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顧劉氏忙道:“娘,您快點起來吧,當心地上涼,萬一生了病可不是鬧著玩的……” 誰知話音未落,就聽顧老太太哭道:“我這個命啊,怎么這么苦???兒媳婦不孝啊,竟然詛咒我得病啊,妳是看我老了,不想養我了,我要去找族長評理啊,我得讓我兒子休了妳這個不孝順的臭娘們,妳虐待我啊……” 顧劉氏聽了以后頓時臉色鐵青,用手搗著嘴,委屈地哭起來,卻偏偏不敢跟婆婆還嘴。 顧清梅忍不住道:“祖母,若是妳想去請族長評理,那咱們現在就去,我倒想問問族長,老陸家的孫女出嫁,憑什么讓老顧家出全套的頭面首飾?這到底是哪里的規矩?宗族里到底有沒有這樣的先例?” 這邊正吵得厲害,就見棉簾子一挑,顧孫氏從外邊走了進來,滿臉的尷尬與無奈,“娘,您別鬧了,快點回家吧?!?/br> “妳們兩個不孝的東西,合起伙來欺負我這個老婆子啊,我的兒呀,你怎么還不回來???你不在家,你媳婦就害我啊……” 顧清梅算是長了見識,雖然前世,她的家族也是個大家族,家族成員也大多良莠不齊,但是卻從來沒有人玩撒潑打滾這一套,沒想到穿越到了古代,短短的一個月,便見識了兩次。 顧清雷黑著一張臉走進來,站到顧老太太身邊,直勾勾地瞪著她?!凹热蛔婺笇ξ夷锖投疬@么不滿,不如干脆請族里的叔伯出面,把我娘和二嬸都休了,您就守著我爹和二叔一起過日子吧,讓我爹和二叔天天給您做飯,伺候您?!?/br> 聽到顧清雷的這番話,顧老太太訕訕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她剛才一直都是干打雷不下雨,一滴眼淚都沒流,她撲打著身上的泥土,對顧清雷道:“你這孩子,怎么跟奶奶說話呢?奶奶就是那么一說,還真能叫人休了你娘跟你二嬸不成?她們都這把年紀了,我若是休了她們,她們哪里還有活路?” 顧清雷不耐煩地掀起棉簾子,“趕緊回家吧,讓左鄰右舍聽見成什么樣子?不嫌丟人??!” 顧老太太狠狠地瞪了一眼兩個兒媳婦,扭著屁股走了。 在這個家里,她誰都不怕,卻單單就怕這個孫子。那還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有一次,她刁難大兒媳婦,又哭又喊的,說是要去找死掉的老頭子。結果這小子脾氣上來了,硬是進城給她買了壽衣壽材回來,然后拍給她一把剪刀。 她自然更是撒潑打滾了,但是這小子卻說,她若是不想死,自己送她一程,然后再給她償命,這才把她嚇住,打那以后,她就有些害怕這個孫子了。 雖然最后的結果是,顧清雷被他老子用藤條狠狠地抽了一頓,差點沒被打死,但是也鎮住了老太太。 顧孫氏同情地看了一眼顧劉氏,“弟妹,娘就是這個樣子,妳別往心里去?!?/br> 顧劉氏擦擦眼淚,強笑道:“大嫂,妳不用勸我,我過門這么多年了,娘什么樣子我還能不知道嗎?要說委屈,妳跟娘住在一個院子里,比我受的委屈多?!?/br> 顧孫氏道:“梅子,趕緊給妳娘打盆水來,讓她擦把臉,大冷的天,別讓臉皴了,若是裂了口子,怪疼的?!?/br> 顧劉氏說:“我沒事,大嫂,妳快點回去吧,眼瞅著就到做飯的點了?!?/br> 顧孫氏嘆了一口氣,轉身回去自己家。 顧清雷也叫著自己的媳婦一起回去了,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秦碧華糾結地說:“要不,把我的頭面首飾給祖母拿去,讓她給姑媽的孫女添妝奩吧?!?/br> 她雖然有些嘴碎,喜歡在背地里說些八卦是非,但是心地卻很善良,看到二嬸被太婆婆這么刁難,于心不忍。 “不用!”顧清雷黑著臉道?!白婺高@毛病就是被我娘和二嬸慣出來的,她才越來越過分,妳給了她一次,下次她還找妳要。我姐夫就開著銀鋪,可是這幾年我姐都不給我娘首飾了,就是因為給多少都得讓祖母拿去貼補姑媽?!?/br> 顧清梅給顧劉氏打了盆溫水,服侍她把臉洗了洗,又取了些面脂擦到臉上。 本來鄉下人是不用這些東西的,洗臉也舍不得用綠豆面子,不過二兒媳婦是在大戶人家里做廚娘的,很多生活習慣都和鄉下人不一樣,總是會買了這些東西回來給她們用,這幾年她也用得習慣了。 然后自己坐到炕頭上生悶氣。 顧清梅頭上有傷,不敢出門,便讓顧少瞳把水端出去潑了,然后坐到炕沿上問道:“娘,祖母怎么這個樣子?” 顧劉氏平時很少說婆婆的不是,但是剛剛經婆婆一鬧,忍不住火氣上來,氣惱地說:“別提了,妳祖母一向偏疼妳姑姑,從妳姑姑沒出門子的時候,就偏疼她,按理說,當娘的疼自己的親閨女,我這當兒媳婦的也無話可說,可妳祖母卻有點太過分了?!?/br> “那年,妳姑姑出嫁,家里窮,給她打不起頭面首飾,妳奶奶硬是把我和妳大伯母陪嫁的頭面首飾全都要走了,連根別頭發的銀簪子都沒給我倆留,我跟妳大伯母用了好些年的木頭簪子,后來還是妳堂姐出嫁以后,給我和妳大伯母一人又置辦了一套頭面首飾??墒沁@些年,妳祖母今天拿一件,明天偷一件,愣是給拿得一件都不剩,全都拿去貼補了妳姑姑?!?/br> ☆、第十五章 顧小丫 顧劉氏憤憤不平地說著,眼淚又忍不住開始往下掉,“偏妳爹又是個孝順的,這些年,我是半句妳奶奶的不是都沒說過,可是妳爹聽風就是雨,妳奶奶但凡跟他挑撥點什么,回來就動手打我。妳等著瞧吧,今兒這事還沒完呢,妳奶奶肯定會跟妳爹挑撥,讓妳爹跟我鬧的?!?/br> 顧清梅平靜地出去拿了毛巾遞給顧劉氏,“娘,您別哭了,您容我點時間,最多一年,我一定讓您揚眉吐氣地過日子?!?/br> 顧劉氏接過毛巾,擦了擦眼淚,“我也不求別的,妳將來能找個好婆家,找個疼你的相公就行了。以前總想著,將心比心,這男人孝順爹娘,是一件頂好的事情??涩F在瞧著,這孝順也得有個度,愚孝是最要不得的?!?/br> 顧清梅又勸慰了母親一陣,顧劉氏的情緒緩和了一下,便出去做飯了。 傍晚的時候,顧清陽回來了,進門以后,同顧劉氏打了個照顧,連衣裳都顧不得換,便進了顧清梅的房間。 “梅子,妳的花樣子我給妳賣了!”顧清陽笑得嘴都合不攏地從懷里摸出一個錢袋,從錢袋里拿出三個十兩重的銀元寶,和兩個一兩重的小銀錠子,給顧清梅放到桌子上。 顧清梅拿起一個十兩重的銀元寶,好奇地問道:“這是多少錢?” 顧清陽笑道:“傻瓜,也難怪妳不認識這是多少錢,以前掙的都是一兩一個的小銀錠子,這是十兩一個銀元寶,這次一共賣了三十五兩銀子,給妳買了兩本圖譜,花了二兩銀子,我估摸著妳的宣紙應該不夠用了,又給妳買了五張冰雪宣,一共還剩下三十二兩?!?/br> 顧清陽說著,將一個藍布的包袱皮輕輕地放到桌子上。 顧清梅打開包袱皮,看到里邊有兩本封著藍色封皮的圖譜,和一卷冰雪宣,笑著說:“太好了,我還在發愁,上次你回書院的時候,忘了告訴你,宣紙不夠用了,還是你心細,竟然能想著我這邊宣紙不夠用?!?/br> 顧清陽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說起來就屬我最沒用,光會花錢,不會賺錢。反倒是妳,咱們全家忙活半年,也不過才能掙出二十幾兩,沒想到妳一幅畫就能賣這么多錢。對了,那繡莊的掌柜的說了,若是還有那樣的花樣子,有多少要多少?!?/br> 顧清梅笑道:“那樣的花樣子掙錢雖多,卻不能一下子全都拿出來,好東西太多了,就不值錢了?!?/br> 她說著,拿起一個十兩重的銀元寶,遞給三哥,“四哥,這十兩銀子你拿去!” 顧清陽的臉上一紅,開口道:“我還有錢,妳自己收著吧?!?/br> 顧清梅道:“這錢是給你買書的,你馬上就要參加秋闈考試了,多讀些書總是好事,咱家條件不好,沒有錢給你買那么多書,若是總同別人借,難免叫人瞧不起,若是不借,書看得比旁人少,便會比旁人少幾分見識?!?/br> 顧清陽點點頭,也不再推辭,將銀子收了起來。 顧清梅把剩下的兩個十兩重的銀元寶收進衣箱里,然后把那兩個一兩重的銀錠子收進錢袋里,戴了頂氈帽,叫過顧少瞳,“少瞳,走,跟小姑去給妳爺打酒去?!?/br> “哎!”顧少瞳知道今天肯定又有口福了,興高采烈地答應了一聲,跟在顧清梅屁股后邊走了出去。 顧清梅在灶臺上拿了個陶制的酒瓶子,姑姪二人去了雜貨鋪,雜貨鋪在村西頭,老板是個瘸子,大概四十幾歲了,又矮又胖,拄著個拐杖,看到顧清梅,頓時樂得跟尊彌勒佛似的,“梅子,好些日子沒看見妳了,聽說妳傷了頭,好些了嗎?” “好多了?!鳖櫱迕樊斎徊恢浪惺裁?,也沒跟他打招呼,徑自道?!敖o我打一斤酒,切二斤熟牛rou,再稱半斤花生米,一斤鹵味?!?/br> “好咧!”雜貨鋪的老板雖然是個瘸子,但是動作卻很麻利,很快便把她要的東西都給稱好了,拿算盤算了算,說?!耙还踩俣畟€銅板,還有,妳大哥有在我這賒了八錢銀子的酒帳,妳看是不是一起給付了?” “他欠的酒帳你去找他要,從今往后,我再也不會替他付賬了?!鳖櫱迕方o他拿了一個一兩的銀錠子,放到柜臺上,冰著臉道?!罢义X!” “得得得,我算是怕了妳了,我回頭找妳娘要也是一樣的?!崩习遐s緊找了她兩個三分的銀錠子,又找了她八十個銅板,笑嘻嘻地給她放到手里,“梅子今年十五了吧?” 顧清梅聽到他問自己這個問題,不禁有些反感,天知道在這個時代,男女可是授受不親的,但她還是“嗯”了一聲,把找來的錢裝進錢袋里,又讓顧少瞳拎了那些用油紙包著的吃食,自己拿了酒瓶子,牽了顧少瞳的手轉身離開雜貨鋪。 經過一條巷子口的時候,忽然從巷子里跑出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大約十一二歲的模樣,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而且臟兮兮的,頭發一團糟,全都趕了氈了,扎了兩個小麻花辮,上邊還沾著好些稻草。 一個尖銳潑辣的嗓音從巷子里傳來,“妳跑,妳有本事離了這個家,以后就別回來!” 小女孩跑出巷子的時候沒有看路,竟然一頭撞到顧清梅的身上,顧清梅“哎呦”一聲,手上的酒瓶子掉到地上,摔了個粉碎,里邊的酒自然就便宜了土地公公。 “哎呀,小丫姐,妳走路怎么也不看著點?”顧少瞳不高興地說?!皧吳?,把我爺的酒都給撞沒了?!?/br> 小女孩撞到顧清梅身上之后,摔了個屁股墩,聞言,也顧不得說話,只是露出痛苦的神情,慌忙把撐在身后的左手拿到身前,用右手用力地握住。 “咦?”因為天還沒有黑,顧清梅眼尖地看到她的左手手指似乎不太對勁,于是蹲下身子,拉過她臟兮兮的小手,看了一眼,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卻見這小女孩的左手食指竟然潰爛得不成樣子,上邊全是紅白相間的膿血,忍不住道:“妳的手傷成這樣,怎么也不去郎中那里看看?” 小女孩可憐巴巴地看著顧清梅,癟著嘴巴,也不說話,只是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樣。 倒是旁邊的顧少瞳,機靈鬼似的說道:“小姑,小丫姐的親娘死了,后娘對她不好?!?/br> 顧清梅不禁冷下臉孔,她生平最討厭的便是繼母虐待前妻的孩子,聞言,從錢袋里拿出三十個銅板,交給顧少瞳,“少瞳,妳把吃食先拿回家,然后再去雜貨鋪給妳爺打一斤酒,我帶妳小丫姐去鄰村瞧瞧郎中?!?/br> 顧少瞳點點頭,飛奔著回了家。 顧清梅把小女孩從地上拉了起來,“走吧,我帶妳去找郎中看看?!?/br> 但是小女孩卻神情驚懼地不肯挪步,支吾道:“要是我娘知道了,肯定會打我的?!?/br> “別怕,有我呢?!鳖櫱迕氛f著,牽起她臟兮兮的小手,這還是她第一次走出家門,哪里都不認得,于是問道?!皧呏劳跫仪f往哪邊走嗎?” 小女孩伸手指了指東邊,顧清梅帶著她去了王家莊,顧家莊和王家莊離得很近,沒一會兒就到了,她打聽著找到王平賢家。 王平賢正好在家,當郎中的,也沒什么時間概念,什么時候有病人,什么時候招呼,見她來了,王平賢趕忙招呼她進了西廂房,西廂房里擺了一溜藥柜,也沒設柜臺,就是在藥柜前邊擺了張桌子,平常給人看病、抓藥的伙計全是他自己一個人做,有時候他媳婦會給他打打下手。 聽顧清梅說明來意,王平賢看了一眼小女孩的傷口,頓時皺起了眉頭,“丫頭,妳這傷是怎么弄的?” 小女孩低聲說:“砍柴的時候,被木頭扎了一下?!?/br> 王平賢嘆了一口氣,起身走到門口,喊道:“孩兒他娘,出來一下?!?/br> 不一會兒,一個打扮得齊整利落的婦人從正房里走了出來,“什么事?” “快去,打盆溫水來,給這丫頭洗洗手?!?/br> 王平賢的媳婦聞言,手腳麻利地從屋子里端了盆溫水過來,當她看到小女孩手上的傷時,不禁眉頭發緊,“我的天哪,這是怎么弄的?怎么傷成這樣才來看來?” 小女孩低著頭,也不說話。 顧清梅輕聲道:“聽說她是后娘?!?/br> 只這一句話,便給了人無限的遐想空間。 王平賢的媳婦沒好氣的說:“后娘也不能這么虐待前妻的孩子呀,也不怕死了以后下地獄?!?/br> 她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用毛巾給小女孩擦著手上的臟污,不過卻都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傷口的潰爛處。 直到洗出了白凈的皮膚,她才換了燒酒,將棉花在燒酒里浸過,然后小心地幫她蘸掉手指上的膿血。 小女孩疼得呲牙咧嘴,卻沒有哼出一聲。 忽然,一塊東西從她的手指上掉了下來,然后落到水盆里。 “呀——”王平賢的媳婦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叫?!爱敿业?,你快看啊,她的手指骨掉了一塊?!?/br> 王平賢卻神情平靜地說:“都爛成這樣了,那塊手指骨肯定保不住了?!?/br> ☆、第十六章 潑婦上門 顧少雅一直忍著疼來著,可是到了這個時候,終于忍不住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撲簌簌地滾了下來,流過她臟兮兮的小臉,在上邊留下兩條黑色的污痕。 王平賢拿了酒瓶子,給她沖了沖傷口,又拿出一把給人處理外傷時用的小刀子,用燭火消過毒后,小心翼翼地把顧少雅手指上腐爛掉的rou給剔掉,然后拿了藥粉,給她包扎好,叮囑道:“每隔三天來換一次藥?!?/br> 顧清梅從錢袋里拿出一兩銀子,放到桌子上。 王平賢道:“算了,鄉里鄉親的,這孩子也不容易?!?/br> 顧清梅道:“話雖然這么說,但是您做的是生意,總不能讓您賠錢,” “那也太多了,根本就用不了這么多錢,給二十個銅板就算了?!?/br> “剩下的就當是我的藥費吧,您記好帳,慢慢扣!”顧清梅牽了小女孩的手?!白甙?,我送妳回家!” 小女孩默默地跟著她向顧家莊走去。 她問道:“妳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