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節
第一百零一章 甜言蜜語(晉江首發) 天剛剛放亮, 金烏懶洋洋慢吞吞地爬上碧藍無云的天空。 從它身上隨意泄露下來的日光照在屋內銅鏡之上,銅鏡里的小娘子穿著淺粉近白的上襦, 薄如蟬翼的衣裳貼在她的身上,鎖骨若隱若現。 齊胸的粉色八幅石榴裙被暗色系帶緊緊綁住,從上至下顏色愈來愈深, 在末尾暈染出一片花海,精美的刺繡點綴其上,銀絲流轉。 這裙子的料子介于冬季和夏季之間,不厚重, 但也不輕薄。 同一般冬日里臃腫的棉衣相比, 更襯得人身材玲瓏,人比花嬌。 小娘子戳戳銅鏡之上的自己,抿了抿唇, 想將唇脂蹭開。 她身后婢女為其梳好頭后, 忍不住勸道:“七娘, 我們換一個唇脂吧,這個唇脂顏色太紅了,不配你身上這條粉裙?!?/br> 宣玥寧左看右看,不得不承認雪團說的對,而且還是照顧了她的面子, 沒將話說的太難聽, 何止是不配她今日的粉裙。 她本就有一雙杏眼,不打扮的時候都明眸皓齒的,今個耳著珍珠墜, 艷麗的紅唇在她的臉上太過突兀,像是在一幅墨水畫中非要添一抹血色驕陽,反破壞了意境。 只能悻悻然道:“擦了吧?!?/br> 雪團欣喜地用沾濕的汗巾為她擦去鮮紅唇脂,然而選了一個粉中偏紅的顏色給她抹上。 “七娘,快瞧瞧,是不是好看多了?不過七娘怎的買了這么多的唇脂,哪里能用的完?!?/br> 梳妝臺旁擺著四個小小的唇脂,除了已經用過的兩個,還有兩個新的在等待主人臨幸。 雪團剛才挑顏色時就將其全都打開了,指著一盒問道:“這盒和剛才那艷紅色是一個顏色的,七娘,顏色買重了,要不要奴婢給換了去?!?/br> “不用換,我特意挑的兩個一樣的,另外那盒是我買來送給夫人的?!毙h寧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將那盒還沒用過的唇脂捻了過來,還沒她手心一半大小,買時竟花了她五十個銅板! 湊在鼻端聞了聞,是她喜歡的牡丹花香,不知道抹在他唇上,嘗起來是不是也是牡丹味的,好像上次也是給他買的牡丹味,下次是不是可以換個茉莉香? 鏡中小娘子眉目含情,羞得扔了唇脂遮住臉。 她想到哪里去了! 買了兩個一模一樣的唇脂,本是要和裴寓衡用一樣的,這種隱秘的快樂隨著上唇一試徹底終結。 她駕馭不了這紅似血的唇脂。 不知等她大婚那日,抹上紅唇會不會好看? 哎呀!她用手指來回撥.弄那盒小唇脂,她這滿腦袋都在想些什么!嫁衣她都還沒設計呢! 雪團偷偷從后看著她,捂著嘴偷笑,輕手輕腳去為她拿大氅。 等那盒唇脂就快在她手下散架子,她停了下來。 裴寓衡怎么就不能陪她一起用粉色的唇脂,她腦中浮現出越州拔解那日,他身子勞累頻頻喝藥,蹭得紅色唇脂脫落,被自己硬生生抹了粉色唇脂。 想著他那泛著晶亮得粉唇,呼吸一滯。 算了算了,那個樣子的他,實在太沒有攻擊性了,不行,再想下去她要受不住了。 其實,也幸虧那日的唇脂帶著晶亮,那粉色根本就遮蓋不住他因心疾而泛起青紫的唇色。 心疾…… 她垂下眼瞼,盯著那盒唇脂,突的就沒了要和他用一樣唇脂的想法。 用紅色唇脂不過是為了遮掩唇色,不讓人發現他病弱之軀,她更想有朝一日能將他的心疾醫治好,再不用抹唇脂這種東西。 她拍拍臉,宣玥寧,努力賺錢吧,將大洛有名的大夫都請上一遍,就不信治不好他。 將唇脂放進腰間她最重要的錢袋中,“雪團,將大氅給我,你也穿好衣裳,我們去皓月坊,看看新招來的人怎么樣?!?/br> “哎,知道了七娘?!?/br> 兩人坐著馬車,是的馬車,明明皓月坊和縣衙只隔著一條街道,裴寓衡還是為她配了個馬車。 除了路中央,道路兩旁堆著小腿深的白雪,咸滿縣的天氣,走上一條街道,都能將人凍得透心涼,他如何舍得,現在又不是養不起馬車。 而就在雪堆里,一個渾身沾了雪的小動物躺在那里。 宣玥寧就掀開車簾四處望了一下,就眼尖的發現它,看她想要下馬車,雪團趕緊攔住,自己下去抱,要是讓郎君知曉七娘腳下沾雪,她定要被責怪。 雪團很快就回來了,在外面還用自己的衣裳拍了拍它身上的雪,卻是一只奶白色的小狗,還沒有雪團半個臂膀大。 看品種不會是咸滿縣百姓們自己家里養的,反倒像是貿易區那面的商人帶過來扔掉的。 宣玥寧想抱它,雪團趕緊用背對著她,“七娘,不可,等我們到皓月坊,讓奴婢給它清洗一番,再給你?!?/br> “哪那么多講究,我看它在雪里凍了半天,都快凍死了,得趕緊緩緩,你給我,沒事的?!?/br> “不行?!毖﹫F十分堅定。 宣玥寧看著雪團懷里的小狗,幽幽嘆氣,想當年,她也是在越州抓過雞的人??! 到了皓月坊,熱浪鋪面而來,她跟著雪團帶著小狗去炭盆那烘烤。 脫下大氅,就出了里面的衣裳,引得新來的小娘子們頻頻看向她。 這衣裳就是針對咸滿縣這種天氣特別制作的。 屋外十分寒冷,是以大氅用的都是最好最厚實的料子,務必達到只要出門一件大氅就能保溫的地步。 可屋里炭盆足夠不說,咸滿縣的人家,不管是鋪子還是房子,里面都有火墻,可以添柴火散發熱度,再穿棉衣可就要熱出汗了。 是以里面的衣裳已稍厚透氣為主,脫下大氅,穿著輕巧的衣裳正合適。 現在皓月坊還沒正式開門,可凡是看在裴寓衡面上子,來她這光顧的顧客,見了她的衣裳,都意動的定上了一身,尤其以小孫主簿的母親最為大方,一口氣定了八身,說是自家女人多,愛花俏。 宣玥寧也是聞弦歌而知雅意,已經將其列為了自己在咸滿縣可發展的最大主顧,并且在晚上回家吃飯時,和裴寓衡提了兩句。 孫家就小孫主簿這么一個獨苗苗,家里不缺田不缺銀,不過是想讓裴寓衡提攜小孫主簿一二。 裴寓衡早就用小孫主簿用的順手,現在的小孫主簿可不是剛剛接手主簿之職,忙得手忙腳亂之人了,上可編制人口戶薄,下可跟著裴寓衡升堂,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沖勁。 可再提拔他,他也是吏干出身,升遷不易,裴寓衡便尋了他,問他想不想考進士科,他一鼓勵,小孫主簿就跟打了雞血似的,日日回家翻書,可把孫父孫母給激動壞了。 尤其是孫母,穿著新衣裳,走到哪都得夸贊一邊裴縣令,在大家附和聲和羨慕目光下,再給皓月坊美言幾句。 有咸滿縣百姓對裴寓衡和宣玥寧的無腦愛護,皓月坊還沒開業,就已經收獲了足足的目光。 那邊雪團手里的小狗動了起來,宣玥寧松了口氣,它這條小命算是撿了回來,見它無事,雪團又緊盯著自己的手,就怕她把小狗抱在懷里,無奈之下,只好去給新來的員工培訓。 手中有錢底氣足,她一口氣聘請了十個人,一位掌柜,兩名小廝,四名美貌小娘子,外加三名畫圖樣的畫工。 掌柜她本來是不想請的,每日里自己拿著算盤算進賬,能時時刻刻摸到錢,這是多么美的日子。 裴寓衡對她的一切行為都支持,唯獨在宣夫人這折戟,她說要自己當掌柜時,她那鐵鉗一般的手指差點沒把她的額頭給戳出個洞。 “商人地位低賤,你開皓月坊也是掛在我的名下,還敢自己去當掌柜,是不是不想要你的名聲了!” 她哪里敢薅宣夫人的虎須,不情不愿的招了位考過幾年進士沒考上,家人重病只好從商,有過豐富經驗的掌柜,又給他配了兩名小廝,跑上跑下,包衣服的體力活就全交給他們。 另外三名畫工,都是裴寓衡衙門中最初老人,家中的阿姊阿妹。 也只有他們家境豐實,可以培養自家小娘子讀書學畫,不然一時半會兒,她還真不好在咸滿縣找出會畫畫的小娘子來。 將他們姊妹招進來,又能不怕她們背叛,自己兄長可都在縣衙裴寓衡手底下,又能為裴寓衡拉攏人心,豈不是一舉兩得。 最后招的四名美人,還是從越州酒肆那得來的靈感。 那時一整條街酒香撲鼻,穿著暴露大膽的胡姬就站在酒肆外沖她招手,鶯鶯燕燕好不熱鬧,她慣愛穿胡服,每每從那走過,或是去給崔棱打綠蟻酒,都得被她們摸上一把,沒少被欺負。 想起在越州的趣事,她也笑了起來,對還有些拘謹的四名小娘子道:“你們且去將昨日到的新衣裳換上我瞧瞧?!?/br> 四人互相看看,都不敢動,昨日到的衣裳都跟宣玥寧現今身上穿的一般好看,價值不菲,她們沒那個膽子。 最后還是四人中,唯一的一位胡姬先說了話:“七娘,那些衣裳過于貴重了,萬一穿壞了,我們賠不起,” 說話的胡姬身上異域風情濃重,頭發是卷的,眼睛都是琥珀色的,瞧見她,就能讓宣玥寧記起酒肆外的胡姬。 她是見皓月坊招人,自己走進來問宣玥寧收不收她的,她本是胡商之女,奈何父親后娶的母親想將她賣進樂坊,入賤籍中最低賤的樂戶。 入了樂戶,她這輩子再難翻身,知皓月坊背后有裴寓衡撐腰,才大著膽子求宣玥寧收留。 其余三人都跟畫圖者一樣,通過各種各樣的渠道送到她面前。 畢竟她招人又不求她們會讀書識字,只一條,長得好看身材有致。 胡姬姓高,家中排行老二,上面的一姊在母親還未去世前,就被嫁走了,只剩她一人,在后母手中磋磨,也是因此,她膽子比其余三人大,先說了話。 宣玥寧心情好,人也耐心,“無妨,衣裳做出來不就是被人穿的,不過是扯著幾尺布縫上的,昨日的衣裳做出來就是給你們穿的,盡管去試,臟了壞了,我都不會讓你們賠?!?/br> 四人聽此,一個個取走衣裳走上二樓包間。 二樓設計時,便一半拜訪珠寶首飾的柜臺,一半開辟出隱私性強的包間,當時是想著若是有夫人要買昂貴的珠寶,可以不用當著眾人的面,專門服務,后來才發現,它也可以當做試衣的地方。 不一會兒,四人就走了下來,為首之人正是那高二娘,她穿著胡服,可身材擺在那,硬生生穿出風情來,后面三人各有千秋。 有穿著魏晉風寬袖長袍的,有上襦下裙勾勒出纖腰的,還有穿著齊胸襦裙羞澀不敢抬頭的。 宣玥寧繞著她們轉了一圈,拍手叫好,“大善!這衣裳,你們每日到了之后都輪換著穿,你們四人從現在開始便要習慣,不用畏手畏腳,你們的東家我最不缺的就是衣裳,以后新衣裳多的是機會穿?!?/br> 這四身就是她開業后主打的款式! 她指使著四人一會兒去幫忙擺放珠寶,一會兒去掃個地,直到她們忘記自己身上穿的衣裳,敢在二樓包間無外男時,擼起袖子就擦窗棱,唬得她一愣一愣的,趕緊讓她們歇歇。 成型的衣裳珠寶都已經到了,就等著開業了。 帶著雪團回去時,雪團將洗凈的小奶狗給宣玥寧,一個人悶悶不樂地待在馬車中。 宣玥寧揉揉小奶狗的爪子,抬眼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語。 到了家中,她故意將小奶狗藏在大氅中。 裴寓衡冬日清閑下來,在家的時日也長了起來,他一面和遠在洛陽的老師通信,查父親的案子,一面分出心神親自教導裴璟昭和裴璟驥。 他是個合格的兄長,父親去了后,就自己承擔起教導之責,不管多累,不曾動過請先生的念頭。 書房里傳出的,是裴璟昭抽抽噎噎背誦和裴璟驥在為他的阿姊求情的稚嫩聲音。 屋里沒外人,裴寓衡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都慵懶的很,一支手撐著臉頰,一支手翻著崔棱給他的來信。 也不看站在他面前的兩個小人,紅唇上下一碰,將裴璟昭背錯的地方重新念了一遍。 裴璟昭抽噎聲更大了,金豆豆一顆顆灑了下來,按照裴寓衡剛才念的接著背,背著背著卡了殼,旁邊的裴璟驥就偷偷提示她。 這時,裴寓衡掃了他一眼,說道:“驥兒,你離你阿姊遠些,去寫大字?!?/br> 后院的書房,在添了宣玥寧的書桌后,又在她書桌旁添了兩小張桌椅,都是裴寓衡讓王虎給兩個孩子量身打造的。 裴璟驥一步三回頭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同裴寓衡道:“阿兄,是我要和阿姊玩,阿姊才沒空背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