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節
“你什么都知道?!崩钚l風齜牙一樂,道,“她現在已經在你家里了?!?/br> 一路上,他跟在謝寶珠身邊,叨叨:“陛下封她作了公主,賜了公主府、食邑和田莊?!?/br> “她現在好著呢。你不用擔心她?!?/br> “哎,我瞅你今天氣色也不錯,這么冷的天就不要下地了?!?/br> “咦,你現在下地是搞什么?難道現在能種東西?” 謝寶珠跨進自己院門,便看到敞開的正堂大門里,一個年輕女郎坐在客位上。 那女郎也聽見聲響,見她進來,亦站起了身,走上幾步,邁出了正房的門檻,站在屋檐下看她。 謝寶珠上前幾步,摘下了遮陽的斗笠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于陽光中瞇起眼細看那女郎。 兩個女郎隔著院子對望。 從前謝寶珠長期臥床,她又不喜歡吵鬧,生平最喜歡的消遣便是讀書。 她讀書又和安樂公主不一樣,安樂是為了走一條與謝玉璋不一樣的路在皇帝面前求寵,她是硬讀詩詞經史。謝寶珠卻是什么書都看,歷史、游記、話本子……她足不出戶,卻知道很多地方的風土人情。史書讀多了,眼界便不一樣,再看那些只知道吃吃喝喝,玩樂打扮的堂姐妹們,自然而然地便不大看得上。 于是在姐妹們的心目中,便覺得她孤傲。 在謝寶珠的心目中,謝玉璋始終都還是那個被養得天真、嬌貴,不知世事的meimei。她也曾經想過,那樣的meimei,如何在漠北撐得下去? 可現在謝寶珠在陽光里凝視眼前這女郎,卻發現她決不是自己那個小堂妹。 她眉間堅定,眸蘊清光,身姿挺拔如修俊青竹。她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女郎。 那個天真的meimei……已經成長成這樣了嗎? 那這成長的過程,必然充滿了疼痛。 “回來了?”謝寶珠問。 謝玉璋凝視著這個比記憶中健康得多的jiejie,答:“回來了?!?/br> 謝寶珠上前兩步,伸出手。謝玉璋也上前兩步,握住的謝寶珠的手。 謝寶珠道:“去我房里說話?!?/br> 兩姐妹拖著手去了后院。 李衛風卻不能跟去后院,怏怏地伸著脖子探看。 壽王很不滿:“今天沒去打獵嗎?” 李衛風:“?” 壽王道:“離午飯還有時辰呢,帶你的人去看看能抓點什么回來不?!?/br> 李衛風:“哈?” 壽王道:“什么都行,兔子、山雞,都行?!?/br> 謝寶珠帶著謝玉璋去了自己的房中,叫二丫給房中茶爐添炭。她帶著謝玉璋在窗下坐下,細細打量她,點點頭道:“你很好?!?/br> 謝玉璋道:“jiejie也好?!?/br> 二人想起當年最后一面,兩人的心愿——我們,都好好的。 兩人的手便在桌上用力互相握住。 “珠珠,我已經知道你立了功,封了公主。過去的苦已經過去了,我不多問了?!敝x寶珠道,“我只問你,你和天子是怎么回事?” 謝玉璋驚訝:“jiejie如何知道?” 謝寶珠道:“因我生得像你,邶榮侯第一次見我,便將我送到了皇帝面前?!?/br> 謝玉璋愣了。 她原以為這輩子因為種種變化,李固與謝寶珠只是錯開,沒有機會彼此遇到而已。她萬沒想到原來謝寶珠竟和李固竟然已經見過了。 見她驚疑不定,謝寶珠繼續道:“但皇帝沒有留下我?!?/br> 謝玉璋忍不住問:“為何?” “因為皇帝覺得我和你并不像?!敝x寶珠道,“珠珠,皇帝對你有情,對吧?” 謝玉璋承認:“我與他少時相識,的確曾互有過好感?!?/br> 好感嗎?皇帝對珠珠明明遠不止好感。 謝寶珠點頭,道:“珠珠,我想勸你的是,不要入后宮?!?/br> 她道:“你與他若互相喜歡,便在宮外來往便是。不要有孕,不要生皇子,不要入宮。這是最安全的?!?/br> 謝玉璋倒抽一口涼氣,她這jiejie,可還是云英未嫁之身呢,竟這樣大膽。 她笑道:“jiejie,你可嚇到我了?!?/br> 但謝寶珠看她眼中笑意,知道她才沒有被嚇到。這是遠嫁去漠北,又風光回來的人,怎么會被輕易嚇到。 謝寶珠也笑了:“這有什么,從前姑母們與駙馬不諧的,誰個不養兩三面首,逍遙快樂?!?/br> 謝玉璋道:“你在講的可是天子啊?!?/br> “就因為他是天子,在外面才最好?!敝x寶珠道,“你有公主頭銜立命,有漠北功勛傍身,這些在外面,足夠你風光生活,安全養老了。但是,你若是入后宮,這些通通都沒用了?!?/br> “今上無后,二妃有子,未來,不管是后位之爭,還是太子之爭,咱們這位陛下的后宮,注定安寧不了。你縱封了公主,也是謝氏女,沒有家族可以依靠。若只將命運系于帝王寵愛,珠珠,你生于宮闈,長于宮闈,當更明白?!敝x寶珠肅然道。 謝玉璋也不再說笑。她是萬料不到這位堂姐甫一見面便開門見山,直指要害。 第113章 林斐贊謝寶珠胸有丘壑,當真沒錯。 謝玉璋也肅然道:“我亦如是想。所以,已經和天子講清楚了,我不入宮?!?/br> 謝玉璋頭腦清醒,令謝寶珠大感欣慰,她感慨道:“珠珠,我再不認識你了,你仿佛換了個芯子,換了個人似的?!?/br> 若說換了個人,謝玉璋想,也可以算是換了個人吧。 謝玉璋既然自己有計較,謝寶珠就放下心來。她這堂妹能給自己掙來這樣的功勞,可見已非昔日吳下阿蒙。 她只提醒她:“不要生皇子。只要不生,便和二妃沒有沖突。男人的寵愛,腦子清醒的人不會在意?!?/br> 謝玉璋道:“jiejie不用擔心,我和陛下就根本不會有那來往。我在草原八年,再不想以色侍人?!?/br> 謝寶珠亦點頭,道:“我們謝氏女,勿自傷,勿自棄,勿自辱。能站著活一天,便站著活一天?!?/br> “等到沒法再繼續的那一天,該怎么做?是玉碎還是瓦全?聽從你自己的?!彼焓秩n了攏謝玉璋的額頭,告訴她,“沒人有資格要求旁人必須活成什么樣。每個人不辜負自己便可以了。 謝玉璋道:“我知。但jiejie不知,我若不愿,他絕不會強迫。他便是這樣的人。jiejie擔心的,不會發生?!?/br> 謝寶珠想了想,若有所悟:“的確,我不想與邶榮侯為妾,那位陛下也沒有強迫我?!?/br> 謝玉璋驚詫。 謝寶珠便把第二次見皇帝的事也告訴了謝玉璋。 謝玉璋料不到今生竟是這樣的發展,腦中再次生出那種混亂感。 “他說,他答應過別人會讓你過得好?”她問。 謝寶珠點頭,道:“這還是承了你的情?!?/br> 謝玉璋呆了一會兒。 當年許多事情不及細思,也沒有計劃,都是隨手做,隨口說。后來草原八年勞心勞力,和親前的事便拋到腦后去了,全副精力應對眼前。 沒想到當年隨意埋的種子,竟真的開了花,結出了這樣好的果。 謝玉璋道:“當年我去和jiejie道別,出來后正好便碰到他,我擔憂你身體,便對他說希望你好……沒想到他竟記住了,真好?!?/br> 她嘴上說著“真好”,卻并沒有拿到公主封號時那種當初的投資一本萬利收回來的喜悅。 不知怎地,莫名地有種澀澀的感覺。 看謝寶珠凝目看她,目光中似有話說,她甩開這種感覺,罵道:“李七這廝,真是可恨吶!” 李衛風打了個噴嚏。他揉揉鼻子,喊了聲:“捉到了沒有?” 親兵們鉆出林子,拎著兩只野雞:“有了有了?!?/br> 壽王自稱家貧,招待不起不自備食材的客人。 李衛風無奈,只得出來看看能弄點什么。這會兒有了兩只野雞,覺得可以交代了,讓親兵拎著,屁顛屁顛地又回謝家村去了。 當然壽王不可能讓他同謝寶珠一個桌上吃飯。前院后院各開了一桌。 謝玉璋問:“李七可是一直纏著你?” 謝寶珠卻道:“倒沒有,自那之后,我也好久沒見他了?!?/br> 謝玉璋十分擔憂。因為李衛風與李固關系非常之親密,她不覺得自己有能力讓李固在這件事上去呵斥李衛風。 謝寶珠卻道:“不用擔心。他只是傻子,不是惡人?!?/br> 李衛風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回事,一直打噴嚏。他揉揉鼻子,轉回頭問:“那她就真的不嫁人了?” 自上一次之后,他便沒再來過謝家村。但看守謝家村的校尉是他的人,他其實一直都知道謝寶珠的消息。他原擔心她會嫁了。她卻每日里悠哉地過日子,每日里都去把地翻過一遍,又或是在田壟間散步,繞著村子走,漸漸地,竟能越走越遠了。 身子這般弱!的確也嫁不了人。 “不嫁。你別打她主意?!眽弁跻еu翅膀警告他。 李衛風喜滋滋:“不嫁挺好,挺好?!?/br> 待要離開時,族人們又圍聚相送。 有人道:“寶華,你又是公主了。血脈同枝,富貴勿相忘?!?/br> 謝玉璋牽著馬韁,道:“族中姐妹、侄女,給她們尋個好出路,勿要與人為妾。我來給她們置辦嫁妝?!?/br> 族人們或羞慚低頭,或凄涼難過。 連年紀最大的四叔公也落淚:“我攔了,攔不住?!?/br> 謝玉璋并不苛責他們。實際上,她望著這些人的面孔,想到的他們前世受株連死去的模樣。 “我知。到這一步,非大家所愿?!敝x玉璋道,“只現在有我,錢貨的事都不是大事,以后年節四時,我都會叫人往這邊送東西來。叫大家不至于太苦?!?/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