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節
錢玉嫃熬了兩天,看幾車東西出京了才松口氣,想起又有一陣子沒進宮去,她遞了個牌子,進宮去看了太后以及皇后娘娘。 皇后還是老樣子,太后一見她趕緊招手讓人坐跟前來:“哀家聽說你跟賢妃鬧得不太愉快?到底怎么回事?” 錢玉嫃被問住了,她看看跟著進宮來的萬嬤嬤,說:“那是好幾個月之前的事,不早已經翻過去了?” “唐嬤嬤說的,聽說外面有人說是你讓越王妃生了女兒?!?/br> 這話錢玉嫃是頭一回聽說。 畢竟議論的也不會當著她面議論,恩義侯夫人知道,她聽說以后才會想到也去討個兜兜兒來,可這種話想也知道說出來錢玉嫃不會痛快,她有事相求哪會提呢? 太后不怕得罪誰的,她聽得稀里糊涂就想問一問,說了個大概錢玉嫃立刻想明白了。 她露出個氣鼓鼓的表情。 “怎么就氣上了?” “那是六七月份的事,越王妃讓她跟前的丁嬤嬤上我們燕王府來,她說因為之前那事,越王妃這胎懷得很不穩當,想著我懷明姝的時候非常順利,生下來養得也好,想問我討個明姝用過的物件,討個彩頭?;首婺改f我還能不給?我若不給,外頭又該說我小氣?,F在越王妃生了女兒怪是那兜兒招來的?她怪得著嗎?” 太后拍拍她手:“依這說法是賢妃不講道理,別氣了,回頭她來壽康宮請安我替你說說?!?/br> “算了吧,要不外頭又該說您偏心,皇祖母偏疼我們夠多了?!?/br> 太后不以為意:“哀家就是偏心,誰不滿意讓他來寧壽宮說……這人吶,想要得到什么先得付出。他們沒事都不過來,遇上麻煩才來懇求哀家,哀家憑什么疼他?還是洲洲好,都被塞進兵營里了,回來一天還想著抽幾個時辰進宮一趟,月月都來兩回。對了,他說沒說從哪天起休息?總不是還得在兵營待到年末最后兩天?” “這個真不知道,我也盼著他多歇幾日,兵營里太苦?!?/br> “他幾時回來你不知道,總能告訴哀家打算啥時候帶明姝進宮里來?再有一個多月都要滿歲了,哀家還沒見著人,想起來就撓心?!?/br> 這時候孩子太容易夭折,至少富貴人家的娃小時候不會往外頭抱,三歲以后才出府門的遍地都是,明姝沒滿歲呢。 可既然太后問了,話總得給,錢玉嫃說京里邊冬天太冷,不方便抱著出門,要不開春天一暖和就帶她進宮? “那除夕你們不進宮來陪哀家過?去年你就沒來,哀家給你記著?!?/br> 錢玉嫃愁啊。 看她糾結成那樣,太后不為難她了,她本來也不忍心讓自家曾孫女挨著凍進宮里來,故意提起還不是為了跟孫媳婦提要求。太后表示可以允許他倆就在王府守歲,作為交換,天暖起來之后要讓明姝在寧壽宮多待幾天。 說實話,哪個當娘的都不放心女兒離開自己幾天。 換個角度想想,太后是真稀罕才會這么說,換個人你想進宮她還未必同意。再說太后娘娘在宮里好幾十年,只要她想,能罩不住人? 拐過這個彎,錢玉嫃道:“我倒不擔心別的,只怕她鬧得您心里厭煩?!?/br> “哀家早聽說過,明姝乖得很,又不認生,從生下來就沒幾時哭?!?/br> “她一會兒不見我是不哭不鬧,有半天沒見著就會找人?!?/br> “那還不簡單?怕姑娘惦記你就多往宮里來,哀家都答應你這么多樣,還能是白白答應的?” 錢玉嫃從來都不笨,她是舍不得。 想著太后也不會留明姝很久,住三五天總要放人回家。明姝身子骨好,也好帶,進宮住幾日是沒什么,從長遠看這對她還有好處,她高高興興答應下來,還說只要太后不嫌煩,等暖和起來進宮都帶著她。 嫌煩? 誰會嫌小仙女煩呢? 太后高興極了,說她求之不得。 錢玉嫃出宮之后,稍晚一些,皇上忙完過來壽康宮給太后請安。太后順勢提到賢妃的事,說她有些蠻不講理,讓皇帝過去的時候說一說她。 “好賴那東西是越王妃自己去求的,求的時候也說是保太平,現在孩子好好生下來了怪人家沒庇佑她生兒子,就那么一個兜兒哪管得了這么多事?” “平安符那事哀家就想說的,是看在她一時情急的份上才作罷,趕上瑜哥兒折了,她心里難受是必然,可一個人撒潑也得有個限度,揪著那一個點反復折騰,人家遷就她一回兩回三回,她還在鬧煩不煩人?” “有件事賢妃必須得清楚,洲洲媳婦兒從來就不欠她的?!?/br> 第68章 進宮之前, 錢玉嫃特意叮囑了白梅,讓她盯著點院里, 尤其多注意明姝。白梅當然是信得過的,這不妨礙錢玉嫃歸心似箭, 她出宮以后乘上馬車, 聽車輪嘎吱嘎吱從一層雪上碾過去, 以前在南邊總會想落雪天多美, 上京的頭一年剛見著雪也稀罕,如今不太稀罕了。 要是不出門的時候, 從暖閣透過窗上玻璃往外看去,看見樹上房頂上白茫茫的是挺養眼?;蛘吖鼈€披風到廊上走走, 倚著美人靠賞賞園中雪景也很有一番意趣。 寒冬臘月的鵝毛大雪能要了貧苦人的命,卻一點兒不礙著皇親國戚勛貴之家。 除了外出時略有些不便,一回屋,一年四季對他們都沒多大差別,左右夏天有使不完的冰,冬天有堆成山的炭。 錢玉嫃在飛上枝頭以前就是富商小姐, 她自幼沒吃過苦, 按說體會不到百姓艱難。這兩個冬,她卻有了一些體會,謝士洲每次回家來就恨不得賴在暖閣里, 哪也不愿去, 啥也不想干。錢玉嫃瞧著好笑, 說他回個暖閣跟大老爺們進娼館似的……謝士洲就會提起軍營里的生活, 說那不是人過的。 只要提到軍營苦,錢玉嫃就跟著緊張,她問是不是沒炭?趕明拉兩車去嗎? 謝士洲就擺手,說不是沒炭,是沒幾個時候烤火。 大冬天里也要出去cao練,三伏三九天練得更狠。 用他們的話說,對自己不狠就打不贏仗,吃著軍糧領著軍餉卻打不贏仗,還不如回鄉種地去,種地能給朝廷交稅,當兵是讓朝廷養著。 錢玉嫃心疼他,總覺得那些將軍也太一視同仁了一點,雖說謝士洲過那頭是要磨煉自己,可他從前過的是奢侈享樂的生活,現在夏天不給用冰,冬天也沒幾個時候能坐下來烤火,這種生活窮苦人家興許很習慣,換成他……怎么適應得了? 錢玉嫃不經意將心里話說出來了,謝士洲道:“要真冷得受不了待一邊烤火也行,我這樣的,將軍他們不會管得太狠,可要是那樣,軍營等于白待,練不出什么,平白讓人看不起。我活到二十方才回京,對比別府那些,算得上是文不成武不就的米蟲一個,短時間里他們還在恭喜我爹血脈有繼,多兩年我都沒展示出任何才能,只是混著日子,那時候日子就該不好過了。這些當爹的對兒女能沒有期許?你總能達到他會越來越喜歡你,總達不到,起初覺得是早二十年耽誤了,興許還愧疚,時間一長愧疚消了,不嫌棄嗎?” 這個話說得真實,讓錢玉嫃想起當初相公身世曝光的時候。 假如他不是個紈绔子弟,假如他特有能力特有手腕,府上那些也不敢怠慢到那地步。 當時只受了幾天罪,對錢玉嫃來說影響不大,但那一出卻對謝士洲產生了不可磨滅的影響,哪怕現在他回到親爹身邊,再也沒人敢像柳姨娘那樣喊著罵,他心里始終覺得人有旦夕禍福。 哪天你不幸落魄了,親戚朋友里能有幾個伸援手的?要翻身還得靠自己,沒本事就會像他以前那么被動,還會像現在的秦家,因為兒孫都沒大出息,秦家這一年敗落很多,聽說還有本來當官的被彈劾,官帽都摘了。 想想看,當初能將自家姑娘嫁到燕王府,秦家即便不是最好,在京里也不算差,總是有傳承有底蘊在朝中也有人的大家族。 才過去三十年,就因為青黃不接敗落下來。 別家提起來都說成也燕王妃敗也燕王妃。 因為燕王妃的關系,他們家著實風光了一陣,同樣也因為她,讓族中子弟傲慢自大,天分就不是一等一的好,后天又不夠努力,結果就是在老爺子退出朝堂以后家里連個立得住的人都沒有,本來女兒嫁得好是給秦家錦上添花的,活著活著變了味兒。 當他們將家族榮耀寄托給燕王府,淪落到只能靠外嫁女幫扶才能維持體面,秦家就完全陷入被動,成了要過好日子必須得看人臉色的軟骨頭。 謝士洲要是扶不起來,他靠爹還能舒坦些年,燕王就算嫌他也不會把親兒子從王府里踹了。 可是人吶,生老病死,當爹的遲早要走,他走了你啃誰去? 當然燕王府是世襲的,有爵位在身朝廷年年都會送溫暖來,又說回去,你要是一點本事也沒有,能守得住這么大個王府嗎? 人活著不是你不惹事事就不惹你,像燕王府如今太風光,要是以后沒人罩了,你立不住,多的是人反過來踩你。風光的時候你很難看出誰是你真正的朋友,大家笑瞇瞇說話的時候沒準就有人在心里打什么爛主意。 兩年前鬧那一場讓謝士洲產生了巨大的不安全感,直至今天都沒退去。 就目前看來,這份不安全感帶來的好處更多。 蓉城那邊估計沒幾個人想到謝士洲能變成這樣。 坐在馬車里的時候錢玉嫃就在想這啊那,等車停了,有奴才來將車廂門打開,放上腳踏,萬嬤嬤先下去,站穩之后扶著錢玉嫃下去。 剛下去還有些冷,她攏了攏披風才才往里走。 才進門就有管事的送手爐來:“世子爺才回來一會兒,您也回府來了?!?/br> 錢玉嫃停下來:“你說世子爺回來了?” “是啊,回來也才兩刻鐘?!?/br> “我算著還沒到他休息的日子?!?/br> “奴才問了,世子爺說他有事告了假的?!?/br> 既然人在府里,逮著個管事問那么多還不如回院里找到本人去。錢玉嫃擺手讓管事忙去,領著萬嬤嬤往回走,剛進院里就聽見謝士洲說話的聲音。 她在外邊站了一會兒,聽某人跟還沒滿歲的胖閨女瞎嘀咕。 “我心里熱騰騰的趕回來給你娘過生,結果呢?回來冷鍋冷灶的?!?/br> “你娘進宮去小半天了怎么還不回來?” “這女人、我就是太寵她了!” 錢玉嫃才不過感動了片刻,就瞇起了眼。他推開虛掩著的房門進去,光線一晃房里立刻覺察到了,白梅靠門邊近,她最先有反應,謝士洲慢一步抱著明姝站起來:“回來了?在宮里順不順利?沒人刁難你吧?” “在宮里沒人刁難我,家里卻有個說閑話的?!?/br> 謝士洲還沒反應過來,問她誰啊,說今兒個就要收拾人。 錢玉嫃感覺身上暖和起來,順手脫了披風給萬嬤嬤拿著,她伸手接過女兒明姝摟著親她一口,才睨了某人一眼:“你說府上還有誰敢編排我呢?剛才說出來的話,某人就忘記了?” …… “那是想你了嘛,我隨便說說的?!?/br> 謝士洲緊急轉移話題,說回過生上頭,上京城之后因為親朋好友少了,去年生辰她只收了禮沒怎么過,今年來自蓉城老家的禮物也是早些天就到了,除此之外估計就是宗寶會過來,相公也從軍營告假回來,倒是可以辦兩道好菜熱鬧一下。 錢玉嫃無所謂形式和排場,他能在家就很高興。 謝士洲這么一打岔,她沒再揪著剛才聽到那兩句不放,而是到炕上坐下,問他討起生辰禮來。 過生日當然要收禮物,謝士洲讓她等會兒,自己從暖閣出去上隔壁一間屋提了個鳥籠子進來,為了給媳婦兒驚喜,鳥籠還是遮著的。但其實遮不遮都沒區別,他找人仔細□□了兩個月的鳥,還沒進門就咋呼起來,說:“太冷了,冷死我了!” 這鳥相對還是不那么怕冷的,在京里邊過冬不進暖房它還是遭不住。 剛才鳥大爺還舒舒服服烤著火,突然被提出門不咋呼才怪。 謝士洲今兒個才驗收過,看著滿意才提回來的,本來想讓它從頭到腳將嫃嫃夸個遍,能把嫃嫃逗樂就沒白費心思。 誰想鳥大爺不光學會了拍馬屁,還撿了寫亂七八糟的話。 冬天冷嘛,冷死我了是大家伙兒說得最多的一句,還有比如“這鬼天氣”…… 謝士洲出去提鳥籠子那會兒還得意呢,回來黑這個臉,恨不得扒了鳥毛直接給它扔下鍋。 一個沒憋住,他罵了聲蠢貨。 這句鳥剛學話的時候也挺多了,一張嘴就學起來——“笨死你吧!你這蠢貨!” 說好的給她送禮,結果變成人鳥大戰,謝士洲揭開籠布打算好好罵罵這扁毛畜生,誰知道一揭開,鳥大爺改口了。 “給世子妃請安!” “世子妃吉祥!” 然而這話它是對著謝士洲喊的,萬嬤嬤老江湖了,還忍得住,房里的小丫鬟已經低下頭笑起來,錢玉嫃差點笑出眼淚,明姝對她爹好些,可能因為人太小啥也不懂,她只是一臉好奇看著聲音傳來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