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他微微睜大了眼睛。 一個月前, 他第一次來到人類基地時,就感到了人類建筑的神奇,它們高于絕大多數巨型的蘑菇,異常宏偉和高大——但那是對于一只沒有見過世面的蘑菇來說的宏偉和高大。 現在則不同。作為一個已經習慣外城建筑規格的人,他再次感到那些高樓在俯視他。外城的居住樓以十層高為主,這里的建筑則不同,他數到了三十后,由于花的時間太久,那棟建筑已經后退消失在他視野里了,而他才只數了大半。 同時,它們也異常密集和錯綜復雜,在安折的視線里光怪陸離地交織著。雨漸漸小了,夏季的暴雨總是走得很快,金色的陽光透過云層,在建筑頂端的玻璃幕墻上閃閃發光。 安折曾在詩人口中聽過基地建立的完整故事。起先只是地磁的減弱乃至消失——人們為了解決這件事建造了兩座磁場發生器,而北方基地的主城就保護著其中之一。 直到后來,細菌、動植物的變異發生,人類開始集合自救,才有了整個北方基地的誕生。因此,主城的早于外城的建立,那時候很多事情還沒有發生,磁場發生器和主城分別是當時人類科技和建造能力的頂峰。 再然后,就是一路下坡了。 機械指引聲音道:“各位乘客,由于主城居住資源稀缺,燈塔、伊甸園附屬居住區已滿員,您將被暫時安置于軍方居住區域,請按照id卡號尋找對應住址,并等待下一步指令?!?/br> 安折拿出自己新領的id卡,卡號變了,現在是3124043702。 3代表人類基地,1代表主城,剩下的數字標定了具體居住位置。 車內的人開始交頭接耳,他們發現各自的住址都非常零散。 “我知道了,”有人道:“燈塔、伊甸園這些地方的人工作沒有危險性,不會死,所以居住區滿員。但是軍方經常減員,就空出了很多位置,正好把我們塞進去?!?/br> 其余人紛紛贊同這一觀點。沒過多久,擺渡車停下,將他們放了下來。和安折一起住在24建筑04單元的的還有幾位,他們走到樓內,開始手忙腳亂學習使用電梯——這在外城里是沒有的。 最后,柯林在36層下了電梯,安折一個人來到了37層,37以上沒有別的按鈕了,這是頂樓——兩扇門對著,都貼了白色的封條,安折撕開02號門的封條,刷卡進入。 主城的居住面積顯然大于外城,這是一個一室一廳的套房,有單獨的浴室和廚房??蛷d支著簡易的茶幾和灰色小沙發,正對小沙發的那面墻上,掛著一個黑色方塊,這方塊的構造和色澤讓他想起曾經在肖老板那里玩過的平板電腦,他上前去,按下了下方的按鈕。 “……已安全轉移進入主城,主城應急防御狀態開啟。據統戰中心表示,基地將進入510年的收攏時期,直至下一代長成。同時,燈塔猜測外界怪物產生高智慧變異,此次蟲潮入侵為繁殖季狀態下昆蟲類怪物的集體行動。為避免基因外泄的潛在危險,燈塔建議統戰中心謹慎向外派遣兵員,不再進行高危險行動,將工作重心轉移至資源生產與戰備研發,尋找攻克當前困境的方法。下面轉接燈塔研究員陳先生?!?/br> 界面切換,從身著西裝的播音員變為一個身著白大褂,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 “眾所周知,節肢類怪物在高危險地區并不占據生存優勢,然而在繁殖季狀態下,它們又需要營養豐富、基因優越的獸類血rou作為蟲卵的溫床,我們猜測這這就是它們集體進攻人類基地的原因。畢竟繁衍是物種的第一要務,它們什么都能做得出來。然而它們怎樣產生了具有智慧的群體意識,這一點不得而知,恐怕與部分個體攝取到了人類基因有關?!?/br> 播音員道:“對于這種情況,您有什么要向大家傳達的?” “基地外城全面淪陷,這是不幸的。但我們最終也杜絕了人類基因進一步泄露的可能,并且沒有給怪物們留下繁衍生息的機會,這也是一種勝利?!蹦俏谎芯繂T道:“我想告訴大家的是,目前不必擔憂主城的安危,主城是人類科技最巔峰時的結晶,它的安全程度注定它不會被外界怪物入侵。同時,大家也不必為人類物種的明天焦慮,我得到消息,培育技術進一步提升,伊甸園近年來新生兒數量激增,基地將進入人口擴張時期,我們的未來是光明的……” 研究員滔滔不絕,大體圍繞著安撫人們進行,他結束后,播音員又連線了一位軍方的人員,請他來給大家介紹野外工作最新的進展。 安折想,主城的新聞播報比外城單調的廣播詳細了好多。 他覺得很有意思,等新聞終于播完,屏幕變成單調灰色,開始播放一些無意義音樂,他才將它關掉。 此時已經是傍晚,從臥室的窗戶向外望去,繁星初現,遠方佇立著一個巨大的圓柱塔狀黑影,它太大了,幾乎占據安折視野的四分之一,而且比所有的建筑都要高,像一個蟄伏在城市中央的巨大怪獸,淡薄的極光在它周圍疾速變幻吞吐,安折想或許這就是傳說中的磁場發生器。 他又看了許久,打開門打算去吃晚飯,主城也和外城一樣,在某些樓層設有集體餐廳。 這時候,他發現對面鄰居家的封條被撕掉了。 安折無意探究自己的鄰居是什么時候回來的,又會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今天這一天有一個驚心動魄的開頭,他不喜歡,他打算來一個平平靜靜的收尾。 于是他如愿以償平靜到了第二天的早晨,他的通訊器傳來消息,要外城轉移來的全體文職人員在伊甸園門口集合。 昨晚,安折閱讀了主城的地圖和基地手冊,知道主城的常住成年居民有兩萬人,百分之七十是軍人,其余百分之三十是科研人員和各種文職人員。主城外圍由軍備區、軍事基地、停機坪、列車站和居住區組成,內部則是核心區域,是三個基地的重要機構。 第一個是統戰中心,即軍方,負責調度軍備人員和物資,第二個是科研中心,職能如其名,由于標志是一個簡化的燈塔,又被人們簡單稱為“燈塔”。統戰中心和燈塔各自擁有一棟大廈,兩個大廈通過廊橋相連,它們組成的建筑被稱為“雙子塔”。 第三個的名字比較長,叫“繁育、培養與教育中心”,有兩個功能,一是為基地提供食品和營養供應——安折想這可能是人類種土豆的地方,另一個功能是種幼崽,人類嬰兒在這個地方長大,并接受初步的教育。由于名字太難念,它又被稱作“伊甸園”。 安折將來的工作地點,就是伊甸園。 他望著遠方的雙子塔,又看向伊甸園,其實他有一點期待,因為還沒有見到過人類的幼崽。他的孢子是一團很柔軟的白色小東西,不知道人類幼崽會不會也是這樣。 但是,照顧人類幼崽能為他將來照顧自己的幼崽積累經驗么? ——好像也不能。 第28章 “不要溫和地走入那個良夜——” 安折和柯林走在一道狹長的白色走廊里, 旁邊傳來齊聲的朗讀聲, 很稚嫩的一種嗓音及集合起來, 在周圍震蕩出若有若無的回聲。 這里是伊甸園的第六層,帶他們走進這里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叫林佐, 他穿白襯衫,戴一副細金框眼鏡,看起來溫文爾雅。 他們兩人被帶到了辦公室, 林佐道:“這里還好吧?” 柯林道:“很好?!?/br> 林佐道:“主城的條件是比外城要好一些?!?/br> 安折體會到了。起碼他在外城的時候, 根本沒有想過世界上還有伊甸園這樣巨型的建筑。 在這條走廊里,除去辦公室外一共有十個房間, 五間是教室,另外五間是孩子的宿舍, 宿舍里滿滿當當擺滿小型矮床,每間能住下一百人。據林佐說, 伊甸園的這一層一共由十條這樣的走廊組成,每層的孩子年紀相同。也就是說,這里有四千個接近六歲的人類幼崽。 “孩子們滿六周歲后, 原本絕大部分會送到外城等待領養。但是現在外城淪陷, 主城得承擔起他們六歲后的教育工作,人手不足,還好你們來了?!绷肿舻溃骸傲鶜q以下的嬰兒不敢交到新人手上,所以這一批的孩子滿六歲后會分配給你們?!?/br> 安折道:“好的?!?/br> “目前進一步的教育安排還沒有出來,你們兩個先跟著我熟悉流程, 可以嗎?” 柯林答:“嗯?!?/br> 林佐微微笑了一下,從書架上取下幾本手冊:“這是課本和輪值安排,你們先看一下,有問題問我?!?/br> 安折接過了他的那份。 這里的教育課程有兩門,一門是語言與文學,另一門是數學與邏輯,他拿到的是語言文學課本。六歲的孩子已經掌握了基本拼音和語法,課本上是一些簡短的寓言故事或小詩。這些東西安澤學得很好,所以安折也沒有不認識的音節或詞語。 將課本翻過一遍后,也到了要上課的時候。安折搬了一套桌椅坐在教室后面的角落,他拿著一張孩子的座次表,林佐給他的任務除了聽課,還有記錄孩子們的聽課情況。如果有孩子出現主動回答問題或提問的舉動,要加分,交頭接耳,或做一些無關動作,扣分。 坐進來的時候,幼崽們齊齊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幼崽的皮膚非常柔嫩,目光也單純干凈,他們穿著統一的白色衣服,黑色短褲,相似的短發發型,一時之間無法辨別出男女。他們竊竊私語了幾下,繼續打量安折,安折對他們報以微笑。 ——于是幼崽里有幾只也對他笑了笑,其中一個眨了眨眼睛,睫毛撲閃幾下,問:“你是新來的老師嗎?” 安折道:“是的?!?/br> “哇?!绷硪恢挥揍绦÷暤溃骸澳愫闷??!?/br> 安折道:“謝謝?!?/br> 幼崽道:“不客氣?!?/br> 又有幼崽問:“你叫什么?” 安折說了自己的名字。 幼崽們嘰嘰喳喳道:“我叫白楠?!?/br> “我叫紀莎?!?/br> “我叫杜橙?!?/br> 當然也有一些冷漠的幼崽,譬如角落里的一個,看了他一眼就轉回頭去了。 但安折身旁的熱鬧沒有維持多久,因為林佐進來了。 幼崽們瞬間從安折身邊散開,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林佐環視一周,確認無人缺席后,開始講課。 他所講的正是安折先前在走廊里聽到的那首詩,也是課本中最后的那一首——比別的內容都要復雜一些,正是他走在走廊時聽到某個教室里的孩子在朗誦的。 幼崽們首先把詩從頭到尾念了一遍。 “不要溫和地走入那個良夜。 我們應在日暮之時燃燒。 怒斥、怒斥光陰的消逝?!?/br> “盡管智者深知黑暗終將到來。 盡管他們的話語無法再迸發出閃電。 不要溫和地走入那個良夜?!?/br> …… 念完一遍后,林佐站在講臺前,問:“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嗎?” 一個幼崽舉起了手,安折比對座次表,這就是那個叫白楠的幼崽。 白楠幼崽道:“哪里都不懂?!?/br> 其它幼崽們都笑了起來。 林佐:“縮小提問范圍?!?/br> “那……”白楠撓了撓后腦勺,語氣遲疑:“為什么不能溫和地走進晚上?” 安折在表格上為白楠加了一分,然后看向林佐,等待他的回答。 白楠所問的問題他也不知道答案。在深淵,在人類基地,他看過太多次暮色漸漸取代白晝,每一個夜晚都是那樣溫和地降落在地面,不能抗拒。 林佐的目光掃過他們,他嘴唇微微抿緊了,一個略帶嚴肅的弧度。 “這是你們今年課程的最后一篇課文,”他道,“它有和前面所有課文不同的意義,雖然對你們來說,可能有點難?!?/br> 他轉身,在白板上寫下“不要溫和地走入那個良夜”一行字,重新轉向臺下的幼崽們。 “這是一首由隱喻和象征組成的詩歌,”林佐道:“不要溫和地走入那個良夜,它的含義是:不要溫順地接受滅亡?!?/br> 安折微微睜大了眼睛,他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句話。 隨后,林佐開始從第一句講起,安折認真記了筆記。 講完后,幼崽們再次將詩句從頭到尾朗讀一遍。 “在這悲哀的山巔。 請用你的眼淚詛咒我、祝福我。 不要溫和地走入那個良夜?!?/br> 安折記筆記的筆尖頓了頓,他抬頭望向明亮的窗外,不遠處,雙子塔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城市徐徐展開,邊緣消失在碧藍色的天際。他知道這座城市尚未走入良夜,并在努力不要走入那個良夜。 一天的課程結束后,林佐下班,將孩子們交給了他和柯林。他們要和生活老師一起帶幼崽吃飯,然后聚在宿舍里觀看今天的新聞,為了增進和幼崽們之間的感情,安折要隨時給他們解答關于新聞的困惑,新聞放完后才能下班。 吃飽飯的幼崽精神狀況非?;钴S,他們在走廊上打鬧,說話。安折覺得有一萬只蚊子在他耳邊尖叫,但他寬容了這些人類幼崽們,即使是在深淵,怪物也會溫和地對待自己的幼崽——不過僅限于它們自己的。 直到新聞時間到,生活老師拿出打分表,幼崽們見到表后一下子安靜了起來,自發在大型投影屏幕旁湊成一圈,安折坐在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