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災難突如其來,也像這場突如其來的審判。 夜深了,6區的門口,昏黃燈光寂寂亮著,黑色的人群沿著隔離墻排成一道長蛇,綿延到視線的盡頭。昆蟲的振翅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可以想象它們是怎樣虎視眈眈地注視著這座城市,如同注視一座能夠繁衍后代的溫房。與此同時,轟隆隆的車輪。履帶行駛聲與地板被重型裝甲碾壓的顫動也傳過來,軍方正在源源不斷從各個居住區域救回居民,同樣擔負起運送居民職責的還有軌道交通列車。有時候列車中會混進蟲子,但他們顧不得了。這些居民到達6區外圍后,就被排在隊尾,等待審判。 隊伍是一條黑色的河流,數不清有多少人,他們緩緩向前移動,通過審判后,就可以進入安全的6區。 機械廣播一刻不停強調著“請大家遵守排隊紀律”“請大家耐心等待”之類的話。隊伍中偶爾會有驚叫聲響起,一個活人在眾目睽睽下產生變異,隊伍周圍巡邏的士兵會立即將他擊斃。幾聲槍響后,人群也由最開始的躁動變為死寂。他們前進的速度非常緩慢,沒有人愿意上前,然而士兵又在時時驅趕。 但槍響最主要的來源并不是隊伍的中央,而是隔離墻的城門。 “一百年了,”一位老人道:“審判日又來了?!?/br> 老人牽著的那個九歲的男孩抬頭驚懼地看向自己的長輩,卻沒有得到任何一絲值得一提的安慰,老人眼里全是空洞,只更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在外面,是蟲子在殺人,他們被從蟲潮中救出,到了6區,是人在殺人。 上帝審判世人,尚且有善惡作為依據。 夜色更深,遠處傳來蒼茫的風聲,像遙遠的海潮,6區是汪洋大海中唯一的孤島。 一聲槍響,安折前面有一個人倒下了,兩個士兵把他的尸體拖走,每個居住區域都有一個巨大的垃圾焚化爐,現在它承擔起了尸體焚化爐的作用。 又是槍響,又一個人倒下了。 隊伍不斷縮短,被殺死的人比通過審判進入城中的人多。 隊伍不斷前移,安折看見了這次審判的構造。 首先是一個緩沖帶,由衛兵緊緊把守,假如這個人已經出現了rou眼可以辨別的變異特征,士兵會首先將其擊斃。第一關通過后,是四名分布在隔離門兩側的審判官,每個人都有一票否決權,可以隨時開槍殺人——只要他認為這人不是人類,不論他的同僚的判斷是否和他一致。 他們開槍所殺的人大概占所有死人的四分之一,被產卵和被咬傷不同,這個過程非常緩慢,很多人感染的特征都沒有明顯表現出來。更多時候,他們對視一眼,放這個人通過。 這時候那個人就會走到血腥最濃的地方,面對最后一個關卡。 陸沨。 ——并非是正襟危坐或垂手肅立的鄭重姿態,他依然是那樣略帶懶散地倚在門下,似乎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槍,他就用那把槍行使最高,也是最終的審判權。 又是槍響,他處決了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那孩子倒下后,眼睛還在死死看著他。 一個審判官臉色蒼白,喉口抽動,躬下腰去,努力抑制干嘔。 陸沨的眼神淡淡往那邊一掃:“換人?!?/br> 審判官被士兵攙走,短暫的交替時間內,沒有人接受審判,穿著白色襯衫的城務所人員上前,給每位審判者拿了一瓶冰水,水里泡著綠色的薄荷葉。但陸沨沒要。 不到一分鐘后,新的審判官頂替上來,審判流程重新開始。 肖老板和詩人你推我扯,誰都不愿意先上前,最后安折被推到第一個。 士兵看了他一眼,打了個通過手勢,安折繼續往前走,四位審判官微一對視,也將他放走了。 安折走到了陸沨面前,審判者那雙綠色的眼望著他,燈光下略帶晦暗,沒有任何感情色彩,仍然像他們初次見面的那天。 安折微微垂下眼。 說來也巧,他來到人類基地才一個月,但已經是第四次直面審判者的審判了。 就在上午,他還被一只蟲子叮了手,不過,除了腦海中短暫晃過一些奇異的畫面外,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 如果陸沨也不能看出問題的話—— 他正這樣想著,就見陸沨抬起左手,然后微微下壓——是通過的手勢。 他松了一口氣,走進去——陸沨的衣服和工作手冊還在他身上,但現在這種場景下,給那樣的陸沨還東西顯然不合適。 他在通道口駐足。 前面有軍方的大卡,用最節省空間的方式擠在一起,一輛車能夠容納五六十個人。通過城門的人可以選擇上車,車滿后軍方會把他們載去收容點——一些空置的居住建筑,如果連空置的建筑也滿了,就將他們分配到正常建筑里,和原住民共處一室,總之,還算有地方可去。 而如果來者本身就是6區的居民,或在6區有關系密切的親朋好友,則可以自行活動。 不到一分鐘,肖老板和詩人也陸續進來了。 “呼?!毙だ习宓溃骸拔一盍??!?/br> “我們被審判者從城防所救下來的時候就能確定之前沒被感染,中途又一直待在車里?!痹娙诵Σ[瞇道:“通過是理所當然的事?!?/br> 肖老板斜他一眼:“那剛才不敢第一個受審的人是誰?” 詩人道:“我忘了?!?/br> 肖老板拍拍安折的肩膀:“你家在哪里?我得找地方睡覺,兩天沒睡了?!?/br> 安折道:“我不回家?!?/br> 肖老板皺眉:“那你干什么?” 安折指了指身上的衣服:“我等他有空,要把衣服還掉?!?/br> 肖老板拍了拍腦袋:“忘了,我不能去你家?!?/br> “算了,”他道,“我也找我姘頭去?!?/br> 安折目送自己師父的背影離開,一時間不能理解他為什么用“也”這個字。 就聽詩人道:“肖老板在地下三層經營那么多年,基地里至少百分之九十的色情書籍和影片都來源他的店鋪。據說他年輕的時候,情人數不勝數?!?/br> 安折發現自己的師父好像真的很有名。他道:“你們都知道他?” “基地就那么大?!痹娙诵Φ溃骸罢l不知道肖老板是做什么的?” “不過,他年老之后,倒不是很風流了?!痹娙说溃骸疤岬饺龑?,我又想起杜賽了。你見過她吧?杜賽是外城最漂亮的女人?!?/br> 安折點點頭。 詩人嘆了口氣:“不知道她現在又在哪里,如果她死了,我會覺得很遺憾。?!?/br> 安折沒說話。 詩人被關在監獄,他當然不會知道,黑市三層的老板娘已經死在繁殖季的前奏里。 安折忽然明白了一點東西。 一個人會因為另一個人的死亡而難過,這是人類獨有的一種情緒,這或許是他們比其它生物更怕死的原因之一。 “你又露出那種表情了?!痹娙说?。 安折低聲道:“什么?” “這里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和你無關,你好像只是看著?!痹娙税咽种獯钤谒绨蛏?,語帶戲謔:“你好像在觀察我們,或者在憐憫我們,剛才有一秒,我覺得你身上有一種神性?!?/br> 安折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 他或許真的是不像人的,他畢竟是一個異種。 “現在沒了?!痹娙嗽谒叴盗艘豢跉猓骸艾F在你像個小傻瓜?!?/br> 安折:“……” 詩人拍拍他的肩膀:“我也走啦?!?/br> 安折:“你去哪里?” “隨便吧?!痹娙说溃骸俺欠浪鶝]空管我,我要越獄了?!?/br> 他對安折笑笑:“再見?!?/br> 安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詩人是城防所關押的犯人,沒有通訊器,也沒有id卡,他能去哪里,安折不知道。 或許他會去找他的男朋友,安折想。 又或許,他去找別人講基地建立的故事了,然后,不出三天,城防所就會再次把他抓走。 詩人走遠后,只剩安折一個人站在墻腳下,這是一片空地,他不是唯一一個逗留此處的人,旁邊還有許多人在徘徊議論,遠處也聚集了一些人,不知道在做什么。 臨時拉起的隔離墻不高,是半透明的,在這里他能看見陸沨的背影。 極光在天空旋轉變幻,每一晚,天空的顏色都和前一晚不同,不斷有尸體被從城門拖走,進來的人卻寥寥無幾,槍聲和死亡好像是唯一永恒的東西。夜風浩蕩,把血腥氣吹了進來,安折看不見陸沨的表情,他只是覺得這樣一個背影,很好看,很……孤獨。 他身后傳來腳步聲。 “你怎么在這里?”一道似曾相識的聲音。 安折轉身,見是那名常跟在陸沨身邊的年輕審判官,他抱著一瓶薄荷水,臉色不好,但神色還很溫和:“不回去嗎?” 安折點點頭。 “我想把東西還給上校?!彼撓麓笠?,道:“您能替我轉交嗎?” 審判官微微笑了笑:“不等他嗎?” 安折想,他只是穿了一次上校的大衣,但所有人都好像默認他們有了某種關系。 “我和上?!彼朕o:“我們不是很熟?!?/br> “我知道?!睂徟泄俚幕卮饏s出乎他的意料:“只是沒見過上校和別人在一起?!?/br> 他伸手:“給我吧?!?/br> 安折確認工作手冊和圓珠筆都在后,將大衣簡單疊了一下,遞過去,審判官的雙手托住了它。 天上,極光陡然一變,像閃電猛地照亮了天空和地面。 安折心臟重重一跳,一種難以抵御的直覺席卷而來。他難以自抑地望向城門,陸沨的身影,夜色里那樣挺拔又孤獨的身影。 他忽然有一種認知,如果他現在離開,那他一輩子都不會和這個人有任何關系了。 他再次抓住了那件大衣。 審判官看向他。 “我……”安折道:“我等他吧?!?/br> 審判官溫和地笑了一下,將大衣展開,重新披到他身上:“謝謝?!?/br> 安折看回陸沨的身影,就在他們說話間,陸沨又殺了兩個人。 他問:“他什么時候會休息?” “我不知道?!睂徟泄俚溃骸吧闲_B續工作很久了,可能再過兩三個小時吧?!?/br> 安折:“謝謝?!?/br> 卻聽審判官問:“你怎么和上校認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