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安折回想。 “在城門吧?!彼赃^孢子那件事不提,道:“他懷疑我不是人,帶我做了基因檢測,我通過了?!?/br> 審判官挑了挑眉。 安折繼續道:“后來我被他抓了?!?/br> 審判官彎起眼睛笑了笑:“我知道,你們的膽子很大?!?/br> 安折:“……” “然后就是在城防所了,我有點怕冷,他把房間借給我住了一晚?!卑舱坳种竿聰担骸霸偃缓笪液团笥驯焕г诜块g里,不知道要怎么辦,打了他的電話,就來到這里了?!?/br> 講完,他問:“上校平時也經常幫別人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陸沨確實是個好人。 “我不知道,他身邊沒有別人?!睂徟泄賲s說。 過一會兒,他又道:“有時候我也想保護一些人,但沒有人會向審判庭求救?!?/br> 安折抿了抿唇,道:“你很好?!?/br> 末了,又補一句:“你不像審判官?!?/br> 這位審判官的脾氣即使是在他見過的所有人中,都算得上是非常溫和的。 審判官笑了笑:“很多人都這樣說,或許像上校那樣的人才是合格的?!?/br> 安折:“好像是?!?/br> 他想,陸沨冷淡的性格或許就是他能夠做出最正確的判斷的原因。 “今年是上校為審判庭工作的第七年?!睂徟泄俚溃骸皩徟泄僮龀龅呐袛?,審判者能夠告訴他是否正確,但是對于審判者自己,已經沒有人能告訴他是對或錯了。他要對抗的是難以想象的龐然大物,潛伏的異種,他人的質疑……還有他自己?!?/br> “所以我想,支撐上校在審判庭度過七年的,除了冷漠,還有一些別的東西?!睂徟泄俚溃骸跋M隳芾斫馑??!?/br> 這個審判官總是將話題導向陸沨,安折看穿了他。 卻見此時審判官微蹙眉頭,看向了隔離墻的另一邊。 那里集結了很多人,比方才又多了。安折原本以為是城內的居民來看熱鬧,但他們神情卻都非常嚴肅,像是來參加一場大型的聚會。 他們在說話,聲音很小,安折隱隱約約捕捉到幾個詞。 “比例……可怕……” “四千?!?/br> “……開始?!?/br> 他看見身旁的審判官蹙了蹙眉,朝遠處的衛兵打了個手勢。 一隊衛兵走了過來,就在這時,集結在墻下的那些人散開了。他們足足有數百人,散開后的規模更顯得龐大,并且,不斷有新的人從城中走出,加入進來。 人群中,有人揮了揮手,安折確認是朝著自己的方向揮的。他看過去,是一張熟悉的年輕面孔,是他進入人類基地的第一天,領他去了117建筑的人。 那時候,他們正在游行。 ——安折忽然知道這些人是來干什么的了,他睜大眼睛望著他們。 為首的一個人從衣服里拿出一張對折的白紙,展開。 白紙上用紅色寫了七個大字“反對審判者暴行”。 隨即,那人身邊的人也展開了自己的紙張“立即公開審判細則”。 “請公布審判標準?!?/br> “拒絕審判日重演?!?/br> “給死者一個交代”。 “不接受無理由殺人?!?/br> “拒絕以濫殺維護基地安全?!?/br> “請求定期評估審判者精神狀態?!?/br> “致審判庭:請為基地人口流失率負責?!?/br> “現任審判者殺人率遠超歷代,請給基地一個解釋?!?/br> 極光下,這些白色的紙張像花朵一樣展開,它們匯在一起,像一片沉默流動的海洋,蒼白是海洋的底色,血紅的字跡是這片海洋掀起的浪花。 墻外的人們聳動起來,他們伸長了脖子,目光穿過半透明的隔離帶看清對面的情形,死寂的氛圍被這突然而來的異動打破,他們小聲交頭接耳起來。 安折卻望向城門。 城門,陸沨的身影微動,側身往城內看過來。 那只是平淡無奇的一眼,他仿佛什么都沒有看見,回身,上膛,扣動扳機,又一個人倒在了血泊里,是個短頭發的少女。 如果安折沒有記錯,這是陸沨連續殺掉的第十一個人。 輪到第十二個人了,是個古銅色皮膚的男人,他驚怖欲絕的目光在陸沨、審判官和地面上那攤深濃的血跡間來回猶疑,遲遲沒有邁出向前的腳步。 持槍的士兵走上來驅趕他。他面部肌rou抽搐,死死看著對面靜立示威的人群,最后咬緊后槽牙,閉了閉眼,坐在了地上:“我不去!” 這一舉動極大振奮了墻里示威的人群,他們將標語舉得更高。 墻外,第二個人坐下了。 第三個。 第四個。 仿佛一股洪流席卷而來,短短五分鐘之內,他們像倒塌的骨牌一樣紛紛坐下,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一個人踏入審判區,極光在天空狂舞變幻,他們靜默地看著中央的陸沨,用拒不配合的態度表達反抗。 陸沨的神情卻沒有任何變化,他微垂了眼睫,低頭給槍換上新的彈匣,這人微斜的眉梢和薄長的眼角天生有一個上挑的弧度,正常時是凌厲迫人,而垂下眼的時候,那弧度就像極了冷漠的不屑和譏哨。 輕輕一聲咔噠響,彈匣換好。 他道:“帶上來?!?/br> 城防所的士兵遲疑了片刻,場面足足靜止十秒鐘后,才有兩個士兵邁步上前,粗暴架起第一個坐下的男人。 陸沨緩緩抬槍。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們。人群中傳來一聲女人的抽泣,隨即,抽泣聲像病毒一樣傳開。仿佛他們即將面臨的不是審判,而是屠殺。 或許審判日本就是一場屠殺,一百年前是這樣,一百年后也是。 就在此時,裝甲車的聲音打破了緊繃的氛圍。帶了一隊衛兵的霍華德從車上下來,對陸沨道:“怎么回事?” 陸沨語氣平淡:“居民拒絕合作?!?/br> 霍華德環視周圍一眼,緊皺眉頭:“陸沨,你是不是殺人太過了?!?/br> 陸沨語調不變,只是嗓音略帶沙?。骸皼]有?!?/br> “今天情況緊急,”霍華德的副官給他遞了一枚擴音器,他對居民道:“事關基地安全,大面積感染隨時有可能發生,請大家配合審判庭和城防所的工作?!?/br> 沒有人動彈?;蛟S不知道什么時候才爆發的感染比起面前審判者的槍口,后者還更可怕些。 霍華德顯然也注意到了大家的沉默,他目光在示威標語上略過后,思忖片刻,道:“我們彼此各退一步,審判庭公開審判細則,居民重新進入審判流程?!?/br> “霍華德?!标憶h的嗓音淡淡響起。 人群忽然爆發出一片驚叫! ——因為陸沨的槍口,緩緩轉向霍華德的方向。 霍華德一愣,隨即擰眉道:“陸上校,你這是做什么?” 霍華德的衛兵齊齊上前一步,一致抬槍上膛,槍口對準陸沨! 僵持。 只聽霍華德冷笑一聲:“陸上校,我今天沒有接觸過一只蟲子?!?/br> 陸沨:“你已經被感染了?!?/br> “我理解審判庭想接管城防所?!被羧A德聲音低沉:“但現在是基地存亡的關頭,陸上校,你濫用職權,也要有個限度?!?/br> 此話一出,人群立即sao動起來。 陸沨的手指搭上了扳機。他沒有說一句話,但他的動作已經表明了他想做什么。 城防所衛兵同樣。他們的動作更大一些,顯然,陸沨只要向他們的霍華德所長開槍,他們也會立即將他亂槍打死。 死一樣的沉默,冰一樣蔓延凝結開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里,墻內傳來一個人的高喊。 “反對審判者強權!” 他一呼百應,所有人——墻內的,墻外的,原本就在的,新涌入的,全部跟著這一聲口號喊了出來。 “反對審判者強權!” “反對審判者強權!” “反對審判者強權!”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而中央的陸沨始終不動。 安折看著陸沨的背影,他幾乎忘記呼吸。 他對陸沨了解不深,可就憑那么一點淺薄的了解,他知道陸沨真的會開槍。 會死的。 他身旁的年輕審判官也喃喃道:“不要……” ——就在此時。 遠方道路,忽然出現一道白色亮光,這亮光不斷閃爍著,同時響起的是刺耳的鳴笛聲,人群紛紛規避,一輛車身繪著紅色尖三角的白色機械車轟隆隆飛速駛來,駛到近前時車門打開,一個身穿白大褂的年輕男人跳了下來。安折認得他,一個月前在城門,他的基因測試就是這位年輕博士做的。 “我是燈塔檢測處負責人?!彼昧藬U音器,急促地喘了幾口氣:“第一代基因耦合劑在一個小時前配置成功,能實現靶點快速顯像,只需要……” 他上氣不接下氣,又喘了一下,才道:“……只需要五分鐘?!?/br> 說著,他擰開一次性針管,走上前:“霍華德所長,如果您愿意配合的話?!?/br> 霍華德坦然卸掉全封閉式防護軍服的衣袖,接受抽血,然后看向陸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