廚房就每天早中晚最熱鬧,各家各戶都擠在里面用灶,有時還會因為灶少人多而產生小摩擦。但到了夜里,廚房就安靜了。 申儂寒拿著細面條去廚房,正好遇到炒蛋炒飯的向云芳。 彼時,他只知道向云芳和自己同在一層樓,還未與對方說過話。 那個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