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節
那水中仿佛有一種聲音,一種難以形容的頻率呼喚他離去,整個世界迷離虛幻。 跳下去,跳下去,一切都結束了。 快樂的,痛苦的,都不要了。 他在那聲音的呼喚和蠱惑下一步步往湖邊去,水面那樣清澈,映出了他的倒影,他和安澤長得那么像,當水波模糊了輪廓,那里好像就是安澤在呼喚著他。 怎樣一無所知地出生,就怎樣一無所知地死去。 一道聲音卻忽然又在他耳邊響起。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在這悲哀的山巔?!蹦锹曇糨p輕道:“請用你的眼淚詛咒我、祝福我?!?/br> “……不要溫和地走入那個良夜?!?/br> “不要溫和地走入那個良夜,”他問,“是什么意思?” 林佐,那位伊甸園的老師,他回答:“不要溫和地接受滅亡?!?/br> 短暫的停頓后,又變了。 “我雖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彼o一個人輕聲念著詩,他們一起走了很長的一段路,并且不知道前面會遇見什么。在那個野外,帶著他在黑夜中,在曠古的風聲中走路的那個人,那時在想什么? 面對終將消亡的,詭譎的命運,那個人心中也有和他一樣的絕望么?他是怎樣走下去的?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把那枚審判者的徽章拿在了手中,徽章的棱角刺痛了他原本就鮮血淋漓的手。 虛幻的恍惚剎那間退去,他猛地后退了幾步。 他想,我剛才在干什么? 腳踝處傳來劇痛,那塊剛剛割破他手掌的石頭又撞到了他的腳腕。 他彎腰想把這塊平地上突兀佇立的鋒利灰石頭搬開,不要讓它再絆倒其它生物,卻突然發現了一件事情。 這塊石頭上有一塊漆黑的炭痕,像是用燒焦的樹枝寫下的——花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難看的箭頭,指向東南方。 他陷入思考,以他有限的知識,深淵里沒有會畫箭頭的生物。 而這種奇怪的灰石頭,他在深淵里的其它地方好像也見過一兩次,但他全心撲在尋找山洞上,沒有注意。 他環顧四周,最后選擇往箭頭指示的方向去。走了很久,又一塊灰色石頭突兀地出現在了平地上,半截被埋在土里,半截露出來,露出來的部分有一個箭頭。 安折繼續走,不僅灰色石頭會有標記,有時候,樹干或白骨上也有標記——五天過后,他發現自己一直在往深淵的南面——接近高地的地方走去,高地的環境干燥惡劣,很少有怪物會過去。 但就在同一天,他找不到別的石頭了。 他茫然地站在一棵樹下,努力環視四周——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路。 突然。 一個小石子打在他肩上。 “迷路了?”一道帶笑的男聲在他身后響起。 安折轉身,他竟然又聽到了人類的聲音。 一個身材高挑修長,五官俊美的的黑發男人站在樹旁,右手拿了一塊灰色的石頭,對他眨了眨眼睛,道:“路標在我這里,還沒放下?!?/br> 望著他,安折緩緩蹙起眉。 “唐嵐?”他喊出了一個名字。 “你認得我?”那男人笑意中帶著些散漫不羈的味道,打量著他:“我沒在基地見過你?!?/br> “我也沒見過你?!痹俅未_認了一下這人的外貌,安折道:“我認識哈伯德?!?/br> 哈伯德三個字落下的那一刻,漫不經心的笑意突然就從那人臉上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 哈伯德相關給我的小金魚們指路第9章 和第10章。 第69章 “哈伯德?!碧茘灌貜土艘贿呥@個名字:“他……” 他像是失語了, 直到十幾秒過后, 才重新開了口, 聲音也微微沙?。骸啊€好嗎?” 安折回憶關于哈伯德的那些畫面。 蟲潮肆虐外城,第六區被炸毀的時候,哈伯德正在城外出任務, 這是一個無比英明的舉動,他不僅避過了外城的滅頂之災,還避免了被陸沨以“非法竊取審判者信息罪”逮捕。后來, 他帶隊平安歸來, 受到了主城的歡迎。再后來,這位傳奇的傭兵隊長還是遇見了陸沨, 他和陸上校一起乘坐pl1109赴往地下城基地救援。在礦洞里時,他和陸沨偶爾會聊天, 哈伯德和陸沨完成了救援任務,一起平安歸來。 他說:“他很好?!?/br> 唐嵐微垂下眼, 他似乎笑了一下。他沒有問別的,一句都沒有,只是道:“那就好?!?/br> 安折看著唐嵐。 第一次知道這個人, 是在肖老板的店里, 他看見了一個制作精美,幾乎是真人的人偶,肖老板說,那是哈伯德花費大半身家訂制的——哈伯德是整個外城最傳奇的傭兵隊隊長,這人則是他有過命交情的副隊, 在一次探險后再沒回來,連一個尸塊都沒找到。 那個人偶旁是標注各項數據的標簽,第一行是他的名字,唐嵐。 現在活生生的唐嵐卻站在安折面前了,他渾身上下安然無恙,不像是受過任何傷——他竟然在這危機四伏的深淵中活下來了,還活得那么好。 “你活下來了?!卑舱鄣溃骸澳悴换厝??” 唐嵐眼里隱約帶一絲無奈笑意。 “我回不去了?!彼?。 說著,他將手中那枚記號石頭埋進土壤中。 “我有地圖,可以回去的?!卑舱鄣溃骸啊阈枰獑??” “不需要了?!碧茘沟溃骸澳悴皇侨肆税??!?/br> 安折:“……” 唐嵐又拿出一枚寒光閃閃的匕首,在旁邊的樹干上刻下箭頭,邊刻,邊道:“知道我在干什么嗎?” 安折:“不知道?!?/br> “被感染以后,大多數人很不幸,完全變成了怪物。但也有另外萬分之一的人比較走運,有時候,還像個人?!碧茘拐f,“我在給那些走運的人指路——我當初就是這樣被指了路?!?/br> 安折沒說話,他發現自己有一種特殊的才能,能辨認出一個想講故事的人。 不過,唐嵐的故事很短。 “那天我和哈伯德起了一點爭執,他想繼續深入,我覺得該回去了,總之很不愉快。當晚我沒再和他見面,按規矩在另一輛車上守夜?!?/br> “深淵里什么東西都有,十二點的時候,一個惹不起的怪物發現了我們,我沒見過那么危險的東西?!碧茘箍掏陿颂?,收起匕首,他的聲音也像他這個人一樣清朗又利落:“我給他們示警,然后往另一個方向引走了那玩意。后來,我就死了,應該死的很慘?!?/br> “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好像又醒了,還變成了很厲害的東西?!彼淹嬷笆?,對安折道:“你呢?” 安折思索措辭。 就在這時,唐嵐猛地轉頭,他的目光利箭一般射向密林的正中——窸窸窣窣的聲音從那邊傳來。 他低聲對安折道:“走!”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一個巨大的黑影從林中竄了出來! 安折手臂被抓住,唐嵐用不容分說的力道將他扛在了背上。下一刻,巨大的破空聲響起,一雙巨大的黑色薄膜翼翅從他背上生生展開! 安折猛地離地了,后面,那只山一樣的怪物的爪子撲下來,但唐嵐幽靈一樣飛起的速度比它更快,幾乎是剎那間就離開了這座密林。 安折往下看,地面的一切隨著他們的升高越來越遠越小,而南方高大的山脈越來越近。 迎面而來的風里,他問唐嵐:“我們去哪里?” 高空的風越來越大,吹散了聲音,唐嵐大聲問了他一句話。 “聽說過融合派嗎?” 話音落下,他載著安折越飛越高,逐漸接近最高的山巔,當離蒼穹越來越近的時候,那片高地被夕陽映成赤金色、高地頂端的白色建筑在天空與山頂的交界處逐漸浮現。 首先映入安折眼簾的是兩座外表光滑的圓柱狀白塔,它們分據兩端,中間有線路相連。兩座白塔之間是建筑的主體,一個橢圓的三層矮樓,兩側是輔樓與零散的其它建筑。主樓前的空地上散布著種種奇形怪狀的裝置,樓后是一塊平坦的土地,佇立著十幾座高大的風力發電塔,雪白的三葉風輪正在呼嘯的風中快速轉動。 一株巨大的墨綠色藤蔓分成十幾股,將整個建筑群圍了起來,它的枝椏搭在圍欄和白塔上,當唐嵐帶著安折落地的時候,一根藤游過來,在他們身上各嗅了一下,然后散開了。 唐嵐背上巨大的黑色翅膀緩緩收進了他的身體中——收回的時候唐嵐身體微微顫抖,拳頭握緊,臉上露出痛苦神色。安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直到他再次睜開眼睛。 乍一對視,唐嵐的眼中一片漆黑,是一種非人的神采,但好在三秒鐘就恢復了。 “轉換過程有點混亂,不太好受,”唐嵐道,“不過我已經很幸運了?!?/br> 他看向那棵藤蔓:“這家伙就沒法再變成人了?!?/br> 安折看向藤蔓:“它有人類意識嗎?” “有一些?!碧茘固茸呱锨?,安折跟著他,山巔的烈風刮起了他們的衣服,他們逐漸走近最中央略顯陳舊的白樓。 傍晚六點,夕暉最濃的時刻。 天空的西南方,云霞翻涌,一輪巨大的紅日燃燒著下沉,金紅的光澤照亮了洞開的大門,一個人影站在最中央。 人類的歲數大小,安折其實分不太清楚,只知道那人至少和肖老板一樣,人類六七十歲的年紀。但他并未因年長而呈現出任何蒼老佝僂的姿態。走近了,安折看見他穿著嚴謹挺拔的黑色西裝,銀灰的襯衫領下精心打著領結,雪白的頭發整齊向后梳起,那因歲月的流逝而顯得愈發冷靜慈和的面容上,有一雙溫和的灰藍色眼睛。 那雙眼睛讓安折覺得他已經看遍了世間的一切風波和變化。 “先生?!闭驹谒媲?,唐嵐的聲音很恭敬:“我帶新成員回來了?!?/br> 那人微笑著看安折,那雙灰藍色眼睛讓人不由自主生出親近之心,安折仰頭看他,他則對安折伸出了右手。 微微遲疑一下,安折用略微生疏的姿勢與他握手,對方的掌心溫暖干燥,握手動作溫和有力。 “歡迎加入高地研究所,我們冒昧自稱為人類第五基地?!蹦侨说溃骸拔沂遣ɡき??!?/br> 第70章 “你可以喊我波利, 或者瓊, 怎樣都可以?!辈ɡき偟?。他措辭禮貌, 語氣和藹,是人類文明里那種最好的長輩。 安折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很年輕,來自北方基地?”波利·瓊道。 安折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