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姝_分節閱讀_85
醋缸子還是沒變嘛。他腮邊露出一個小梨渦,輕快道,“我給你透個底兒,無論是玄術還是醫術,我都遠在你之上,你要想贏我,莫說這輩子,下下輩子都沒有可能。余下的八場賭局,你只管把最離奇的病患送過來,我需要揚名,而且是大大揚名。至于百姓被誤導一事,我自會解決。待會兒我送你出去,你就把之前那番話當著所有人的面再說一遍即可?!?/br> 周妙音被少年大言不慚的話噎著了,卻又見他臉上并無倨傲之情,亦無貪婪之意,仿佛只是在敘述一個最普通不過的事實,只得無奈妥協,“好,我定當照辦。只不知你為何那么迫切地想要追名逐利,你似乎并不貪圖外物?!比羰巧倌暝敢?,大可以活得像神仙一樣自在,完全無需在俗世中摸爬滾打。 少年不答,反倒去握郕王冰冷的手掌。郕王反手牽他,目中滿是柔情款款。周妙音若有所覺,心念微動。 三人議定,這便推開朱漆大門。門外依然聚集了許多百姓,有的用掃帚攏地上的煙灰,打算帶回去灑在院子里,沾沾鬼醫大人的仙氣兒;有的拿來紙錢、香燭、瓜果等物供奉跪拜;還有的正在揪門前地磚里的野草。 周妙音見此情景額角抽搐,在宋掌柜地示意下把之前那番話重復一遍,然后好奇地等待。 有姝廣袖一震,仙音縹緲,“世上沒有我鬼醫驅不了的邪,更沒有我治不好的病。然鬼醫只有一個,余者皆為坑蒙拐騙之徒,我在此敬告諸位切莫輕信,有病治病無病強身,斷然不要把希望寄托在鬼神身上。若醫館也醫治不好你們的病,再來找我不遲。我的規矩擺在這里,你們徑自斟酌?!?/br> 他看似平平常常開口,話音卻像水波一般蕩漾出去,,一圈又一圈,竟在短短幾息之內傳遍了整座滄州府。此等仙家手段一顯,本還對鬼醫心存疑慮之人再不敢露出半分不敬,連忙跑到門外參拜。 最近一段日子,滄州府的道觀和寺廟,香火皆十分鼎盛,符箓尤其賣得好,往往一掛出去就被香客哄搶一空。但此時此刻,煙火繚繞的道觀、寺廟內,百姓如入定一般聆聽半空傳來的仙音,待它消失之后才誠惶誠恐地跪下磕頭,完了各回各家,有病看病沒病強身,把忙著繪制符箓的和尚道士氣個半死。 有姝指尖一點,就見擺放在仁心堂門口的招牌重新換了文字:一,惡貫滿盈之徒不救;二,無緣者不救;三,非瀕死者不救;四,非不治之癥不救;五,一人只救一次,絕無二話。 圍觀者尚且來不及看清多加的幾條規矩,又聽他傳音道,“若有同道中人覺得我鬼醫太過狂妄,只管來仁心堂一較高下?!?/br> 此話一出滿城皆寂,本還憤憤不平的和尚、道士、江湖騙子們全都閉了嘴埋了頭,默默藏進角落,但也有居心叵測之人聞風而動,朝滄州府匯聚。周妙音已被宋掌柜猖狂的行為弄得目瞪口呆,卻也明白有了他今天這席話,百姓生病后的首要選擇必然會變成醫館。仁心堂的門檻太高他們踩不進去,但那些得了不治之癥的病人卻能在絕望中握住一線曙光。 “宋掌柜,只怕你把話說得太滿,若果真有絕癥患者找上門,你卻治不好,豈不砸了自己招牌?”周妙音不得不提醒一句,她不相信玄術連癌癥都能治好。 “那么就拜托周大夫用盡全力來砸我的招牌,宋某在此謝過?!庇墟嫘膶嵰獾氐?。既然要打草驚蛇,自是怎么狂妄怎么來,怎么張揚怎么來,越高調越好,力圖在最短的時間里拉到最大的仇恨值,惹來最多的關注,這本就是有姝真正的目的。 他看向主子,提點道,“還有八場賭局,煩請王爺記著?!边@話卻是說給有心者聽的,得知鬼醫欲取代周妙音替郕王治病,下咒者能不著急?提前下殺手等于斷絕帝氣來源,而十四皇子的皇位卻還沒坐穩,斷然不會如此草率。 有姝篤定他們最有可能采取的行動是派人前來試探自己深淺,等這些人落入滄州府,他自然有辦法循著線索找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郕王領會他內中真意,頷首道,“本王不會忘?!庇D身時似想起什么,又言,“待賭約結束,還請鬼醫大人前去王府切磋討教?!?/br> 有姝耳根緋紅,勉強維持住仙長的做派瀟灑萬千地揮袖。郕王啞聲一笑,又撫了撫并無一絲褶皺的腰胯,這才慢慢走遠。 周妙音目送郕王一行消失在街角,這才拱手告辭。從這天起,本來生意大為蕭條的醫館又陸續迎來許多病人,他們的首選自然是周氏醫館,因為很有可能會被周大夫推介給那位大人,其次才是神農街上的其他醫館。至于仁心堂,據說只有真正瀕死之人才能摸到它的朱漆大門,一般病患只能遠遠看著,也不知鬼醫在其周圍施了什么神通。 周妙音心里還記掛著前幾個被宋掌柜攔截的病人,剛回到醫館就見他們匆匆趕來,跪下哀求,“周大夫,您還記得我前些天來求醫時那位大人說過的話吧?我已錯過一次機會,您一定要救救我??!” 周妙音記得他們一個長了瘤子,一個不小心誤吃毒草,還有一個不過是動了胎氣而已,現在看來均十分康健。 “慢著,先讓我檢查檢查。如果沒有問題,你們就暫且回去,若確定是我誤診,我必會請宋掌柜救治你們?!彼斏鞯?。 “那你快些檢查吧!”長瘤子的壯漢立刻掀起衣擺,露出已經痊愈的背部。另外兩人均為女子,連忙掩面退出診室,站在廊下惴惴不安地等待。 周妙音一面撫摸患處一面自責不已。在給壯漢切除腫瘤并后期護理時,她常常會滴幾滴靈泉水在傷口,以至于新長出來的皮rou竟如此白嫩細滑,微泛粉色,與別處黝黑粗糙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若十年、二十年過去,這塊皮rou還是此等模樣,壯漢脫掉上衣勞作時豈不會被鄰里笑死? 那畫面太美,周妙音簡直不敢想,所幸另外兩人皆是女子,一個解了毒,一個安了胎,倒也算萬幸。她檢查完壯漢,又把兩名女子叫進來,一面查驗一面詢問近況。二人皆言身體不適,待要細問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周妙音只能認為這是心理因素造成的。 “無礙,先回去吧?!彼龜[手。 恰在此時,壯漢卻忽然感到背部灼痛,用手一摸竟慘嚎起來,“周大夫,那瘤子果然復發了,它在咬我!” 腫瘤哪里會咬人?而且剛才背部還很光潔平滑,怎會轉瞬就復發?周妙音不肯相信,待壯漢好不容易把手收回來,置于她眼前,卻見上面分明有一個帶血的牙印。她立即掀開對方衣擺查看,末了嚇得魂飛魄散。 只見壯漢的背部竟長出一張扭曲猙獰的人臉,眼耳口鼻樣樣俱全,并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這,這究竟是什么東西?不管親歷過多少遍,周妙音都無法適應此等詭異駭人的場景,已完全嚇傻在原地。兩名女子腿腳發軟,正扒拉著磚縫慢慢往外爬。 所幸醫館里的學徒早有準備,連聲喊道,“快去通知鬼醫大人,這病周大夫果然治不了!” 第119章 醫術 眾人火急火燎地往仁心堂跑,兩名女子及其家屬在周妙音的引領下快速沖入朱漆大門,之前中毒那位可能受了驚嚇,竟軟軟倒了下去,被家人抱到病床上安置。壯漢背后的衣服已被鬼面咬得破破爛爛,且嘶吼聲越發刺耳,仿佛要透體而出一般。他內腑絞痛,雙足發軟,本想讓妻子、兒女前來攙扶一下,卻沒料他們竟遠遠躲開了,臉上帶著驚恐的神色。 周氏醫館的學徒們亦不敢靠近,只得激勵道,“這位大哥,仁心堂就在前面不遠處,走幾步路就到了。您趕緊的吧,免得這,這惡瘡越發作妖?!被盍耸畮锥?,他們還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場景,若是沒有鬼醫大人鎮著,約莫會當場嚇死幾個。 路人早就聽說曾被鬼醫大人攔住的病人又去了周氏醫館求救,都等在門外看熱鬧。如今神農街已成了滄州百姓最愛光顧的地方,沒病也愛讓大夫幫忙診個平安脈,或者買幾服治療頭疼腦熱的藥回去備著,當然,最主要的目的還是想打仁心堂路過,沾沾鬼醫大人的仙氣兒。 醫館里面剛傳出驚叫聲,他們就聞風而動,心說果然被大人料中了,這幾人的病有古怪,本打算借著攙扶病人的機會踏入仁心堂,近距離瞻仰大人的仙姿,卻在看清壯漢的模樣后嚇得膽裂魂飛。 那壯漢越發驚懼,襠下一熱竟淅淅瀝瀝尿了出來,于是咬緊牙關一鼓作氣往仁心堂跑,卻猛然發現那兩扇朱漆大門消失了,只剩一堵圍墻。怎么會?方才不還在這兒嗎?他又是困惑又是倉惶,退開幾步,發現大門還在,上前幾步,卻又忽然消失,反反復復,竟似入了迷障。 路人也發覺端倪,奇道,“他怎么總在原地繞圈子?莫非嚇傻了不成?” “你們難道忘了,之前咱們想入仁心堂也是這般模樣。若是那位大人不想讓誰靠近,此人定然摸不著那兩扇朱漆大門?!庇腥颂狳c道。 “是了是了,莫非這漢子犯了大人哪條忌諱?”此話一出,大家連忙去看擺放在門口的牌子,然后猜測紛紜。 周妙音把兩名女子安置好,這才發現壯漢還落在外面,本想把他領進來,卻見宋掌柜袖風一掃,竟讓仁心堂外的空氣扭曲了一瞬。那場景著實很美,仿佛夏日當空,熱浪蒸騰,把周圍所有的一切弄得飄飄忽忽卻又清澈透亮。但一瞬過后,空靈飄渺的感覺便消失了,仁心堂仿佛從仙界回到人間,光線都暗了不少,而一直在外徘徊的壯漢也似發瘋一般沖上臺階。 “慢著,想要踏入我仁心堂,就得守我的規矩?!庇墟讣庖稽c,壯漢就被定在原地,一只腳抬高,一只腳落地,身體還保持著斜向前沖的態勢,卻奇跡般地沒有摔倒,仿佛變成了一座雕塑。 他看向周妙音,一字一句緩緩道,“我素來不救惡貫滿盈之徒,但因十場賭局還剩八場,周大夫,你確定要把此人當做其中一場?”話中真意不言自明。 壯漢雖然身體被禁錮了,五感卻并未被剝奪,聞聽此言目中流露出驚駭與心虛的神色。周妙音心里頓時咯噔一聲,犯了兩難。救還是不救?若在從前,她定然會選擇救,因為她接受的教育告訴她病人不分高低貴賤,也無好壞之別,只要到了醫院,落在自己手上,那唯一的目標就是讓他們康復。但在宋掌柜看來顯然不是如此。 宋掌柜這人著實有些奇妙,他的三觀似乎很正,但細細一想又很邪門,但凡他認定的真理,便是把世界扭曲了來迎合自己,也仿佛是理所當然。他把自己當成這個世界的旁觀者,但有時候又像是主宰者,那種強烈的人格魅力具有極大的侵略性,差一點把周妙音的三觀都掰歪了。但也只是差一點而已,她想了許久,終是點頭,“請宋掌柜救他一救。這便是我們之間的第三場、第四場、第五場賭局?!?/br> 有姝抿唇,心下不悅,但也并未說什么。他繞到壯漢身后,淡聲道,“你若自己出來,我便為你伸冤并超度。你若不愿出來,我照樣為你伸冤,卻也會讓你魂飛魄散。你選一個吧?!惫砻姣彾?,他見的多了。 察覺到少年身上源源不斷釋放的紫薇帝氣,鬼面瘡露出驚恐的表情,立刻求饒,“小的愿意自個兒出來,還請大人高抬貴手!” 嚯,這人頭瘡竟然還會說話,是個活物!路人嚇得腿腳發軟,連忙你扶著我,我扶著你,往墻根縮去,分明尿都快憋不住了,卻死活不肯走。他們定然要把鬼醫大人收服人頭瘡的情景看全乎,日后好拿出去當成炫耀的談資。要知道,滄州府里可沒幾人敢把他治病的全過程看完,數來數去也就那幾個臉熟的。如今這些人去茶館、酒樓均不用花銀子,多的是人請客,就為了聽一聽大人的種種神跡,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他們最主要的營生。 所以說這營生不好干,沒準兒哪天就被嚇死了。這些人抱成一團,對兀自疊著紙人,臉上還露出閑適之態的鬼醫大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自從靈泉之事被戳破后,周妙音對宋掌柜便多了幾分莫名其妙的親近感,湊近了問道,“這又是什么符?你作甚把它折疊成人形?”還別說,宋掌柜手工特別好,尤其擅長折紙,什么千紙鶴、信天翁、小紙人,莫不惟妙惟肖,信手拈來。 不過須臾,他手里就出現一個短手短腳圓腦袋的小紙人,看上去還挺可愛。周妙音正想伸出指頭戳兩下,就見宋掌柜掌心一翻,又憑空變出一支毛筆,往紙人的腦袋上添加五官。 喲,這不是《怪物史瑞克》里的那個小姜餅人嗎?周妙音嘴角抽動,很是想笑,卻因場合不對強忍住了。也只在這種時刻,她才能真切的意識到,宋掌柜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也有天真爛漫的一面。 “這是移魂符,折疊成人形比較好cao控?!彼研〖埲送性谡菩?,召喚道,“過來?!?/br> 那鬼面瘡伸長脖子左右扭動,仿佛要從壯漢身體里鉆出去,卻最終化作一縷黑煙,附著在紙人上。壯漢表情依然凝固,眼眶卻開始泛紅,脖頸也冒出條條青筋,可見方才那幾下應當十分疼痛。 本來平躺在掌心的紙人忽然站立起來,抬了抬胳膊,扭了扭胯部,然后噗通一聲跪下,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與壯漢的糾葛解釋清楚。卻原來他與壯漢本是同鄉,常常一塊兒上山打獵,偶有一天,他在山中挖到一株百年野山參,拿到藥店里能賣幾百兩銀子,不由欣喜若狂,拿出來讓壯漢開眼。財帛動人心,壯漢假意與他同路,卻從背后將他砍死,又把尸體推入深澗,然后拿著野山參獨自回去。 鄉里人比較實誠,聽壯漢說二人在半途就已分開,然后各自狩獵,也就沒有懷疑。再加上當時山中有大蟲出沒,那人的妻子見他久未回來又找不到尸體,自然以為他被大蟲吃掉,沒過幾年便改了嫁,從此再無人過問他的死活。 因壯漢戾氣極重,他只能化作背后靈糾纏,便是付出魂飛魄散的代價鉆入壯漢體內變成鬼面瘡,也無法形成五官,頂多就是個rou瘤而已,一刀切掉便好。哪料周妙音連灑靈泉水,竟讓他陰氣大盛,這才有了今日這出。 當然,為了保護周妙音的靈泉不被居心叵測者覬覦,后面這些話被有姝及時制止。 紙人大變活人已足夠驚悚,其中卻又暗藏這么一樁懸案,路人紛紛感嘆這一趟沒有白來。而那壯漢卻面如死灰,若非被定住,早就拔腿跑了。 有姝聽紙人述說了冤屈,便在他背后畫了一道往生符,徐徐開口,“你自己的殺身之仇,理當你自己去報,待此間事了,便入地府投胎去吧?!痹捖湔菩囊环?,將小紙人送到臺階下,廣袖微震,“領他去府衙敲登聞鼓?!边@話卻是對看熱鬧的人說的。 小紙人真心實意地跪伏拜謝,又拱手道,“有勞各位?!本拐娴拇蛩闳デ玫锹劰纳煸?。 路人見他模樣十分可愛,動作也活靈活現,頓時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了,反倒紛紛往前擠,搶著道,“隨我來,隨我來,你人小,拿不動鼓錘,我幫你敲!”邊說邊浩浩蕩蕩走遠,還有幾個在鬼醫大人的示意下把壯漢也一塊兒扛去。 府臺聽見鼓聲連忙出來查看,問了一圈也找不見苦主,還是在皂隸的指點下才發現跪在堂下的小紙人,當時驚得官帽都掉了,待聽說這是鬼醫大人的杰作方緩過氣兒來,再看紙人竟有種膜拜之感。把魂魄移到死物之上為自己伸冤,這等手段簡直通天了! 府臺不敢怠慢,自是以最快的速度審理了此案,判決一下,紙人就化成一團赤紅的火焰飄上半空,片刻后變成灰燼撲簌簌落下,應是心愿已了轉世投胎去了。圍觀眾人又是一陣膛目結舌,末了懷著滿心的敬畏與狂熱陸續離開。鬼醫大人不但法力高深,品德也格外貴重,有他坐鎮滄州,魑魅魍魎哪里敢作亂? 但他們萬萬沒料到,有姝的目的卻并非震懾,而是竭力吸引各路魑魅魍魎的到來。處理完壯漢,他這才入了內堂,查看兩名女子的情況。路人無法靠近,只得擠在門口望洋興嘆。 之前暈倒的那名女子已經醒來,正與家人低聲交談,臉色看著十分紅潤,雙目也湛然有神,不像得病的樣子。見了鬼醫,她蹲身道,“大人,我身體暫且無恙,您先為這位嫂子診治,待來日我感覺不適再求醫不遲?!痹捖渚罐D身欲走。 其家人似乎有話要說,念及荷包里為數不多的幾兩碎銀,只得妥協。改日就改日吧,還能再攢點診金,萬一女兒回去之后一直沒發病,這筆錢也就省下了。 沒病的話還來看什么醫生?周妙音探過她脈搏后感覺沒問題,于是頷首同意。 有姝卻似笑非笑地道,“可是現在已經遲了?!痹捖涫终聘艨辗鬟^女子面龐,就見她五官慢慢扭曲移位,竟形成一張全新的,陌生的臉。 “你是誰?你不是我家小翠!小翠呢?你把她弄到哪兒去了?”女子母親猛然將她推開。 周妙音也嚇了一跳,一會兒看看女子,一會兒看看宋掌柜,然后開始撕扯自己頭發。敗了,敗了,她徹底被這個詭異的世界打敗了!剛才大變姜餅人也就罷了,現在竟連活人都能眼睜睜地不見,這里面究竟有什么玄奧? “求宋掌柜解惑!”她崩潰地大喊。 有姝從未見周妙音如此失態過,表情有些愕然,末了耐心解釋,“她之前的確誤食了水莽草,以至于毒性入體,你的診斷并未出錯,療法也是正確的。然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水莽草也分兩種,一種是普通植物,一種則被水鬼寄生。水鬼唯有找到替身方能投胎,但附著在水莽草中的水鬼卻格外不同,他們只需引誘凡人吃掉這株毒草,就能慢慢搶奪此人的身體,然后借由障眼法逐漸改變相貌,從而省去投胎轉世這一環節。你也知道,投胎之前先要受閻王審問,然后根據生前所為判定入六道中的哪一道。水鬼要想轉世,必要害人,故而常常先入畜生道受罪,運氣好的話下一世就能為人,運氣不好等個幾百上千年也有可能,是以,這占體之法就成了他們的捷徑?!?/br> 周妙音越聽越崩潰,頭發已被扯得散亂不堪。死了要投胎,投胎前要受閻王審問?她還真不知道! 有姝定住女子,在她驚恐不安地瞪視下從袖袋里摸出一枚驅魂符,繼續道,“如果這次讓她走了,回去之后她慢慢吞噬掉原主魂魄便再也無力回天。這是一枚驅魂符,吃下后你們立即帶她回家,用紅線將她四肢栓在床柱上,睡上一天一夜即可?!?/br> 其家人自是千恩萬謝,連忙把符箓塞進女子嘴里,待她暈倒才敢上前攙扶。這一幕讓另一名女子及其家屬看得心驚膽戰,想要上前詢問,卻又不自覺往墻角里縮。能被鬼醫大人攔住,可見她得的絕不是小病小痛,難道是肚子里的孩子出了問題? 周妙音也想到這一茬,不禁朝女子五六月大的孕肚看去。 “你隨我進去,閑雜人等不得入內?!庇墟氏忍と雰仁?。 女子死死攏住自己碩大的肚皮,顫聲道,“大人,我究竟得了什么???”亦或者撞了什么邪? “這一胎不能要?!庇墟f話從不拐彎抹角,所以很有些招人恨。 周妙音極為理解女子的心情,非要刨根問底,“為什么不能要?她過門七八年才有了這個孩子,若是被你打掉,她該怎么向夫家交代?宋掌柜,你那么厲害,即便胎兒存在缺陷,應當也有辦法醫治吧?若是個女嬰,我也能幫她?!辈恢挥X間,她已經接受了宋掌柜是個活神仙的設定。雖然把醫館開在仁心堂隔壁是件很驚悚的事,但仔細想想也不乏安全感。 有姝懶得解釋,從袖袋里摸出一面孽鏡,懸在女子肚皮前,然后掐了一道法訣。 一陣白光閃過,孽鏡穿透皮rou,直照腹腔,只見一個小小的胎兒蜷縮成一團,上半身是人,下半身竟是一條細長的蛇尾。周妙音看了許久才發覺異狀,然后猛然從椅子上摔了下去。女子自是不必提,已經嚇得哭起來,卻不敢讓外面的家人知道,只得用帕子死死捂住嘴。 “你晾曬貼身衣物的時候有蛇妖爬過并留下精元,這才導致你懷了蛇胎。這孩子乃半妖,天性兇殘,破體而出那日必會反噬其母,甚至屠戮方圓百米之人。你果真想要,我也不勉強?!庇墟栈啬蹒R。 “不,不能要!請大人幫奴家除掉它吧!”女子連忙跪下哀求。 周妙音已無話可說,恍惚許久又開始拉扯頭發,口中喃喃自語,“這都是什么鬼??!鏡子能當彩超用,人和蛇也能雜交!我cao,我了個大cao!”她“周神醫”的穩重形象已經徹底崩塌,恨不能以頭搶地。若她的導師在這里,恐怕會把女子活生生解剖了。 有姝表情略顯古怪的瞥她一眼,這才鋪開符紙描繪。女子喝掉符水后上了一趟茅廁,這便無事了。她捂著平坦的腹部走出內室,看見驚駭難言的家人,雙目不禁流露出絕望的神色。若是讓旁人知道她懷了蛇胎,絕對會被拉到村頭燒死!但她不敢撒謊,更不敢說實話,只能無助而又凄然地等待鬼醫宣判。 有姝卻仿若無事,一面擦干剛洗凈的雙手,一面淡然道,“你家近月來是否災禍不斷?” 妖胎降臨,怎能不倒血霉?女子的婆婆立刻忘了莫名消失的孫子,忙不迭地點頭。 “那就對了。你兒媳婦懷的是厄胎。厄胎乃家中晦氣集于某家庭成員腹中而成,只需除掉它,日后便能五谷豐登,六畜興旺。這是好事,回去記得慶祝一下?!?/br> 此話一出,萬念俱灰的女子立刻挺直腰背,而其余人則額手稱慶,歡喜不已。他們留下許多土儀,這才千恩萬謝地告辭,女子跪在門口重重磕了幾個響頭,直把額頭磕得鮮血淋漓方含淚離開。鬼醫大人的再生之恩她記住了,日后定當肝腦涂地。 周妙音看著她漸去漸遠,漸挺漸直的腰桿,喟嘆道,“宋掌柜,你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其實挺可愛的?!?/br> “厄胎是真有其事,沒準兒以后你會遇上?!庇墟π潢P門。 頭發散亂的周妙音差點被撞歪鼻子,想起宋掌柜的詛咒,不免抖了抖。她希望日后再也不要遇見此類病人,否則早晚要嚇出心臟病來。然而三天之后,更大的麻煩卻來了,只見一名身穿短裙、頭戴銀冠,腳上掛滿銀鈴的美艷女子來到周氏醫館,說要與鬼醫一較高下。 “你要與他一較高下,只管去仁心堂便是,堵在我門口算怎么回事兒?”從女子的穿著打扮來看,周妙音斷定她是苗人,而且身份不低,蓋因她周圍還站著二十幾個彪形大漢,像是護衛一類的角色,手里抬著一名斷了右腿的男子和一只被打死的老虎。 “我們無法靠近仁心堂,這才來找你傳訊?!迸佑貌惶炀毜臐h話說道。 “你連他的幻術都破解不了,還想與他一較高下?”周妙音嗤笑。 女子柳眉倒豎,表情兇煞,卻又立刻收斂氣息,耐心道,“我們與他切磋的是醫術,并非玄術。周大夫,有勞了?!?/br> 周妙音隱隱知道宋掌柜與自己對賭并非為了揚名立萬,而是另有目的,眼見來了一群怪人,心下若有所悟,擺手道,“你們等著,我去喊他?!?/br> 這些人剛觸動法陣,有姝就已經感知到了,從氣機來看,其中有人懂得巫術,與他等待的大妖略有出入,但也不排除是對方派來的卒子,主動迎出去未免掉價,于是他繼續坐回餐桌吃早飯,還比平常多吞了十個小籠包,好不容易等來傳話的周妙音,這才甩開廣袖,緩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