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節
容華長公主一邊走向徐老太君,一邊用帕子擦著眼睛:“母親,國公爺好端端的,怎么會招此無妄之災?” 徐老太君看著這虛情假意的長公主兒媳,眼里突然泛起肅殺凌厲。 容華長公主首當其沖,驚得停下了腳步。 那一瞬間,容華長公主后悔了。 偷襲徐演成功,她太得意忘形了,一時忘了她這個婆母也是皇家公主出身,便是抓不到她行兇的證據,也有膽量對她動用私刑,而且就算徐老太君殺了她,皇兄也無法懲罰當年憑借一己之力輔佐皇兄坐上龍椅的親姑母。 站在原地,容華長公主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還知道回來?”余光掃過徐慎、徐恪兩個懂事明理的好孫子,徐老太君在心里長嘆一聲,隨后為自己的怒氣找了一個合適的理由。 容華長公主聞言,全身也放松下來。 原來老太君是在氣這個,她還以為老太君這么快就懷疑到她頭上了。 “兒媳知錯了?!?/br> 容華長公主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徐老太君扭頭,冷聲道:“去你自己屋里跪著?!?/br> 容華長公主咬唇,若不是急著知道徐演的生死,她才不會回來受這個氣。 掃眼一雙兒子,容華長公主板著臉離開了。 徐老太君非常不給容華長公主面子,她與眾人在廳堂里守了一晚,容華長公主便在后院她的房里跪了一晚。容華長公主當然不是什么愿意受委屈的人,沒跪多久她便想偷懶,但徐老太君早有預料,派芳嬤嬤過來在容華長公主耳邊說了一句話:“老太君說了,要么您親自跪廢您這一雙腿,要么她叫人打斷您的腿?!?/br> 容華長公主不服:“當初我搬走是國公爺負我在先,母親憑什么……” 芳嬤嬤噓了聲,冷冷地盯著容華長公主道:“您做了什么,您自己清楚?!?/br> 徐家在京城的名聲一直都很好,沒得罪過什么人,如果國公爺得罪的是朝廷大臣,那些官員們再恨國公爺也想不出這種歹毒陰損的害人法子,潑鍋湯、潑火油這兩樣法子,大同小異,容華長公主到底是吃了什么藥才會認為別人看不出是她下的手? 現在老太君只是先要容華長公主的腿,如果國公爺有個三長兩短…… 芳嬤嬤恨不得打容華長公主兩個耳光。 容華長公主與國公爺的恩怨她管不著,芳嬤嬤這輩子只忠心老太君一人,國公爺死了,容華長公主便等于挖了老太君的心頭rou,芳嬤嬤在旁看著,都替主子心疼。 “你們倆,好好看著夫人?!被厝ヅ惆樾炖咸?,芳嬤嬤厲聲吩咐兩個婆子道。 這下容華長公主是不跪也得跪了。 讓容華長公主解氣的是,天快亮時,前院突然傳來一片女人的哭聲。 狼狽跪在地上的容華長公主笑了。 死的好,死的好,用一雙腿換徐演的死,值了。 昏迷之前,容華長公主解恨地想到。 —— 等了一晚,親耳聽太醫、郎中勸她節哀時,徐老太君反而比等待的時候還要平靜。 她去過戰場。 攻城戰常用火攻,守城人往遠了會射火箭,近了會往城下扔火桶,凡是受了燒傷的人,九死一生。 或許,早在看到渾身焦黑的兒子時,徐老太君就做好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準備。 死就死了,徐老太君活了一把年紀,送過太多人離開,壽終正寢的父皇母后,造反失敗處死的堂兄堂弟王爺侄子們,以及自家的老爺子?,F在輪到親兒子了,她也沒什么眼淚可流。 徐老太君只想知道一個答案。 徐家的人,便是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不能做糊涂鬼。 徐老太君將長子身邊的幾個心腹叫了過來,一個一個地審問。 徐老太君恨容華長公主,但她也知道,如果不是兒子又去招惹了容華長公主,容華長公主與面首們過得逍遙快活,犯不著又出此殺招。 徐演已死,替他辦事的心腹既不必再擔心得罪國公爺,也無法在老太君面前撒謊,便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來。 心腹并不知道徐老太君已經篤定是容華長公主行兇了,為了幫老太君排查所有可能的兇手,心腹還交代了一件完全出乎徐老太君意料的事。 “老太君,國公爺曾派人去劫持五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寶蝶?!?/br> 徐老太君低垂的眼皮猛地上抬:“你說什么?” 心腹叩頭,詳細地解釋道:“那日寶蝶回家探親,國公爺命我安排兩人去劫持寶蝶,國公爺交代他們路上毀了寶蝶的清白,再將寶蝶帶到莊子,交給國公爺?!?/br> 徐老太君咬牙:“你可知他為何要這么做?” 心腹猶豫了下。 徐老太君抓起茶壺砸了下去:“說!” 心腹肩膀顫抖,旋即道:“具體我也不知,只是,只是自從長公主搬走,國公爺便讓我盯著五夫人的一舉一動,國公爺說,若,若五夫人出門,必須稟報他?!?/br> 徐老太君閉上了眼睛。 一邊派人盯著自己的弟媳,一邊又派人去毀弟媳身邊大丫鬟的清白,毀了清白再把人送到他身邊,分明是要威脅寶蝶做什么。 一個貼身大丫鬟能做什么? 徐老太君聽說過太多后院的齷齪,兒子的卑劣心思…… 徐老太君突然笑了,一邊笑一邊捶自己的腿。 都說人老了會糊涂,那究竟是她老糊涂了,才一直都覺得自己教子有方兒子侄子孫子個個有出息,還是長子年紀大了突然糊涂了,竟能對自己的親弟妹下手?老五還在邊疆打仗,他身為哥哥竟然在琢磨如何…… 徐老太君慢慢打住了笑。 視線落到跪在那里的男人身上,徐老太君疲憊道:“管好你的嘴,否則我要你的命?!?/br> 那人當場掰斷自己的一根手指,發誓絕不再對任何人提及此事。 徐老太君放他走了。 屋里只剩她一個人了,徐老太君拄著拐杖走到窗前。 外面一片黑暗,滿天繁星也照不亮人間。 眼角滑落什么,徐老太君摸了摸,苦笑。 或許,她還要感激容華長公主? 如果不是她,這個家可能就要毀在長子手里了。 與親兄弟手足相殘比,徐老太君更愿意接受夫妻間的冤冤相報。 第98章 徐演死了,容華長公主的腿也廢了。 但容華長公主被徐老太君禁足于國公府西北角的一座偏僻院子,名曰容華長公主因為丈夫的死深深地悔恨之前所為,從此一心向佛,不再過問凡俗之事。 外面的官員百姓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但其中秘辛只有徐老太君、容華長公主等屈指可數的幾人知道,外人再好奇再打探也打探不出一絲消息。 徐演下葬的第二天,徐老太君病倒了。 建元帝聽說此事后,親自帶著太醫來探望他的姑母。 徐老太君是真的病了,額頭纏著抹額躺在床上,病怏怏地看著沒精神。 六十多歲的老人,又遇到喪子這么大的打擊,徐老太君的難過不攙半點假。 芳嬤嬤將建元帝請進內室,搬把繡凳放到床前,然后便退了出去。 “你不在宮里忙,過來看我做什么?!毙炖咸粗睬耙簧沓7牡弁?,無奈地道。 建元帝拿開椅子,徑直坐到了床邊,握住徐老太君的手道:“這世上屬您最疼朕了,聽聞姑母臥病,朕心甚憂?!?/br> 徐老太君嘆道:“都是叫他們兩口子氣的,放心吧,養兩日就好了?!?/br> 建元帝已經猜到徐演的死與親meimei有關了,現在徐老太君竟然一點都沒有瞞他的意思,建元帝心頭忽的一暖。姑母不瞞他,說明姑母還把他當侄子,否則只要姑母想瞞,他便是能自己查出實情,也不能追究什么。 “姑母何出此言?”建元帝輕聲問道。 徐老太君看他一眼,悠悠道:“上次容華與守堅大吵一架,鬧得滿城皆知,其中內情你都知道吧?” 建元帝點點頭,雖然徐演欺負meimei很可氣,但男女床上的事,徐演到底欺負了多少,建元帝無從得知,后來meimei差點將徐演燙成廢人,害徐演在床上躺了兩個月,前期每一日敷藥包扎的痛苦都不亞于女子破處,建元帝覺得,meimei這仇也算報了。 如果徐演只是普通官員,建元帝會繼續治徐演對meimei不敬的罪,但就算不提徐老太君對他的恩情,徐演也是他的親表弟,建元帝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徐老太君又緩緩說出了長子死去的真相。 建元帝臉色大變:“這,這,真是糊涂!” 徐演該死,竟然用那種方式要害他的meimei,不過meimei自己報了仇,也是真的犯了殺人大罪,建元帝如果要追究徐演的罪,那meimei反殺的罪他也不能輕饒。 “守堅便是有錯,朕自會罰他,容華怎能動用私刑?”建元帝沉聲訓斥自己的meimei道。 徐老太君搖搖頭,疲憊道:“那是守堅咎由自取,容華所為情有可原,只是我先前不知真相,看到守堅被人抬回來,我罰容華跪了一晚,跪壞了她的一雙腿。守堅死后我才查出真相,可惜容華不肯原諒我了,自請搬去了靜園,等會兒皇上去見她了,替我跟她賠個不是吧?!?/br> 建元帝喉結動了動。 容華的脾氣,不肯原諒老太君是真的,但絕不會自己去國公府一個偏僻角落孤苦一生,定是徐老太君咽不下meimei害死徐演的氣,才用這種方式懲罰她。 從情感角度講,建元帝舍不得meimei禁足一輩子。 可他欠老太君的,老太君這把歲數失去了長子,不讓她出口氣,回頭再在徐家子孫面前抱怨什么,皇家可能就要失去徐家男兒的忠心了。 meimei的下半輩子重要,還是徐家尤其是徐潛、徐慎的忠心重要? 這并不是一個很難選擇的問題。 “她釀此大禍,朕不想再見她,否則朕恨不得親手將她送進天牢?!苯ㄔ酆掼F不成鋼地道。 徐老太君反握住他手,斥責道:“什么天牢不天牢,皇上一把年紀怎么還如此沖動,家丑不可外揚,就讓這件事就此了斷吧,活著的比死了的更重要?!?/br> 家丑? 建元帝忽然反應過來,徐老太君禁足meimei,并不是為了單純地泄恨,而是要保全徐家人的名聲,甚至,更是在保全皇家人的名聲。 如果放meimei回長公主府繼續逍遙,meimei身邊那么多面首,沒準哪天meimei一時得意便說出真相,消息傳開,整個京城便會繼續瘋傳meimei與徐演的互相報復。 一個圈養面首又因為好色染了那種病的meimei,一個因此殺死丈夫卻因為有個皇帝哥哥而脫罪的長公主…… 如果說剛剛做選擇時建元帝對容華長公主還存了一絲愧疚,想清楚容華長公主可能給皇家聲譽帶來的第二次損害后,建元帝一點愧疚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