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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的尾音落下,溫女士疲憊地擰了擰眉心。 她有她的難處,她還有一些病理報告亟待整理,另外還要趕幾篇要發表在學術刊物上的論文好讓自己的履歷更輝煌從而增加她在職場上的競爭力。 很多事,也不是她情愿偷懶,她只是力不從心。 陸之韻想要的一場平等的、心平氣和的對話,注定不可能有。 陸之韻有陸之韻的煩惱,溫女士也有溫女士的難題。 “mama,我只是想和你講一講道理?!?/br> “什么道理?”溫女士居高臨下地說,“道理就是在未成年之前,你必須專心學習,學習才是你的主業?!?/br> 陸之韻抿唇,抬眼望著溫女士冷淡而疲憊的雙眼,問:“然后呢?青少年時期一旦有愛情的萌芽就扼殺,等到一過二十歲,就要求往家里帶男朋友,大學畢業就開始催結婚,結婚之后就開始催生?人的感情是有開關的嗎?說沒有就必須沒有,說有就得有?這樣生活,和畜生有什么分別呢?總歸就是生存與繁衍的問題?!?/br> “那是以后的事,不是你這個年紀該考慮的問題,你別和我強詞奪理。我對你沒別的要求,在學校就做你該做的事——安心學習。不該想的別想,不該做的別做?!闭f著,溫女士不以為然地冷笑一聲,“你們這個年紀,懂什么愛情?” “mama……” “我沒時間和你扯這些。如果你不聽話,我會讓你聽?!?/br> “mama,你能不能講講道理?” “我正在和你講,是你聽不進去。你們的班主任應該有那位男同學家長的電話,你不愿意和他斷,我直接和他的家長談,讓他們管好自己的孩子?!?/br> 陸之韻知道,一旦溫女士去和孟飛白的父母談,話必定會講得很難聽。因為話講得難聽,才能讓孟飛白的父母也成為拆散他們的主力軍,才能更高效地破壞她和孟飛白的關系。 溫女士是知道陸之韻的軟肋的,且一掐一個準。 如果陸之韻只有十五歲的話,必定會六神無主,會聽溫女士的話?;蛟S,溫女士根本不需要威脅,只需要擰擰眉心,疲憊地說一句“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陸之韻就會戰戰兢兢地全聽她的。 她永遠知道怎么讓陸之韻聽話。 此時。 陸之韻的手掌、腿側的傷口仍舊隱隱作痛。 她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地看著溫女士:“mama,你一定要這樣嗎?” 溫女士抱臂,下巴微抬:“我沒功夫和你閑扯。你年紀也不小了,該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是不能做。我不希望你和那個男同學還有來往,能做到嗎?” 陸之韻靜靜地望著她:“還有呢?” “在外面,要體現出恰到好處的教養,要講禮貌。別人講話難聽,不是你言行舉止粗魯的理由。我不希望再從外面聽到你不講禮貌、看不起人、學壞了之類的話?!睖嘏康乜粗懼?,不容置疑地問,“能不能做到?” 陸之韻沒有回答。 假如她的初中時代沒有遭受過校園暴力,沒有被群體排斥過,溫女士對她這樣的教育并不會產生太大的問題。 也許她會陽奉陰違,會在學校對男同學動心,會瞞著溫女士悄悄地談個戀愛,然后再和對象一起考一個好的大學,等經濟能獨立了再公開在一起。 也許她膽子小一點,在學生時代做一個乖乖牌,等到畢業了按部就班,在周圍人的安排下開始相親、結婚、生孩子。 一輩子就這么按部就班地過下去。 然而,因為曾經有過被排斥的經歷,周圍人、甚至是和她關系最親近的溫女士對待早戀的態度,讓她在學生時代就形成了一種潛意識——不能和男生太過接近,不能談戀愛。在中學時代,和男生約會談戀愛是一件絕對錯誤的事。 長期以往,曾經被群體排斥的經歷、溫女士以及環境的施壓,令她不敢靠近異性。一怕被排斥被傷害,二怕周圍的人用異樣的、譴責的目光看她,仿佛她是一個墮落的人,做了什么了不得的錯事。 也許,這就是當初陸之韻明明主動向孟飛白告白、卻在成功的兩小時后由喜悅轉向惶恐主動提出分手的因由。 她的天性是勇敢的,后天的經歷卻將她磋磨成了懦夫。 換一種說法,如果初中時代遭受的校園暴力讓她患上了PTSD,那么溫女士和周圍人向她灌輸的觀念無疑加重了她的病情。 又因為她繼承了溫女士的“愛面子”,除她自己以外,身邊沒有人知道她經歷了什么、遭受了什么,沒有人知道她患有PTSD,沒有人能幫助她,甚至還會在無形之中踩她一腳。唯有她自己,在意識到之后,開始自我的掙扎。 陸之韻的悲哀在于,從來沒有一個人真正地了解她、懂她,甚至沒有人愿意這樣做,她只能不斷地去適應周圍人的標準,去做一個普遍意義上受歡迎的人。 假如是只有十五歲的陸之韻面對這些,她根本不會說出來,只會將一切都藏在心里,會做個省心的乖小孩,像個沒有自己的喜怒哀樂的木偶。 然后,她心里的洞會越來越大。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成為到了二十七歲雖然喜歡孟飛白卻仍不敢和他發展一段穩定的戀愛關系的陸之韻。 她會一直努力地笑,努力地快樂。 然而,每一個笑容的背后,她的心上都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