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節
鐵血出身的新帝從未將他看作過自己人。 他雖喜歡聽他時不時提起一兩句“寶華公主從前如何如何”,但對他也沒有更深的眷寵了。 真正能叱咤內廷的大太監不是這樣的。 真正的權宦應該是深得帝王信任,知道帝王的所有秘密,參與和執行帝王的一切陰私之事,在帝王心中,把他當作自己的左手或者右手,或者一把刀。 福春渴望成為這樣的宦官。 今天,他看到機會。他知道這是弄險,弄不好翻了船,就粉身碎骨也說不定。 但富貴,不從來都是險中求嗎? “奴婢……不想說?!备4毫鳒I,“寶華殿下雖然是前趙的公主,可殿下以前那么喜歡奴婢,本要將奴婢調到朝霞宮去,卻聽說自己要和親,又不許奴婢去?!?/br> “這樣心善的人,卻被說成那樣。奴婢,奴婢……”說著,嚶嚶哭了起來。 “福春?!崩罟痰穆曇絷幊了扑?,“她說了什么?” 福春抽噎著說:“她說,她說……” 張芬的一生,都是活在權勢中的。她比別人更清楚為何自己是皇后。 于她,這事已成定局,再無變化。又是在自己房中,只有自己帶進宮的婢女,她不免有些有恃無恐、得意忘形。 嘲完林斐,她繼續道:還有我們的寶華殿下啊,中宮嫡出,以前說她是什么,云京明珠。嘖嘖,結果呢,嫁到那種鬼地方,讓老頭子糟蹋,還二嫁父子。哎,漠北汗妃呢,這命格,真是好貴重啊。 她說完,咯咯笑起來。 “讓老頭子糟蹋,還二嫁父子”這兩句,福春學得語氣格外的刻薄。說完,掐著嗓子模仿女子咯咯嬌笑,配著一臉淚水,十分詭異。 他話音落下,殿中再無聲音。 福春弓著腰,面孔朝著地板,也不抬頭去窺天顏,只心跳得極快。 心想,成敗在此一舉了。 許久,李固沉沉的聲音響起:“出去?!?/br> 福春瞬間如同被澆了涼水一般,心都涼透了。 船翻了! 李固再道:“出去!” 福春弄險前的滿腔勇氣化為烏有,內心中全是恐懼??謶痔熳又?,恐懼今日之事泄露日后遭到皇后的報復。他倉惶退下。 李固盯著御案,覺得心里有些東西要翻涌噴發。 世事無常,她嫁了,他娶了。她遠在漠北,他一路南征。 雖然他心中也想過以后,但眼前這些年,他也得好好過。他努力做他該做的正確的事――合格的主公,溫厚的丈夫,慈愛的父親。 偏有人要將他壓在心底深處的那把火點著。 李固不知道,在謝玉璋活過的另一世,另一個他也曾偶然聽見張芬說過這話。 皇帝李固在回廊下握住了亡國公主的手腕,表露了自己的心意。 那公主只垂著頭,沉默抗拒。 他便明白了她不愿,他嘆了一聲“太瘦了”,后半句卻說不出來,只放開了她。 他去了皇后中宮,擺擺手沒叫宮人通稟,安靜走進去,卻意外聽到他的皇后咯咯嬌笑,笑那亡國公主三嫁父子,叫老頭子糟蹋。 那件事是皇帝心中一根刺,耿耿許多年。 他當時的臉色便沉了下來,當場呵斥了她,叫她慎言謹行,罰她抄三遍女則。然后,沒了。 便是心中生氣,又能如何呢? 一個是他的妻子,皇后,國母。一個,是這一輩子都沒同他說過幾句話的亡國女。 任何一個頭腦清醒的丈夫、英明不昏聵的君主,也都只能這樣了。 甚至也不能像對待旁的宮妃那樣罰她禁足,還要維護她作為中宮的臉面。 但這,都是謝玉璋的前世。 今生,張芬還不是皇后。 而謝玉璋卻在李固的心中,成為了不能碰觸的禁忌。 今生,正如她所說,她都這樣發力了,終歸……該有些不同。 福春凄惶退下,腳還沒邁出殿門,身后發出了轟然巨響!他駭然轉身! 門外蠻頭聽到異動,瞬息間已經帶著侍衛沖了進來! 殿中卻并沒有刺客,只有被掀翻的紫檀御案,和站在那里的皇帝。 皇帝的神情比冰還冷。 皇帝說:“叫她滾?!?/br> 她他同音,蠻頭不知道李固說的是誰,拿眼睛去看福春,心道難道是讓福春滾?看著又不像。 福春的臉上,卻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笑容,轉瞬即逝。他立即道:“是!” 李固又道:“叫她們都滾!朕的后宮,人夠了!” 福春心底更加興奮,大聲道:“遵旨!” 李固道:“蠻頭,你跟他去!” 蠻頭還想問清楚去干什么,福春已經扯著他的手臂往外拽他。 李固那臉色看著真難看,蠻頭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本能地也不想留下來。當即便跟著福春出去了。 到了外面,扯住了福春,問他:“怎么回事,我們干嘛去?” 福春兩眼放光,拽住他:“辦大事去!” 他的船,沒翻。不僅沒翻,還迎風破浪,即將載著他做一名弄潮兒! 今天把這事給皇帝辦實了,從此以后在皇帝心中,就能一步跨到他“自己人”的那一堆兒里去了! 這個晚上云京注定了不得安寧。 宮城在落鎖之后又打開,十二輛車載著十二個女郎,由內衛押解或者說護送著,送還本家。 有十二戶人家又亮起了燈火,開始了喧囂。很快這些人家里又有車馬駛往旁的人家,有的甚至是好幾家。驚動的人越來越多了。 禁中,李珍珍被吵醒,問:“何事?” 宮人稟告:“陛下使人將秀女們都送出宮了?!?/br> 李珍珍一下子精神了,問:“怎么回事?” 沒人知道怎么回事,被連夜送回家的秀女們比別人都更懵。 她們都歇下了,陛下身邊的福春帶著仁獺2宙擲唇她們喊起來便送上了車。也有問的,只說“奉命行事”。 那個被內定為皇后的張芬最大聲,問奉誰的命,是李大娘還是崔十七? 仁趟擔奉陛下之命。 張芬不信,還欲吵鬧。 禁中侍衛統領拔刀,砍斷了庭院里一棵樹,兇巴巴地說,這是陛下的命令。 大家都嚇住了。 這些天住在禁中里,也聽到了一些故事。 河西的王、霍兩著姓,就是這個內衛統領屠的門。連只老鼠都沒活下來。老、少、婦、幼皆亡。 那命令,也是這位陛下給下的。 女郎們便噤聲,不敢再爭。反正被送出來的又不是一個人,大家都在一起呢,這就不是哪個女郎自己的問題了,有問題也都得交給家里。 待回到家中,父母族長驚駭問起,便一五一十地都道來了。 “兒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家全都被送出來了,十二個人是一起的!”張芬再次強調。 身旁是她的母親,面對的是她的父親和祖父。 張芬比誰都委屈:“那個姓胡的內衛統領,對兒十分無禮,全不當兒是皇后尊重……” 張拱臉色陰沉道:“閉嘴!” 人都給送回來了,還說什么皇后不皇后。本來是板上釘釘的事,可現在張拱也不敢確定了。 且內衛統領胡進,諢號蠻頭,是新帝的貼身人,深受信任。張芬想給他小鞋穿,實是不自量力。 張拱暗恨,道:“備車,我要進宮?!?/br> 在御街就碰到了數輛車,都是匆忙想進宮的。 然宮城已經落鎖,墻頭內衛喊道:“陛下已經就寢,若無緊急軍情,各位大人請明日?!?/br> 皇帝突然干出這么一檔子事,張拱就不信皇帝現在能睡得著。但皇帝顯然是不想見他們,他們也沒有辦法。 宮門前的人稍稍碰了頭,終還是決定第二日再與皇帝分說。 除了這些人,這一晚還驚起了很多人。 楊長源和幾個兄弟、兩個兒子、幾個侄子都在書房等消息。 “陛下誰也沒見?”他問。 從人答道:“張相等人都被攔在了宮門外,說陛下已經就寢?!?/br> 楊長源和諸人面面相覷。 楊懷深的二叔問:“二郎,你與陛下熟悉,可有什么想法?” 楊懷深無奈道:“我哪能知道宮里的事,不過……” 大家都盯著他。楊懷深道:“十一郎……陛下向來可以做到喜怒不形于色,這次有點奇怪?!?/br> 深夜遣回十二名女郎,毫無疑問是動了大怒。 眾人與新帝也接觸了一陣子了,知道楊懷深對他的評價是很中肯的,因此更是奇怪。 什么事或者什么人能讓這位殺伐果決的陛下作出如此沖動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