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節
馮明月問了一連串的問題,跟機關炮似的,鄭娟連話都沒插進去。等她問完了,鄭娟張嘴要說話了,沈翠云到了,她拉住鄭娟的另外一只手:“都在家門口杵著干啥,快進來啊,進來再說?!?/br> 四口人一塊進了家門。 婆媳兩個也不洗衣服了,直接拉著鄭媛進了堂屋說話。鄭天明也好奇,把柴禾往院子里一撂,也跟著進了屋。 “明月,給小娟倒水!”沈翠云把鄭娟按到椅子上坐下,招呼馮明月,“小娟上了一節課,嗓子肯定干,給她倒點水潤潤喉嚨?!?/br> 鄭娟惶恐地伸手拒絕:“不——” “用”還沒說出口,就被鄭天明打斷了:“你快說說,你課上的咋樣???出結果了沒?你有沒有機會選上???” 緊接著,馮明月飛快把水倒好后,就把茶缸子給鄭娟送到了嘴邊。鄭娟接過,低頭一看,好家伙,里面居然還泡了茶葉! “快和我說說,你們是咋講課的,我聽說你們人很多,一個人能講多長時間?能把一堂課的內容講完不?”馮明月連坐都不坐了,就杵在了鄭娟前面,臉上寫滿好奇。 鄭娟欲哭無淚,咽了口唾沫,面對親人期盼的目光,懊悔仿佛海嘯一樣席卷了她的整顆心臟。 她該怎么告訴自己的親人,她根本沒有參加試講,她在困難面前當了逃兵?她說不出口啊…… 捧著溫度微燙的茶缸抿了口茶水,不知道是茶葉放了太長時間,還是她嘴里面就發苦,她感覺自己仿佛喝了一口黃連水,一點都沒有嘗出茶水的香氣。 第一個意識到不對的是鄭天明,鄭娟一直沒作聲,他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測,皺起眉心,試探著問:“你是不是沒發揮好?試講的時候緊張了?” 鄭娟不吱聲,連頭都不敢抬。 鄭天明見她這么心虛,以為自己猜對了,他摸著下巴嘆了口氣,雖然覺得很遺憾,但很快就想開了。鄭娟盡管有鄭媛的輔導,可參加試講的有三十多個人,人家這三十多個人中,還有好幾個高中生,人家的水平肯定要比鄭娟高多了。 鄭天明揉了揉鄭娟的腦袋,柔聲勸她:“好了小娟,別傷心了,沒發揮好就沒發揮好,沒關系,以后說不定還有機會,不要一直糾結這一次的失敗。你看你二姐,之前爹沒讓她去當老師,后來這個機會不還是兜兜轉轉地又落到她手里了?你以后肯定也會有機會的?!?/br> 沈翠云和馮明月對視一眼,雖然也覺得很遺憾,但鄭天明說得對,也都勸鄭娟看開一點:“沒發揮好就沒發揮好,可能只是你自己覺得自己不好,那些老師學生卻覺得你好呢?還沒出成績呢,別那么垂頭喪氣的。再說,就算沒當上老師又能怎么樣?咱家除了你二姐當了這一年的老師,別人不也都沒當過么,沒當過老師咱也能把日子過好了?!?/br> 而鄭娟……她覺得自己干脆找個地縫鉆進去好了! 鄭娟知道,就算她現在不說,一會兒試講全部結束以后,她二姐肯定也會說的,根本瞞不住?,F在說了,說不定家里人還能理解一下她的難處,到時候她二姐來了幫她說兩句好話。 經過一番劇烈的心理掙扎,鄭娟終于艱難開口:“其實……我……我沒參加……試講?!?/br> 第337章:缺點 “啥?你說啥?”鄭娟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細如蚊訥,鄭天明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扯了下嘴角,“小娟,你剛說什么?我怎么聽見你說你沒參加試講?” 沈翠云有些耳背,她是真沒聽到鄭娟說啥,鄭天明重復了,她才知道鄭娟說了什么。她驚呼一聲,站了起來,瞪向鄭娟:“你沒參加試講?” 鄭娟低下頭,再低一點,算是點了個頭。 沈翠云捂著胸口,腿一軟?!澳铩编嵦烀黧@呼一聲,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扶,才沒讓沈翠云癱軟在地上。 就著鄭天明的力氣站好后,指著鄭娟的腦門吼:“你說,你為啥不去參加!你到底是咋想的啊你!多好的機會啊,你二姐那么幫你,你咋能干出這種事!” 站在一邊一直沒說話的馮明月也不太贊同地搖了下頭,問她:“小娟,你為啥沒參加???是發生了什么你被趕出來了?還是傳學校長覺得你不夠資格,不讓你面試?” 鄭娟一直搖頭。 沈翠云氣急:“那你說啊,到底是為啥!” 鄭娟腦袋被沈翠云的手指頭指地往后一仰,張了張口,話還沒說出來呢,忽然“哇”一聲哭了。 周圍三個人都懵了,這是咋了? 鄭娟哭了好幾秒,幾個人才回過神來,馮明月問她:“小娟,發生了啥事?你是受啥委屈了?是不是有誰欺負你了?” 鄭娟還是一直搖頭,她就是哭,好像只有哭才能把自己的不甘心全都哭出來,才能表達出自己內心巨大的愧疚。 她都這樣了,沈翠云也不好繼續數落她了,扶著鄭天明的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說:“小娟,你要是受了啥委屈就說出來,你爹,你哥,還有你二姐,都會幫你的?!?/br> 馮明月點頭:“對,嫂子也會幫你的。小娟你快別哭了,再哭嗓子都啞了?!?/br> 大概是哭地狠了,鄭娟試圖停下來也不太管用,一會兒一個哭嗝:“我……我……媽……我后悔了……我不該跑出來的……我就是害怕……我太差了……我不敢上講臺……我不敢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說話……我對不起你啊媽……” 她一雙眼睛紅彤彤的,一把鼻涕一把淚。沈翠云生氣,想罵她,看她這可憐的模樣又罵不出口,氣道:“你哪里對不起我啊,你是對不起你二姐!你說說,你二姐這段時間為了幫你,建文回來了也沒讓你走,也不讓你看孩子,好吃好喝地供著你,還要教你怎么當老師,費了老大的勁,結果你根本就沒去——你好好想想怎么和你二姐解釋吧!” 沈翠云說完,實在不想再看見自己這個糟心小閨女,起來轉身走了。 馮明月怕沈翠云氣出個好歹,追上去扶著沈翠云,小聲安慰:“小娟還小,做事兒詹前不顧腚的,她有了這回教訓以后肯定再也不敢了?!?/br> 唯一一個留下的是鄭天明。鄭娟可憐巴巴地抬頭望著她哥,企圖盼來一兩句理解的話。但注定鄭天明要讓鄭娟失望了,他也是不贊同地搖搖頭,用一種匪夷所思難以置信的敬佩目光看著她,嘆息般問:“小娟啊,你光想著害怕上講臺了……你就不怕你二姐嗎?” 那一瞬間,鄭娟嚇得連嗝都咽下去了,牙齒都在打顫! 天吶,她就是害怕她二姐??!要知道她不光是自己沒去參加試講,她還把她二姐給她總結的那些教課的經驗全都腳給馬紅旗了! 她一把抓住準備離開的鄭天明的袖子:“哥——哥——親哥——你要幫我呀,你要是不幫我,你說不定就沒有你的小meimei了!” 鄭天明要甩開她,鄭娟哪能讓救命稻草甩開,跳起來抱住鄭天明的胳膊:“哥啊哥——二姐最聽你的話了,求你了,一定要幫我啊,否則二姐肯定要殺了我的!她一定會殺了我的!大哥啊,你希望看到你的小meimei還沒有成年就英年早逝嗎?!” 鄭天明冷笑:“喲,這不是挺會說的嗎?你這么能咋還害怕上講臺講課?”他使勁把自己的胳膊從鄭娟的懷里拽出來,“自己做錯的事就要自己承擔后果?!?/br> “哥啊——”鄭娟望著她冷血無情哥哥的背影,絕望的小手向前伸著,喊聲凄厲那真是讓人聞者動容。 家里唯一一個支持鄭娟的是鄭全剛,然而鄭全剛的說詞并不能讓鄭娟開心一點。 “沒去就沒去,要我說你二姐就不該幫你要這個名額,你什么水平你和你二姐心里都沒點數嗎?人家那么多高中生都來競爭這個崗位呢,傳學校長憑啥選你這么一個初中生?還是一個學習不好的初中生。你能有這個自知之明,知道不去丟人就很好,你二姐要是怪你,她來了我幫你說她。多大的人了,都嫁了人當了娘了,做事心里還沒點譜?!?/br> 鄭全剛從公社回來后,回家就碰上了鄭天明和馮明月在堂屋里邊喝水邊討論鄭娟的事兒,然后他就發表了以上感言。他進里屋后,鄭娟扯出個非常勉強的微笑,她對上鄭天明的目光,鄭天明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再看向馮明月,馮明月搖搖頭,扭身去廚屋做飯了。而沈翠云在鄭天明那屋看孩子,她暫時求不上。 “哥……”鄭娟跟在鄭天明的屁股后頭,出了屋門,“爸要是真那么說二姐,二姐肯定要恨上我了?!?/br> 鄭天明拿起斧頭,把粗粗的木頭立在大木樁子上砍柴。 “哥,二姐要是恨上我,肯定連搭理我都不搭理我了?!贝蠼汔嵍鹁褪?,得罪了鄭媛以后,都好幾個月了,鄭媛見了面都不怎么和鄭娥說話。想到自己未來要和鄭媛絕交,鄭娟就覺得心里不舒服,“哥,你幫我想想辦法啊?!?/br> 鄭天明支了支胳膊:“躲遠點?!编嵕甓汩_后,他掄起斧頭就朝木柴劈了下去,把木柴劈成了兩半,咣當兩聲,柴禾掉在了地上。 撿起較大的那一半,重新放到大木樁子上,繼續劈。 鄭娟一直等鄭天明劈了一小堆柴禾,忍不住催:“哥啊哥,你快幫我想個辦法??!你也不想二姐來家后被爸罵一通吧?” 鄭天明把斧頭往大木樁子上一立,一手扶著斧頭一手掐腰而站:“讓我給你想個辦法是吧?我是有辦法,就看你做不做了?!?/br> “做做做!”鄭娟想都不想立刻回答。 鄭天明唇角一勾:“我的辦法簡單的很,你現在就出門,拐彎去你二姐家,等你二姐聽完試講回家,然后第一時間向你二姐認錯?!?/br> 鄭娟瞬間驚恐地瞪大了雙眼,連連擺手:“不不不,我不去,二姐回家看到我還不揍死我?!” 鄭天明嗤笑:“你二姐夫在家呢,你二姐夫會讓你二姐揍死你?要是你二姐一回家沒看到你,那才生氣呢。你就讓她出出氣,她出完氣就好了。本來這事兒就是你干的不對,現在你又因為怕你二姐罵你逃回了家——你說擱誰誰不生氣?”說到這里,他頓了下,忽然換了語重心長的語氣,“小娟啊,你這樣一遇到事兒就逃避的性格不行啊,你得改。以后你這輩子還不知道要遇到多少難事兒呢,要是每回遇上你都是能躲則躲,那你的難事兒就永遠都過不去了?!?/br> 鄭娟被說地一愣一愣的,下意識地就要反駁“我沒有”。 鄭天明直直看向她的眼睛,她莫名就被盯地心虛了,仔細想想,她好像還真的是這樣。之前她二姐給她出了題,她看到稍微難一點的就下意識地覺得自己肯定不會,從來不會嘗試著自己去解一解。 鄭娟訥訥:“我,我知道了,我改——” 第338章:確定人選 最后一個參加試講的結束已經是晚上七點,還好,不算太晚,比鄭媛之前預估的要早很多。原因很簡單,有好幾個人在等待試講的過程中,因為心里壓力過大,放棄了這次機會提前離場了,其中就包括她的親meimei,鄭娟。 因為保證公平公正,鄭媛這些學校里原來的老師不能和準備試講的同志們有任何接觸,就算是中午吃飯的時候,都是又傳學校長安排民兵送的飯,所以,鄭媛一直等到最后一個試講的講完課,才確定她的meimei真的臨陣脫逃了。 那一瞬間,鄭媛恨不得把鄭娟揍個半死的心都有了。 這段時間,她好吃好喝的供著她,費盡心思地輔導她,結果她就回報了她這個?其他老師都注意到了鄭娟沒來這事兒,杜老師還試著勸了勸鄭媛。 “你meimei可能是遇到什么事兒……” 鄭媛抱著自己的打分隨著大部隊往辦公室的方向走著,她冷笑一聲:“你剛沒聽到民兵說嗎,她不是沒來,她連簽都抽了,她是在教室里坐了一會兒后才走的。等待試講的時間她和外面又沒啥聯系,能遇上什么事兒?” 杜老師啞然。 鄭媛說:“杜老師,你也不用費心幫她找理由了,我知道,我meimei她就是怯場了,害怕了?!?/br> 杜老師:“……孩子還小?!?/br> 鄭媛搖搖頭:“小什么,都十六七歲了?!?/br> 杜老師也不知道該怎么勸了,停頓了片刻,和鄭媛聊起了孩子的事兒。兩個人對這方面倒是很有共同語言,杜老師之前生的也是個兒子,才一歲,剛剛斷奶。鄭媛聊起孩子,轉移了注意力,火氣漸漸消下去不少。 試講結束,并不代表今天一天的工作結束,學生們聽了一天的課非常疲憊,之后的工作用不著這些孩子了,傳學校長就讓他們走了。他們這些老師,還得留下來統計一下分數,確定一個最后的試講分數最高的人選。然后把每個人的成績都寫在大字報上,第二天貼在學校門口的墻上向廣大人民群眾公示結果。 鄭媛的字好看,傳學校長讓鄭媛來寫,其他人統計成績并排名。 最后的結果不出鄭媛所料,果然是馬紅旗,他總分拿到了將近五百分,和第二名的成績倒是相差不多,只比第二名多了六分。鄭媛知道,其實馬紅旗的水平比第二名高多了,分數沒拉開太大的差距,絕對是因為她打的那個零分。 鄭媛一筆一劃地把馬紅旗這三個字寫在紅紙上,力透紙背。 沒關系,這次好處讓他拿了,但早晚,她會討回來。 所有工作結束已經晚上八點,鄭媛披星戴月地回到家,她沒想到,居然在家門口看到了鄭娟。 看到鄭媛過來,鄭娟一瞬想特想拔腿而逃,不過她還是堅強地站住了,心里一遍遍給自己鼓勁,告訴自己錯過這次主動認錯的機會,說不定二姐就真的和她絕交了! “二姐——”鄭媛近了后,鄭娟主動開口,聲音很小,但大晚上的周圍很安靜,這一聲呼喊倒是順利入了鄭媛的耳。 鄭媛沒理她,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欠奉,擦著鄭娟的肩進了家門。鄭娟趕緊轉身跟上去,繼續喊:“二姐——”這回聲音大了點,語氣仍舊可憐兮兮的。 鄭媛仍舊沒理她,徑直進了屋,掀開里屋的簾子,進了里屋。 里屋里燒著炕,暖和。馮建文正靠在被子上聽收音機,他把小包子放在自己腿上,讓小包子靠著自己的肚子,兩個人都歪著頭,一模一樣的動作看起來特別逗。鄭媛一下子就被逗樂了,噗嗤一聲笑出來。 “回來啦?”馮建文抬頭,他關掉收音機,一手摟著包子坐起來,“你今天在教室里坐了一天吧?累不累?過來我給你捏一捏?!?/br> 鄭媛脫掉外面的棉襖,上炕:“包子怎么還沒睡?” “我一開收音機聽歌,他就興奮了,怎么哄都不睡?!瘪T建文無奈地輕輕搖了下頭,“這小子好奇心也太重了?!?/br> 鄭媛說:“小孩子都這樣,過來,我抱他?!?/br> “你抱什么呀,累了一天了?!瘪T建文直接把兒子放到炕上,讓他躺下了。包子不愿意躺,咧著嘴就要哭。 鄭媛麻利地掀開衣服,斜撐著下巴側躺在包子身邊,把奶塞進包子的嘴里,吃到熟悉的味道,包子一下子就不哭了,甚至還閉上眼睛。 馮建文笑罵了一句:“臭小子?!毕铝丝?,說,“我去給你熱熱飯,你還沒吃呢吧?!?/br> 鄭媛應了聲,馮建文便出去了。包子根本就不餓,鄭媛喂奶就是為了哄他入睡,小孩子入睡快,鄭媛瞧著包子仿佛睡著了,就把奶從包子嘴里拔了出來。正給包子脫衣服呢,馮建文回來了。 鄭媛沒回頭:“這么快?” 馮建文說:“小娟在廚房呢,沒用上我。這孩子知道你今天累,覺得晚上就給你熱一碗菜湯太簡單了,在廚房里給你煎饅頭片呢,饅頭上掛了不少雞蛋,還放了不少油,聞著就香?!?/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