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兩人對視一瞬,溫岳明率先笑著搖搖頭,壓低聲音說:“打個賭,我猜是江衍?!?/br> 程見渝深以為然,這個世界上除了江衍,沒有人會這樣敲溫岳明的家門。 溫岳明一開門,江衍站在門口,穿著件干凈圓領衛衣,袖子和領口綴圈裝飾白邊,很是帥氣干練,他伸著頭,直勾勾望屋里看。 “進來坐吧?!睖卦烂髌乘谎?,洗把手,重新走進廚房里。 江衍在客廳轉一圈,路過廚房時隨意瞥一眼,目光不著痕跡的滑過程見渝,停留幾秒,大喇喇坐在廚房門口餐桌椅上,敞開兩條長腿,十指交疊,手肘放在膝上,就這么似有似無的睨著廚房里兩個人。 三個人關系一言難盡,令人尷尬,他的到來像一陣寒流,吹的房間里透心涼。 程見渝看到溫岳明輕微抖動的肩膀,偏過頭一看,溫岳明忍俊不禁地笑著,他曲起手肘碰碰溫岳明,低聲問:“溫先生,好笑嗎?” “有一點?!睖卦烂髦棺⌒?,接過他手中洗好的青菜,“他和小時候太像了?!?/br> 程見渝不咸不淡地問:“他小時候就這樣,你沒揍過他?” “他在我面前不是這樣,不過在家里,有些不講道理?!睖卦烂鲗⑶嗖饲兴?,撒進咕咚咕咚湯鍋里。 程見渝薄薄的眼皮垂下來,嗅著空氣里濃郁雞湯香味,“難怪?!?/br> 江衍聽不清他兩嘰里咕嚕說些什么,但看著親昵的態度,隱約覺得和自己有關,心里怪難受的。 他第一次覺得,從小敬仰的小舅舅挺討厭的,不是溫岳明不好了,而是……他和溫岳明一對比,他越比,越覺得自己不夠優秀。 溫岳明的優點,全都變成了缺點。 他深吸一口氣,幾下挽起袖子,一個大步跨進廚房,打碎原本和諧的氛圍,淡定問道:“聊什么呢?” “聊你小時候?!睖卦烂魅鐚嵎罡?,看著他挽起的袖子,笑著問道:“你是想打架,還是想下廚?” 江衍垂著的拳頭攥了攥,看向冷冷淡淡的程見渝,徑直走向水池,洗洗手,滿不在乎的說:“下廚,做菜難道比唱歌難?” 溫岳明扶扶眼鏡,一邊擦干手,一邊夸贊地說:“好,有志氣,廚房讓給你,舅舅期待你的手藝?!?/br> 說完,他拍拍程見渝肩膀,程見渝反應很快,抽張紙,擦擦手,兩人一前一后,默契十足走出廚房,把江衍一個人留下來。 江衍氣血往頭上涌,恨不得把鍋里燉的一鍋湯掀翻,媽的,把他當保姆嗎? 他又氣又急,深深咬著牙,一把握起鋒銳菜刀,用力剁幾刀菜板上的土豆,半邊土豆咕嚕嚕滾到地上,他盯著看看,彎腰撿起來,拿起到水池下沖一沖,心想這半邊孝敬舅舅,誰讓溫岳明當著程見渝的面埋汰他。 他雖然氣的胸悶頭疼,但還沒失了智,打開手機,搜搜美食視頻,照貓畫虎的學了幾道簡單的快手菜,賣相不太好看,但也吃不死人。 客廳里,溫岳明放了一個老電影,經典版的《麥克白》,程見渝作為編劇,看過所有莎士比亞的所有改編電影作品,這部經典也不例外,重看依舊津津有味,記憶猶新。 他踢開拖鞋,盤著膝,坐在沙發下長毛地毯,溫岳明坐姿清正,專心致志看著屏幕。 江衍雙手端著兩盤菜,從廚房出來,正巧放到電影中一句經典臺詞,溫岳明手自然下垂,搭在程見渝后頸,程見渝回過頭看眼他,嘴角彎彎,放松身體,靠在沙發上,與溫岳明的距離近在咫尺。 程見渝不用看屏幕,跟著演員隨口輕聲念:“黑暗無論怎樣悠長,白晝總會到來?!?/br> 溫岳明輕輕一笑,低沉的聲音緩慢,腔調標準,“thenightislongthatneverfindstheday.” 兩人之間氣氛水到渠成,像同聲傳譯,和諧到插不進去另外一個人。 cao。 江衍氣的胸口發麻,猛的將菜碟砸在桌上,粗著嗓子喊:“開飯了!” 都他媽賴莎士比亞這個同性戀。 第41章 這一聲將兩個人從松散休閑的狀態里拽了出來,溫岳明輕輕捏捏程見渝肩背,低頭笑得不行,“我們嘗嘗江衍的手藝?!?/br> 程見渝若無其事走過去,拉開餐桌椅,迎著江衍深沉地目光,施施然落座,然后扯幾張抽紙,擦擦濺落在餐桌上的菜湯。 “小衍速度挺快?!睖卦烂髂闷鹂曜?,姿態優雅彎腰,嘗一口菜,慢條斯理咀嚼,邊回味,邊一本正經地說:“雞蛋炒有些老了,鹽稍多,不過你第一次下廚,已經很不錯,下次改進?!?/br> 他頗為認真看著江衍,遞去一個真摯鼓勵的眼神,紳士禮貌,挑不出任何缺陷。 江衍憋了一肚子氣,沒地方撒,他轉身進廚房,端出盤醋溜土豆絲,擱在餐桌,“嘗嘗這個,專門給你炒的?!?/br> 溫岳明坐下,笑看他一眼,目光轉到程見渝身上,不疾不徐的說道:“見渝,我記得你奶奶經常做這道菜,她身體還好嗎?” “有些老年人的毛病,不過不嚴重?!背桃娪迦送罂?,低頭笑笑,“她去年問起過溫先生,說如果我見到你,一定要告訴你街坊鄰居都很掛念你?!?/br> 溫岳明挽起袖邊,盛碗香nongnong湯,單手遞給他,“我也很掛念他們,陳太太的肝硬化治的怎么樣了?” “我聽奶奶說她轉癌了,現在再吃抗癌藥,不過精神狀態很好,和陳先生如今不吵架了?!背桃娪迥笾妆?,攪攪湯,微微嘆口氣,垂下眼說:“真可惜?!?/br> 溫岳明隨之嘆息,“我認識幾位治療癌癥的專家,明天聯系陳太太,介紹給她試試?!?/br> 江衍眼睜睜看著他兩一來一往,完全當他不存在,他一句話都插不進去,他越聽心里火氣越旺,坐在程見渝旁邊座位,一只手臂伸展,搭在程見渝椅背,另只手拿起一雙筷子,遞給程見渝。 程見渝看他一眼,淡聲說了句:“謝謝?!?/br> 溫岳明目光掃過他們兩,換個輕松話題,“以前你喜歡看電影,我以為你會成為演員,沒想到你現在成了編劇?!?/br> “當演員需要天賦和悟性,這兩樣我都沒有?!背桃娪迦鐚嵒卮?。 溫岳明看著他,輕輕笑了,“你有,你演病人挺像的?!?/br> 程見渝摸摸鼻尖,也低低的笑出聲,溫岳明不提起了,他都快忘記了,那時候他每天放學,有事沒事往醫院跑,等著敬仰的溫先生一起下班回家,好幾次撞上一位老阿姨帶著寶貝孫子糾纏溫先生,問東問西,一心要給溫岳明介紹自己閨女,他實在看不下去,捂著腮幫子,哼哼唧唧說:“我得了腮腺炎,溫先生你會幫我看看?這個病不會傳染吧?” 嚇的老阿姨抱起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速度開溜,后來溫岳明給他講述一遍丙類傳染病癥狀,和他約定,下次再撞到這種情況,可以換著演。 “還記得丙類傳染病有幾種嗎”溫岳明有意逗他。 程見渝稍加思索,配合的回答:“11種?!?/br> 江衍感覺自己像個多余的人,不止插不進去話,根本不知道程見渝和溫岳明在聊什么,程見渝和溫岳明似乎有很多快樂的,不為人知過去。 他也想說說和程見渝過去開心快樂的事,可仔細一想,全部都難以啟齒。 比如他們在什么地方做過x,程見渝是怎么哄他開心的,又或者程見渝如何乖巧聽話,說出來令人貽笑大方。 他和程見渝根本沒有過去。 這個尖銳真實的想法如鯁在喉,刺的耳朵發燙,胸口突突地跳,他向下拽拽衣領,桌下另只手捏緊到指節嘎嘣響動,“吃飯的時候聊什么傳染病,能不能好好吃飯?” 溫岳明夾一筷頭醋溜土豆絲,嗯,醋放太多了。 吃完飯后,夜色漸深,臨送兩人出門,溫岳明抬手掖掖程見渝半翹起的襯衣角,眼里含笑,“今天的菜看來不合你胃口,下次我們試試吳越菜?!?/br> 程見渝聞到他手腕上書卷氣的香水,伴隨著浸透下皮膚里消毒凝膠的味道,兩種氣味混合一起,很獨特,“很好吃,只是我不太餓?!?/br> 江衍抱著手臂,盯著他兩依依不舍告別,直到程見渝走過來,溫岳明站在門口揮揮手說:“路上開車注意安全?!?/br> “你今晚怎么不留宿?”江衍抿著嘴角,硬邦邦的問。 程見渝懶得理他,邁進電梯,江衍緊跟著走進來,冷笑著說:“你們今晚聊得很開心,看來我不應該來,打擾你們好事了?!?/br> “是?!背桃娪屙槃輪芩痪?。 江衍氣的嘴唇發抖,合著自己今晚就是電燈泡,又是下廚又是端碗,撈了一肚子氣,啥好處都沒討到。 電梯led上數字變成1層停車場,程見渝去開車,江衍深吸幾大口氣,看著他削瘦挺直的背影,松開握緊的拳頭,低聲說:“周覺青主演的《娛樂大追擊》最近幾天會有丑聞爆出來,你等著看就好?!?/br> 起訴貝信鴻的證據和證人收集的差不多,江衍本想等到《請溫柔的殺死我》下映時,無聲無息的將事情處理完,沒想到莫科的工作人員誤打誤撞,獲知《娛樂大追擊》中一個驚天丑聞。 兩個同檔期上映電影,互相掰頭是常有事情,但大多是正面抨擊,像《娛樂大追擊》這種給人主演潑臟水這種下作手段,沒幾個人瞧得上使,會被業內同行看不起的。 江衍看不起周覺青的當然不止這點,他想幫程見渝出口惡氣,好好收拾收拾周覺青。 程見渝腳步微頓,回頭瞥一眼江衍,既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不冷不淡,只是這樣輕輕一眼,然后大步離開。 他沒高尚到能原諒周覺青的一切,這三個字是他人生履歷上的泥點子,剛跌入陷阱那段時間,他時常睡不好覺,午夜夢醒總想起毅然決然將周覺青踢出劇組的那天,他曾一遍一遍問自己,如果重新給一次機會,他還會這樣做嗎? 答案是會,他不能讓這樣的人糟蹋作品,也不能容忍朋友因他身陷牢獄,這兩樣都是他的死xue。 就像他曾經和貝信鴻說的,從這兩個人身上領略到的足夠深刻,他既不恨,也不怨,協議是他親手簽的,他只是不信,不信人會因為有原則講道理,就會遭受打壓,窮困潦倒過一生。 世界上,沒有這個理,在什么地方都說不通。 西唐娛樂做什么事都很快,距離上次和霍雁青見面沒過幾天,法務部總監親自送來一份詞嚴義密,滴水不漏的投資協議書。 條例清清楚楚規定,接下來西唐會和明見工作室緊密合作,每年至少在達成三部電影,兩部電視劇的合作,票房和收視率根據市場調整,但都必須達成年度前十,為了公平起見,演員和導演選擇權交由程見渝。 超出約定收益部分按照三七分賬,程見渝瀏覽一遍,干脆利落簽上名字,留了一份壓在抽屜。 他拎起咖啡壺,倒一杯熱騰騰咖啡,邊品嘗,邊認真考慮一番,該把隔壁閑置的辦公室也租下來,多招幾個編劇,擴大經營規模,這是任何工作室走向正規,發展的必經之路。 一位熟悉又陌生的來客打擾了他下午茶時間,安安戰戰兢兢指指門外,“渝哥,有個又兇又霸道的阿姨,不肯登記,直言要見你?!?/br> 程見渝端著咖啡的手微頓,輕輕“嗯”一聲,垂著眼看著筆記本屏幕,“讓她進來?!?/br> 他已經不是十八歲,也不是二十歲,現在的溫奕君像路人甲,再也不會造成任何傷害了。 溫奕君氣勢洶洶推開玻璃門,穿著精致奢華,從頭發絲到腳尖透露著尊貴,但這幅冷若冰霜的表情實在太破壞美感,她坐在程見渝對面椅子上,冷颼颼地笑:“明見工作室,這名字起的真不錯?!?/br> 程見渝目光沉靜看著她,慢悠悠說句:“謝謝夸獎?!?/br> 溫奕君眉頭一凜,目光譏誚的打量他一遍,“你以前膽子那么小,好幾年不敢來醫院,現在傍上了江衍,真是膽子真是變大了?!?/br> “人總是會變得,不像您,一直這么不講理?!背桃娪遢p笑,見招拆招。 溫奕君沒想到他變的這么能說會道,將手包放到桌上,皮笑rou不笑的說:“我這次來不是為了岳明,你說吧,你要怎么樣,才能放過我兒子,他現在不接我電話,也不理他爸,你真是有本事?!?/br> 程見渝低頭嗤笑了下,端起咖啡抿一口,聲音冷清干凈,“你家孩子走失了,你該去派出所報案,告訴我,我也沒有辦法?!?/br> 溫奕君語氣頓時不善,“得饒人處且饒人,你別再纏著我兒子,你要多少錢……” “您錯了?!背桃娪宕驍嗨?,一絲不茍的糾正,“我已經和他分手了,是您兒子纏著我?!?/br> 他邊說,邊拉開抽屜,捏出一本票本,真心實意的看著溫奕君,淡定問道:“阿姨,要多少錢,才能讓你兒不要纏著我?” 溫奕君這輩子沒被人這樣羞辱過,臉色難看至極,她終于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個任人拿捏的青年了。 他和以前判若兩人。 作者有話要說:江衍(冷笑):我要十個億。 小渝:我剛燒了,你注意查收。 第42章 不管溫奕君心里如何記恨他, 在程見渝這里, 這一頁已經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