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你干嘛???”姜明珍揉著手,瞪了他一眼:“我借你的用一下不行嗎?” “不行?!?/br> 姜明珍從來沒聽過何玉用那么大聲的音量說話。 他將水彩筆蓋上蓋子,一把一把復原到盒子里,期間完全不看她。 “哼,活芋小氣鬼!”姜明珍哪曾被何玉用這樣的態度對待過,沉寂許久的大小姐脾氣頓時上來了:“你的水彩筆難用死了,好多畫兩下就沒水了,我還不愛用呢?!?/br> “被你弄壞了?!?/br> 何玉撿起被丟地上的水彩筆,在自己手心里試著畫線。 “沒水了……” 他整個人像傻掉一樣,不停地畫呀畫,筆已經涂不出顏色。 姜明珍看著他低垂的頭,豆子大的淚水從他眼里一滴滴滾落。 他竟然哭了。 本來姜明珍已經氣到準備掀桌子,看他這樣,忽然心虛了。 至于嗎?何玉被她從夢里打醒無數次,有時候打得很重,他也不會哭啊。被她罵得狠的時候,被她搶東西的時候,那些不比用了他的水彩筆嚴重嗎?他都沒有哭啊。 “沒水就沒水啊,我賠給你?!苯髡鋵捄甏罅康?。 既然他哭了,她就不發火了,這次不跟他計較。 “你那種水彩筆我還有很多。我有24色、48色的、72色的,你覺得不夠,我可以叫我爸媽買十盒賠你?!?/br> 何玉還在哭。 “你聽到沒有!”她吼他:“不要哭了好嗎!” 男孩哭得臉都紅起來,嘴用力地一下一下抽氣,呼吸不暢的樣子。 姜明珍也被他弄哭了。 她哭起來不比他的安靜,她哭得歇斯底里。 大人們注意到客廳的動靜,趕忙下樓看看發生了什么事。 兩個小孩都在哭,根本無法溝通。 范阿姨過來仔細一看那些水彩筆的樣式,心道壞了。 “是何玉他爸爸送他的水彩筆?!?/br> 聽著兒子的哭聲,她心里也疼:“被小姐拿去用,好像用壞了一些?!?/br> “小珍!” 姜元和徐美茵對范阿姨家里的事再清楚不過,馬上轉頭去罵姜明珍了。 “你怎么能亂用別人的東西呢?” “不就是……破水彩筆嗎!” 姜明珍賴到地上,揉著眼睛,蹬著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們也兇我!” 她不懂,她委屈,她對何玉爸爸的事一無所知。 大人們嘆了口氣,不知對她從何說起。 只好先和何玉道歉。 “何玉啊,叔叔阿姨給你買水彩筆好嗎?你要什么樣的,叔叔阿姨買,買特別多啊。你別哭了,原諒姜明珍好嗎?她……” 那是何玉聽過的最惡毒的一句話。 “她,不知者無罪呀?!?/br> 六歲的他尚且無法完整理解這句話,他只聽得懂意思。 因為姜明珍不知道,所以她做的錯事,全部當沒有過,他要原諒。 可是,他的水彩筆壞了,就那么壞了,世界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全世界最貴的、最好、最多顏色的水彩筆,它們加起來,也抵不過他爸爸買給他的。 “我不要你們的水彩筆!”男孩的聲音啞了,像豎起毛的小動物一樣,暴露出渾身的鋒利。 當姜明珍哭得累了,嚎啕大哭化為抽泣時,他仍然在哭。 周圍的聲音都在耳朵里消失,何玉沉浸于無盡的悲傷之中。 幼年喪父、到新的地方、寄人籬下的生活,做不完的噩夢……壓抑的情緒被壞掉的水彩筆剪開了一個缺口。他停不下來,所有這一年來感到沉重的一切將他淹沒。 “阿玉,別哭了?!狈栋⒁贪醋『斡竦募?,幫他擦眼淚。 即便是平??淞怂Ь淙f句“你好乖”,姜家也不是能容他發脾氣的地方,不能再哭了。 第10章 道歉進行時 徐美茵把姜明珍帶回房間,她還不樂意。 何玉沒有跟她道歉呢! 上一次他得罪她,說她長得像鬼。最后他幫她撿熊、跟她說了對不起,好久之后她才打算原諒他的。 這一次比上一次的更嚴重! 姜明珍不哭了,冷靜下來,深感自己剛才沒有發揮好。 “活芋把我的手弄痛了。而且,他的筆他自己天天用,是他用沒水的,我只是拿來畫了一兩下而已,沒水怎么能說是我用壞了,明明他……” “姜明珍!”徐美茵拉下臉,非常嚴肅地叫了她的大名。 “哼?!苯髡涞淖爨俚酶吒叩?,能掛得上一個醬油瓶。 “換作是你,你的水彩筆被人弄壞了,你什么感覺?” 她答得理所當然:“我才不會在意,反正我有很多水彩筆?!?/br> 徐美茵嘆了口氣,想著舉出更恰當的例子:“你最喜歡的玩具,被別人弄壞了呢?” “我會叫他賠我一個啊。如果他不賠,我就跟我爸媽說,叫你們重新買一個一模一樣的給我?!?/br> 姜明珍從小家境優渥,她有溺愛她的父母,沒吃過苦。讓她站在何玉的角度思考是很難的,他的生活和她的,找不到相通之處。 好在徐美茵有教導她的耐心。 “我不答應給你買,你再也沒法擁有一模一樣的玩具了,你會怎么做?” 姜明珍倔著,不肯松口:“那我找爸爸啊?!?/br> “我說的是,如果你爸爸和我,有一天沒有辦法買東西給你了,你再也拿不回來你最愛的玩具了。那你會怎么做?” 她mama嘗試把姜明珍放到何玉的位置上,讓她明白何玉的哭泣事出有因。姜明珍不傻,她聽出來她mama的意思,可她若是承認何玉沒做錯事,那做錯的就成了她自己。 “你們會給我買的?!?/br> 跟她講道理,簡直是對牛彈琴。 換作以往,徐美茵這會兒已經放棄說教了,她覺得孩子還小,大了再跟她說也不遲。但她看著自己六歲的小女兒,忽然覺得,或許現在教她都太晚了。 從什么時候起,她的女兒已經不可愛得成了這個樣子。 “你今天做了很嚴重的錯事?!?/br> 放棄要她將心比心地自己發現錯誤,徐美茵直接指出來了。 “首先,你借走別人的東西,沒有提前跟人家說。第二,那是對于何玉很重要的水彩筆,你把它弄壞了。第三,你弄壞后沒有跟他道歉,反而大哭大鬧,怪他小題大做?!?/br> 姜明珍不懂:“活芋的東西我為什么不能拿???” 徐美茵反問她:“你為什么可以拿?我有沒有教過你,借別人東西前,要問別人愿不愿意?” 是教過。姜明珍會問的,假設對方是學校的同學,她借東西一定會提前打招呼;但對方是何玉,姜明珍便不會提前知會。 她搶他東西,搶成了一種習慣。從何玉乖乖地把自己的地瓜干讓給她的那一刻起,最后一點“他”與“我”的界限也消失了,他的東西就等同于她的。 “好吧,”姜明珍承認:“算我有一點點做錯了?!?/br> “不止一點點,我說了,是錯得很嚴重。他的水彩筆,是他爸爸送他的。你知道嗎……何玉的爸爸不在這個世上了?!?/br> “???那他去了哪里?”她問得一派天真,完全不知其中的沉重。 徐美茵選擇不再避諱地,和她的女兒談論不幸的事。但姜明珍對于死亡的理解,相當淺顯。死亡離她年輕的爸爸mama很遠,離她更遠,遠得就像是永遠不會到來一樣。 她mama吐出一口氣,向后靠上了椅背。 “哪里也不去,他只是不會回來了?!?/br> 姜明珍沉默了。 她沉默地思考,不再回來的概念。 “他爸爸沒了以后,何玉每晚睡得很不安穩。你不是相當了解的嗎?他晚上老是做噩夢。聽范阿姨說,何玉爸爸出事的時候,何玉也在那個工地。他這孩子,很可憐啊……” “所以,”姜明珍想起來:“他做噩夢時總叫著‘爸爸’,他很想念他的爸爸?” “是啊。你之前到爸爸mama這兒,笑話何玉要跟范阿姨一起睡。和何玉一樣的年紀,你已經跟我們分房,在自己房間也能呼呼地睡得跟小豬似的。但是,小珍啊,你能安心地睡覺是因為你知道,家里很安全,不管發生什么事爸爸mama都會保護你。而何玉呢?這里不是他的家,他的爸爸沒有了?!?/br> 徐美茵字字句句都說得溫柔,姜明珍的頭卻被她越說越低。 她憶起何玉被夢給魘住,臉色煞白的模樣,心中突然襲來一股不可名狀的悲傷。 “小珍,今天mama的話,希望你能聽進去。以后,你更應該懂得珍惜,懂得尊重何玉。你在我們的家里,是主人,主人的身份不是讓你用來欺凌別人的,你應該對何玉有禮貌,讓著他,優先去考慮一下他的感受?!?/br> 徐美茵的用詞比較深奧,不過,姜明珍覺得她聽懂了。 她對她mama點點頭,非常用力的那種。 …… 姜明珍打算跟何玉道歉。 小公主自打出生以來,跟人道歉的次數屈指可數。 上一次她的道歉,是對她mama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