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節
她想她終于知道,秦樓為什么會被這個女人迷惑住了。 那一瞬間,真的太像、太像了啊。 連她幾乎也要以為,當年那個她親眼看著撤下呼吸機、覆上白布然后因為沒有成年親屬可以認領而停留數日就被送去火葬的jiejie……重新站在她的面前了。 莊生曉夢迷蝴蝶。 即便他心知那只是個夢,可如果現實里再也看不見得不到的人能夠在“夢”里觸摸和得到,那是夢還是現實,又有幾個人真正在乎呢。 現實那么苦那么疼那么多回憶如刀,有些人寧可死在夢里,這輩子都不要醒來吧。 如果可以,她又何嘗不想? 欒巧傾扶著桌邊坐到辦公椅上,然后她拉開桌下的柜門,打開里面保險箱的密碼鎖,從最上面的暗格里拿出一只大盒子。 里面裝滿了亂七八糟的零碎物品。 那是她搬到宋書身邊住的那幾年,每年她生日的時候宋書送給她的禮物。 有的是比如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這種禮物,看到以后差點讓她甩手扔出去,又在自家jiejie沒情緒的眼神下乖乖地簽上班級姓名,還要約好之后每天做幾道題。 也有是她期待了好久的小東西,走過飾品店玻璃門的時候她明明目不斜視昂首挺胸,但是不知道怎么就被宋書發現了,然后買回來送給她。上邊扎的禮花還不如裝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禮袋漂亮…… 最上面的是一張照片,大頭貼。 忘記是哪年她跟著宋書和秦樓一起出去,三個人里她是最多余的那個,總生氣秦樓霸占著宋書還不肯讓她碰到半點,又迫于那人yin威連個屁都不敢放——直到后面秦樓被宋書支開去買冰淇淋,她這才得意洋洋地拉著人在旁邊的大頭貼照相機前拍了兩張。 照片里的她出盡洋相,陪在她身旁的小姑娘卻安安靜靜的,一點表情都沒有。不喜歡、但絲毫沒有不耐煩的模樣。 那個人她一直那么安靜啊…… 到最后離開時,躺在那張蒼白的空蕩的病床上,十七八歲的女孩兒仍舊是最美最美的模樣。 所有人都可以活在夢里,秦樓也可以。她一味地怪罪秦樓,卻也知道在這件事里秦樓沒有任何錯,他什么罪也沒有過,而他又是被剩下的最絕望的那個。 所以秦樓也可以活在夢里。 但是她不能。因為在這個世界上,jiejie已經沒有其他愛她的人了——如果所有人都把她忘掉,那宋書這個人就真的像是沒有來過一樣了…… 所以她不能忘。 夢里再幸福,她都要在這個血淋淋的現實里清醒地活著、并且記著。 —— 電梯離開后,宋書回到總經理辦公室。秦樓手邊還是一堆要處理的文件——上周末各部門高層挨訓的效果體現的非常好,大家爭先恐后地把自己加班趕工做出來的績效往22層送。 見宋書進來,秦樓在正在看的那份文件上夾了便簽,合上放到一旁。 然后他起身走過去,把門前幾米處停住的宋書拉向沙發。 宋書一頓,“我是上來拿工作任務的?!?/br> “我知道,已經擺在桌頭了。投資發展部周末和周一加班加點,從最新建立的項目資料庫里篩選出幾個可以試試的投資項目,都是近期會建立或者已經建立投資項目小組了的——待會兒你從里面挑一個想去的?!?/br> “為什么不是現在挑?” “唔,契約里說了所有收獲都要支付代價——我給你工作你給我賣身,公平公正?!?/br> 宋書:“……” 秦樓壓著倦怠,算數:“一個重點投資項目小組組員的位置,怎么也能買兩三個小時的吧?” 話間,秦樓已經拉著宋書走到沙發旁。他停住,懶洋洋地抬眼。 “說吧,你喜歡什么姿勢?” “……” 對上宋書沒什么情緒的漂亮面孔,秦樓撐了幾秒,撓撓額角,“按照書里,你現在不該激烈反抗了嗎?我比較喜歡刺激的?!?/br> 宋書沒理會他的sao話,面上情緒淡淡的,“為什么心情不好?” 秦樓一頓。幾秒后他眼一垂,拉著宋書走到沙發前,顯然是不想多說、更不準備解釋的模樣。 宋書沒有迫他開口,也沒有反抗,只順著他走過去。 她遲疑地看了眼沙發上被推開的文件夾們,“是不是只要我上來就會影響你辦公的效率?” “美人誤國,多正常?!鼻貥菓醒笱蟮卣f了句,便把宋書拉到沙發上,自己側身躺下,枕在她腿上。 “……頭疼?!彼麊≈曇?,半闔著眼。 宋書已經習慣了這樣別扭還有點欠揍的“秦氏撒嬌”。 她垂下手,輕揉起他的太陽xue。 “昨晚沒有休息好?” “昨晚?”秦樓眉心松緩下來,思緒懶洋洋地轉了轉,“沒休息?!?/br> 宋書手一停,“做什么了?” 秦樓不睜眼地扯淡,“空床寂寞,徹夜宣yin?!?/br> 宋書:“?!?/br> 秦樓還沒停下,“我臟了,你扔了我吧?!?/br> “……” 默然兩秒,宋書莞爾,她微垂下眼,笑意帶著無奈的縱容,“你到底因為什么事情,巧巧?” 秦樓闔著眼,默然不語。 他就是“臟”了。 臟在秦這個姓上,臟在那個他以為照顧白頌那么多年、所以那件事后他全然相信對方調查之后所說的話的爺爺上。 他能懂秦梁的選擇背后是如何想的—— 他們回國那時候木已成舟,事情也已經塵埃落定,白頌母女的不幸發生得無可更改。挽救無用,再去深查只會牽動更多、只會再制造出更多的犧牲。 更甚至,對于那時候的秦樓來說,真實和真相大概會成為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秦樓睡不著的整個后半夜都在想,如果是那時候的自己知道了真相,那他會怎么做? 親手殺了宋成均和秦扶君?殺了一切有可能和宋書的死有關的人? 他原本就是個瘋子。 沒了宋書,瘋子這顆炸彈的唯一的開關都被拆掉了。 他或許會拉著那些人一起死掉。 那大概是秦梁最無法接受的結局。 比起至親的無謂的犧牲,真相重要嗎? 對秦梁來說,最終的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秦樓能夠明白。 但他不能夠原諒。 因為那是宋書。 當年那場無妄之災里,那樣孤零零地悲慘地死掉了的,是他的洋娃娃。 是比他的命都要重要的人。 “……” 宋書指尖一停,她低下頭。 躺在她懷里的秦樓不知何時緊緊地皺起眉,額角淡青色的血管微微繃緊起來,如同蜿蜒扭曲的蟲,啃噬著他那張俊美的面孔。 那是他雙目緊閉都沒法掩藏住的痛苦和猙獰。 “秦樓?”宋書停住手,擔心地望著他,“秦樓?” “——!” 最后一個字音未竟,她懷里的人突然睜眼。 那一刻他的眼里只有空洞的痛苦和絕望。 “讓我為你死掉吧,洋娃娃?!?/br> 第39章 宋書怔在秦樓的話聲里。 幾秒后她回過神,垂手蓋住秦樓的眼,“你胡說什么?閉上眼睛休息,不要胡思亂想?!?/br> “當年那件事——” “那件事和你沒有任何關系?!彼螘届o而不容置疑地打斷秦樓的話,然后她緩和語氣,“那件事的參與者和幕后黑手我都會去查,你從未參與更從不知情,所以那件事本來就和你沒有關系——有仇怨要消解、有冤情要肅清的是我們,這件事也只能我們親手去做?!?/br> 秦樓任宋書的手合在眼前,卻不肯閉眼。透過她指節間細微縫隙的光是暗紅色的,余下的即便是黑暗也讓他心安。 只是聽完宋書的話,他心里一擰,“……你們?你和誰,余云濤還是余起笙?” 宋書沉默兩秒,有些無奈,“你查他們了?” “……”秦樓笑了聲,帶著些怨艾和不甘,“你的未婚夫,還有你的未婚夫的父親,我當然要查的?!?/br> “那查到多少了?” 秦樓不語,“……” 宋書說:“余起笙昨天告訴我,上個周末你去他的律所了?!?/br> “是又怎么了?他對你還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秦樓尾聲陰沉下來。 宋書莞爾,“可我了解你,你不會沒有任何利圖或者目的就跑到被你視作敵人的人面前去虛張聲勢的。還有,我那天在22層看到的那個人,應該就是你的線人或者幫手吧……你是為了調查余起笙嗎?” 秦樓沉默兩秒,有些煩躁地輕“嘖”了聲。他在宋書懷里側過身去,翻向外,低聲咕噥,“我做什么你都猜得到,你做什么我卻一點都不清楚?!?/br> “那就不要清楚?!彼螘f,“調查到余起笙就停下吧,不要再往下查、不要再好奇、更不要再深究了?!?/br> “為什么?” “因為那是一個巨大的泥沼啊,秦樓。泥沼下面只有深淵,還有藏在深淵里暗不見光的骯臟狠毒的吃人的獸類……他們眼里只有利益,沒有人性。為了錢他們可以無視條規,踐踏法律——而你是這件事的局外人,這一切都和你沒有關系?!薄澳悄惆盐耶斪鍪裁??”秦樓悶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