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他們還是七歲的稚童啊,兄長不在家中,母親和表姊病重在塌,只能獨自面對收租人的恐嚇,心里不知道該有多害怕多慌亂。 此時見她蘇醒,像是找到主心骨般,可又想到她如今還病著,便只能裝著兇狠,像她展示自己可以的一面。 宣玥寧沙啞著嗓子,向他們張開臂膀,“過來,到阿姊這里來?!?/br> 她的臉上是從沒有過的堅定,眸光幽深,渾身都散發著一股沉穩的氣息,即使跪坐在地也未能影響氣勢。 門外的叫囂一直未停,單薄的木門顯然已經要抵擋不住了,“我老婆子人老耳朵未老,聽見你們說話了,趕緊開門,不開,老婆子要破門而入了!” 她嘴里這樣嚷,可動作卻不停,從拿手拍門換成了拿身體撞門,一副不進來不罷休的模樣。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扭過頭一左一右就向著宣玥寧沖了過來,女孩子裴景昭一頭扎進她懷里,搶先占據她的懷抱,落后一步的裴景驥,因著自己是個男孩的緣故,站在她的身側,抓住了她的衣袖。 緊貼著她的兩個小身子,還在瑟瑟發抖。 宣玥寧將裴景驥也抱了過來,狠狠地擁住他們,“不怕,有阿姊在?!?/br> 她望著那扇木門冷笑,欺負小孩子算什么本事,有能耐怎么不當著裴寓衡的面要錢。 “嘭!” 沒有兩個孩子的抵抗,門栓折斷,一個肥碩的身體進入逼仄小院。 她那被肥rou擠成條狀的小眼,看見宣玥寧那一刻流露出不懷好意的驚艷。 跪坐在地的少女抱著兩個孩子,只露出姣好的面龐,一彎柳葉眉似蹙非蹙,眼波連連,因著還感染風寒,蒼白的臉上透著不正常的潮紅,右眼下還有一顆黑色小痣,成了畫龍點睛的一筆。 宣夫人重病在榻偶爾蘇醒還要叮囑裴寓衡,千萬看好宣玥寧,她這張初見風采的臉蛋,對如今窮困的裴家來講,是禍不是福,就怕護不住她。 搬到這小院來月余,宣玥寧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外人。 被油膩惡心的目光像是評估貨物般來回打量,她微微垂下眼瞼,弱不禁風的小模樣引人憐愛,心中卻在哂笑。 那老婆子先開了口:“小娘子,你們也講講理,我老婆子就靠租房吃飯,你們不給錢,這不是斷了我的生路,你給錢,我轉身就走?!?/br> 洪亮的聲音炸得宣玥寧耳鳴,她吃力地想站起身,兩個孩子一左一右地扶她起來,慢吞吞走出房門,就這兩三步她就出了一身香汗打濕衣裳。 囑咐裴璟驥關上房門,不要吵醒宣夫人,她靠在門邊上氣喘吁吁,“若我們交不出房錢呢?” “那就把這龍鳳胎抵給老婆子!”她雙手掐腰,兇神惡煞,嚇得兩個孩子直往宣玥寧身后躲。 宣玥寧右手上抬扶額,可那食指卻輕輕掠過了小扇子般的長睫毛,這是她想事情時慣愛做的動作。 心里有了思量,她說道:“只要孩子?若用我換他們兩個可行?” “阿姊!”兩個孩子驚道。 宣玥寧卻死死盯住那老婆子,只見她遲疑的看了一眼自己和身后的孩子,臉上糾結明顯,根本沒加遮掩,神態幾變之后,停留在了可惜上。 渾身肥rou一顫,雙手叉腰,“你這小娘子年歲大了不好□□,哪像那兩個小的,長得一模一樣的龍鳳胎,可不好尋,不要廢話,要不給人,要不給錢,拿不到東西,老婆子可不會走?!?/br> 聽見她這話,宣玥寧一顆心往下沉了沉,心中所想成了現實,前世被收房人逼迫的事情也出現過,還是裴寓衡及時趕回才沒讓兩個孩子被帶走。 可經此一嚇,兩個孩子大病小病不斷,家里又沒多余錢財,還是讓孩子們夭折了。 她那時就有懷疑,老婆子非要這兩個孩子是受人指使,今日一試,果真如此,不然她怎會放棄自己,一口咬定就要龍鳳胎。 說龍鳳胎稀罕這話根本站不住腳,他們那么小能做什么,能有她這個十三歲的女孩利用價值大? 不過是想斬草除根,他們要的是斷裴家的路,要傷害的是裴家。 想通此處,她神情冷了下來,對方一門心思置他們于死地,那她也不必顧忌,幸而老天垂愛,讓她重生一世,她定不會讓他們計謀得逞。 “阿婆何必咄咄逼人,這兩孩子是我們眼珠子,萬不會給您,就在寬限我們幾日可好?我兄長素有才名,他定不會賒欠阿婆錢的?!?/br> 軟話說盡,老婆子不為所動,“你這小娘子能做的了人家的主?不要多說,既然拿不出錢,那就趕緊把孩子給我,莫要耽誤時間,天都快黑了,宵禁一到可就不能出門了?!?/br> 說著,她已是上前想要搶孩子了。 兩個孩子受驚般拼命往她身后縮,可宣玥寧身子單薄,哪里能讓他們藏,眼見老婆子手都要越過自己抓住他們。 宣玥寧使出自己最大的力氣,握住老婆子的手腕。 黑瑪瑙般的眼珠子直勾勾瞅著她,“阿婆這是想去大牢里走一遭?” 老婆子哼了一聲,力道不減,“我可不是被嚇大的,你們交不出錢,拿孩子抵再天經地義不過?!?/br> 宣玥寧嘴角向上一挑,那是一個標準的嘲諷笑容,足以讓對面之人看的心頭火起,可偏偏此時她松開了手。 還火上澆油的說了一句:“你們兩個不要往我身后藏,出來,站在阿姊面前,阿姊到要看看,阿婆有膽子碰你們一下嗎?” 裴璟昭和裴璟驥從她身后探頭,莫名就覺得阿姊同兄長一樣可以信賴,乖乖地走出來站在她面前,雙手背在身后,死死抓住她的裙擺。 這回可輪到老婆子驚疑不定了,謹慎地向后退了一步,指著宣玥寧道:“你這小娘子,當真牙尖嘴利,你日后可萬不要落在老婆子手里,到時候有你受的?!?/br> “想必我日后,是不會落到阿婆手里的,阿婆難道不知曉,我乃,官人身份?” 輕飄飄的四個“官人身份”,砸的老婆子頭暈眼花。 這才不算完,宣玥寧雙手撐在兩個孩子肩膀上,又道:“難道沒人提點阿婆,這院子里的人,都是官人身份,想威逼官人自賣成賤人,阿婆當真好膽量!” 這一刻,掌管蕭府后宅多年鍛煉而出的氣勢悉數朝著老婆子碾壓而去,她用輕蔑至極的眼神掃了老婆子一眼,仿佛她是多么低賤的塵埃。 那老婆子被這眼神激的心頭憤恨,轉而便瑟縮一下,就是這個眼神,世家大族的官人們朝他們瞥來的不屑目光。 不居高位者是不會有的。 她下意識咽了口口水,宣玥寧不給她喘息時間,緊接著說道:“想來阿婆讀書少,我不妨告訴阿婆,良人和官人只能自賣,而逼迫官人成賤人,逼迫者,徒一年半?!?/br> 話音剛落,她用手輕輕將兩個孩子推了出去,如一根竹子般挺拔而立,“我裴家者,絕不為奴!兩個孩子阿婆盡管帶走,你們前腳踏出這扇門,我后腳就去官府狀告你逼我裴家二子自賣成賤人!反正我什么都沒有了,不怕?!?/br> “阿婆的余生就在牢里度過吧,在那種地方,你應是活不到一年半了?!?/br> 這話擲地有聲,老婆子身上橫rou幾顫,眼神亂飄,“你,你,你,你們若是官家子,還能住在我這破地方?!?/br> “虎落平陽被犬欺,阿婆,盡管一試?!?/br> 老婆子站在原地喘著粗氣,愣是沒敢再上前一步,明明她離裴景昭和裴景驥一步之遙。 大洛身份等級嚴苛,所有人被分為三等:官人、良人、賤人,三種等級連婚姻都不可互通,其中官人身份最為高貴,他們從出生起就含著金湯匙,背靠世家順風順水。 普通百姓均為良人,凡身籍不在自己手中的官私奴婢為賤人。 奴婢賤人,類同畜產。 裴父獲罪斬首,宣夫人拼著和離才讓裴家其余人保留一命,身籍未被剝削,這中間定有旁人插手,但也足以可見官人地位之高,是以,老婆子不敢賭。 她咬著牙,惡狠狠瞪了宣玥寧一眼,“官人,官人租房也得給錢,老婆子再寬限你們幾日,過幾天再來,務必將錢交齊?!?/br> “慢著?!?/br>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架空,一應設定全為情節服務,背景近似為唐,小可愛們愉快看文,不要考究哦~ 第三章 再無瓜葛(晉江首發) 《重生成病嬌心尖寵》/南珣 老婆子停下往門口走的腳步,頗有些氣急敗壞,轉頭便破口大罵。 言語中的粗鄙透露著她現在的不安與心慌。 兩個孩子早已氣得鼓鼓,他們從小到大,何時聽過潑婦罵街,漲著通紅的小臉,想撲到老婆子身上咬下一口rou來。 反倒是宣玥寧就那么安靜的聽她話都不重復的罵她,臉上表情變都未變,前世她跟著裴寓衡沒少跟老婆子這樣的人打交道,嫁到蕭府四面楚歌,更是狠狠鍛煉一番。 在她眼中,老婆子這點段數著實不高。 此時院門大開,已有三三兩兩的人被老婆子的聲音吸引,聚在一起看熱鬧,每個人看她們的目光都冷漠麻木,甚至還有的人流露出她們一樣被欺負的欣喜。 宣玥寧從他們身上看過,等老婆子罵累了,她才開口:“阿婆這么著急作甚,還沒告訴我,我們欠了阿婆多少錢?” 老婆子罵的嗓子冒煙,聲音都啞了,被叫住不能走,已是焦躁起來,“你這小娘子還能拿出錢來不成?加上這個月一共二百文銅錢!” 裴景昭杏眼溜圓,跑到宣玥寧身后,才敢探出腦袋出聲:“我們才住了一個半月,怎么就要交兩個月的錢了?” 她不敢再說拿孩子抵房錢的事,警惕地瞪著宣玥寧:“老婆子當初可是好心讓你們先住下的,到如今你們連第一個月的錢都付不上,誰知道你們會賴到什么時候,不得早早把第二個月的錢要過來?!?/br> 宣玥寧的目光隱晦的從混入人群中那幾位膀大腰圓的大漢身上掃過,冷笑一聲。 二百文銅錢,區區二百文銅錢,就將他們逼成這般模樣。 二百文銅錢就想將兩個孩子買走! 如今的大洛正值盛世,物價穩定,升米七文,賣人都得七貫錢起,七貫錢那可得有兩千多文銅錢了。 眸中酸澀,她心中騰的升起一股無名怒火,簡直欺人太甚! 用衣袖擦干凈風寒之下透出的汗水,她突的笑了,這個笑容來的太不是時候,讓對面的人無端心中一緊,只聽她道:“阿婆何必百般相逼,我也沒說,不給阿婆錢啊?!?/br> “阿姊(jiejie)?” 宣玥寧摸摸兩個孩子的頭,“今日,我就當著大伙的面,將錢交給阿婆,大伙也給做個見證,不過阿婆得等上一會兒了?!?/br> 老婆子死死盯著宣玥寧,對他們家狀況了如指掌,“小娘子你哪來的錢,想拖延時間等你兄長回來?老婆子告訴你,就算你兄長回來也沒用!” “阿婆且等一會兒,這么多人我跑不了,”放下這句話,宣玥寧低頭對兩個孩子說,“扶我進屋?!?/br> 屋內除了尚在床榻上的宣夫人,一眼就看到了頭。 “阿姊,我們哪里有錢?你別亂說,可怎么辦呀!”裴景昭眼眶通紅。 他們現今就連抓藥吃飯的錢都快沒了,哪能拿的出二百文錢。 “有的啊,”宣玥寧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沾上濡濕,“有的啊,你們將姑母的包袱打開,里面有一個紅木小盒?!?/br> 裴景驥聽話地將找出小盒交給她,她閉上眼睛不接,說道:“打開它,把里面的東西拿出去當了吧?!?/br> 兩個孩子湊到一起,紅木小盒里一個巴掌大的金鎖躺在黃布綢中,那金鎖上花紋繁復,制作精美,一看便是出自簪纓之家。 裴景昭將金鎖拿了出來,望了望宣夫人,遲疑道:“可,阿姊,沒經阿娘(母親)同意,我們能拿出去當了嗎?” 宣玥寧聽聞此話,緩緩睜開了眼,一直被她控制在眼內的淚水,愣生生憋了回去,她伸出手去,手指在即將碰到金鎖處停了下來,手指彎曲攥握成拳。 只聽她啞著嗓子道:“這金鎖是阿姊的,你們放心去當就是?!?/br> “不過是一死物,哪里比得上活人?!?/br> 裴景昭遲疑不定,還是裴景驥將金鎖拿了過來放進小盒中,拉著她要去當鋪。 房門一開,喧鬧聲立刻被傳了進來,宣玥寧背對他們身子都在微微顫抖,輕聲說:“死當!” 裴景驥這個向來內秀的男孩,回頭抱了一下宣玥寧的大腿,“阿姊,我們去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