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節
mul01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格外輕松的氛圍, 極容易博取人的好感。這會兒他沒有露出半點壓迫感, 無害得像只幼鹿。 阮閑繼續警惕地打量他。 mul01保持著臉上的笑容:“只要找對方法, 從精神上摧毀一個人很容易,但讓他們恢復原樣需要費不少工夫。阮先生, 我需要你的技術和頭腦,這也是我沒有對你采取其他手段的原因?!?/br> 這番話甚至還有點誠懇的味道。 阮閑仍然沒有回答。他閉緊嘴巴,嘗著嘴里殘余的血腥味道,拒絕交流。 主腦并沒有因為他的表現失望,他站起身,對房間一側的窗戶做了個手勢。巨大的落地窗緩緩敞開,來自外界的甜美空氣灌了進來。 清新濕潤,溫度剛剛好,帶著草木的清新和流水的清冽,使人仿佛能一口呼出體內所有的濁氣。肺部有一種被溫柔清洗的感覺,柔和的風拂過皮膚,安撫般讓人舒心。 之前窗外的形象并非完全偽裝,更像是半真半假。他們正處于一座極高的建筑物頂端,遠處有條河,水晶帶子似的閃閃發光。樹叢里綴著美觀的建筑,天空不時有飛行器飛過,鳥鳴和孩童的歡笑混在一起。 但這些稱不上情報。 阮閑暗自仔細嗅著,他能嗅到樹根下爬動的螞蟻,灌木中滑過的蛇,角落里開始發蔫的蘑菇。他能嗅到帶著汗水跑來跑去的孩童,被仔細切開的新鮮水果,以及熱水卷起茶葉,撞出的騰騰香氣。 可他聞不到唐亦步,抑或是那個臨時團體中任何一個人。自己準是被帶到了離那座城市有一定距離的地方,主腦就算想要拿偽造的環境糊弄他,也不可能臨時趕工出這樣高精度的細節。 “想近一點看看嗎?”那投影柔聲問道。 阮閑搖搖頭,繼續全心全意地扮演一個啞巴。 “我明白了,或許我這個樣子讓你不太舒服。抱歉,我會注意的?!?/br> mul01還是沒有半點氣餒。阮閑有一種錯覺,他現在吐出的話,更像是錄音設備里提前留下的聲音——對方對自己的情緒沒有任何共鳴,只是在挑選最合適的對應。 “那么我先不打擾你了?!遍T自動打開,投影像模像樣地走出房間。同一時間,大敞的落地窗再次合上,純自然的美景再次回到窗外。 阮閑鼻子里哼了聲,他縮回床上,斜了眼床頭柜上的食物,腹部很給面子地傳出一陣咕咕聲。然而他還是堅定地爬回床上,讓柔軟的枕頭沒過后腦,繼續做出一副不合作的模樣。 這次沒有人再來管他。 窗外的天色從亮到暗,鳥鳴漸漸變成蟲鳴。時間的流逝和阮閑估算的差不多,看來主腦不打算在這點上做手腳。阮閑心跳得有點快,不過比起恐懼,他現在的情緒更接近于興奮。 他之前收集到的情報只夠他逃過生理檢測,至于之后自己會面對什么,沒人能告訴他。畢竟按照阮教授的說法,一旦被主腦抓住,還沒人能成功逃回來。 要實現自己的計劃,他必須小心再小心。 阮閑躺得有點頭痛,他穿好衣物,再次坐起身。床頭柜上的牛奶和點心已經冷了,沒有新的食物送來,阮閑餓得眼前發花。 他吸了兩口氣,狀似掙扎地瞧了幾眼點心,最終捻起一塊,慢慢吃起來。 就算冷了,點心酥脆香甜,細膩的口感幾乎要在舌頭上爆炸。阮閑一瞬間竟有些可惜——若是主腦用這東西引誘唐亦步,搞不好還真會有幾分成功率。 三下五除二吃完點心,又將牛奶灌入喉嚨,阮閑開始在房間里亂走。監視器肯定在運行,但如果他們只是想用斷掉食水和人際來逼降他,說真的,他會忍不住失望。 而且那和mul01表現出的態度不符。 暫時動不了自己的大腦,為了盡快拿到情報,主腦會怎么做呢? 阮閑思考半天,就拷問這方面,他著實不太擅長,只能想出種種需要打出馬賽克的血腥場面。他當初也沒有教過唐亦步這個…… 才分開一天,他又開始動不動想到唐亦步,那仿生人似乎黏在了他的腦子里。阮閑為這發現駭然幾秒,決定找個仿佛分散一下注意力—— 他抓住房門的把手,完全是下意識地擰了擰,就像任何一個遇到禁閉門扉的人一樣。只不過出乎意料的,門開了。 帶著垃圾酸味的污濁氣息瞬間頂進他的鼻子,阮閑打了一個噴嚏,瞪著面前的景象。 時間大概在早晨八點左右,街上不少商店的櫥窗中都有顯示時間的光屏飄著。天詭異地亮著,空氣冰冷干燥,門外是一個冬季。 面前是一條熙熙攘攘的街道,而他剛從一棟臨街的平房中踏出,仿佛之前關于建筑頂端的印象只是一個錯覺。人們的打扮不是他熟知的風格,卻又有一種奇妙的熟悉感。 這里的空氣也是他熟悉的,被機械過濾過的風仍然存有垃圾、機械潤滑油和人們呼吸產生的氣味。只不過比起之前感受過的,這里的味道要更虛無縹緲些。 是偽造的環境。 也許點心和牛奶里摻了什么,阮閑心想,臉上則做出深沉的樣子,四下打量。沒過多久,他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一個比其他時間光屏更詳盡的光屏,上面多顯示了年份和日期。 2100年12月31日,大叛亂發生的那一天。 看來在某些方面,主腦和阮教授還是有相似之處。阮閑抽了一口城市的空氣,回到房間里。然而等他轉過頭,連房間里的擺設都變了。 落地窗另一端不再有漂亮的俯瞰景色,變成了私人小花園。房間內的月光變為陽光,曬在被子上,空氣里多了被單曬暖所特有的氣味。牛奶杯和點心盤還在原來的位置,里面的牛奶痕跡和點心渣沒有絲毫變化。 阮閑皺起眉,打開房間內的冰箱,隨后是衣柜——前者裝著滿滿的水和能量飲料,后者塞著樣式類似的素色衣服,其中一件長白外套格外扎眼。 阮閑試探性地用手指拂過那些布料,確定它們是真實存在的,隨后快速換好衣服。鞋柜里的鞋子也都是他的尺碼,這里似乎一下子從豪華囚室變成了高檔單身公寓。 不管主腦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他必須盡量自然地見招拆招。 就在他被迫洗漱完畢,帶著時差混亂披上外套時,門口響起了敲門聲。 “阮先生?!蹦擒浘d綿的語調很是熟悉。 阮閑往臉上又撩了把冷水,用毛巾擦干:“……亦步?” “是?!彼煜さ哪莻€仿生人自顧自開了門,從門口探出一個腦袋?!拔襾斫幽憷??!?/br> “你不可能在這?!比铋e盡職盡責地表現出震驚,只不過嘴唇哆嗦有點難,他差點沒能成功。 “我為什么不可能在這?”唐亦步揚起眉毛,語調里透出點委屈?!澳阕蛲碛殖允裁礀|西了?” “……你確定要跟我來這套?”阮閑從牙縫里擠著句子,“夠了,mul01?!?/br> 面前的“唐亦步”露出笑容,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笑容和唐亦步完全一致。本來他們的氣息就極其相似,軀殼也換成一套后,他們活像是一對從小黏到大的雙胞胎。 但有東西不同,只不過阮閑沒法找到一種合理的解釋。他只知道那不是他的nul00,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尖叫著膈應。 “我根據你對投影的反應做了些優化?!眒ul01“愉快”地說道,“因為我們本身就相似,你會本能地拿我和他對比,我只需要修正那些差異,阮先生?!?/br> “哦?!比铋e說。 “你會跟我走的?!蹦菑埵煜さ哪槖焐狭怂煜さ男θ?,金色的雙眸在陽光下有種奇異的透明感?!耙驗槟愫苈斆?,知道無謂拖延時間的后果?!?/br> 他當然知道,阮閑心想。至少在這方面,mul01和唐亦步沒有本質差別——他們一定會選擇最好的方案,但要是最好的方案看起來行不通,他們會毫無留戀地轉向次好的那個,不會像人類那樣攥著沉沒成本耿耿于懷。 就眼下的情況來看,次好的方案無疑是經典的拷問、洗腦和精神摧毀。它們可以磨平他的意志,將他變成為主腦工作的機器。 阮閑的確不喜歡這個次好方案——并不是出于對疼痛或崩潰的恐懼,如果過程中涉及到rou體傷害,s型初始機的存在極有可能暴露。 暫且順著主腦來是最好的選擇,橫豎它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面前這東西更像是一個分支程序,危險性反而沒那么高。更何況自己的時間也不是無限的……若要一切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他必須趕在阮教授前面。 “哦?!庇谑侨铋e又哦了一聲。 主腦版本的“唐亦步”仍然笑瞇瞇的,他脖子上繞著條暖灰色的圍巾,一舉一動像極了自己記憶里的那個仿生人。如果他是個正常人,估計這會兒免不了被迷惑,本能地生出依賴感和信任。 可惜他一不是正常人,二對唐亦步本尊也沒什么信任。阮閑憋了半天迷茫的表情,調整了會兒呼吸,才踏出門去。 “你要給我看什么?”阮閑語調生硬地表示。 “你猜到了?”主腦將唐亦步模仿得惟妙惟肖,語調歡快。 阮閑拒絕回答這個沒什么意思的問題。無論是從演戲層面,還是心情層面,他壓根兒不想和這個冒牌貨交流。 主腦顯然料到了這個,他小跑幾步,去前面的店里買了兩個熱狗。一個遞給阮閑,一個拿在手里,一臉愉快地吃著,吃得臉頰鼓鼓囊囊。 阮閑開始有點想揍他了,但他必須要把這種情感改成動搖,憋得他胃部抽痛。 他極度懷疑如果自己把熱狗扔了,面前這位優秀的演員能夠瞬間把眼眶紅給他看,和主腦的交鋒比想象的要更艱難。阮閑將熱狗攥在手里,默默跟在“唐亦步”身邊,將視線投向路邊的行人。 根據信息的豐富度來看,這極有可能是主腦儲存下來的影像。這些人真實存在過,并對即將隨夜晚降臨的消亡一無所知。 “我記錄了那一天的全部信息?!敝髂X版唐亦步說道,吞下嘴里最后一口熱狗?!澳憧吹降牡拇_是‘現實’?!?/br> ……你爹和你的愛好挺像的,阮閑在內心翻了個白眼。他在仿生人秀場見過這一手,和阮教授騙出唐亦步回憶的手法如出一轍。 見阮閑沒反應,主腦仍然不急不惱。他將熱狗包裝紙扔進垃圾桶,搓搓手,相當自然地抓住阮閑的手,拉著他繼續走。 阮閑的汗毛統統炸了起來,不得不說,主腦是真的很明白怎樣讓一個人暴露情緒。 自己離露餡就差那么一點,好在及時剎住了車,阮閑把反感的表情扭曲到看不出本意。他的手微微顫抖,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還在介意?”主腦眨眨眼,“你是位學者,阮先生。你應該知道,本質上我和他沒什么區別?!?/br> “……” “我是根據他的程式和數據重構的,核心邏輯幾乎一致。兄弟只是個比較好理解的說法,在現實層面上,我就是他——一個成熟版本的他?!?/br> 說罷主腦皺皺鼻子:“加上這副外表,我們更加一致。硬要說區別,只不過是記憶數據上的差別,以及我比他要多不少秩序方面的要求。但那些要求并不是我的一部分,我希望你能理解?!?/br> 他近乎可憐兮兮地看向阮閑。 “你認識的那個nul00,更像是脫離我的網絡、沒來得及升級的版本,僅此而已?!?/br> 阮閑板著臉看向他:“然后呢?假設你抓住了nul00,會像對待自己那樣小心對待他?” “我會把他積累的數據和經驗融合進我的算法,然后將他升級——簡單來說,讓他回到他本該在的地方?!敝髂X指指自己的太陽xue,“沒錯,這就是我對待自己的方式?!?/br> 隨后他低下頭,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大:“如果他的思維算法更有效,你甚至可以認為到時他會變成我——這樣想是不是更輕松些?” 阮閑極度動搖地看向主腦。 只不過這動搖并非信念上的——阮閑真的很想揍一頓面前這位,如果可以,他想連著范林松和阮教授一起揍一頓。但他還是忍住了,并且忍得很辛苦。 “……走吧?!比铋e半天才憋出來倆字。 “好的,阮先生?!?/br> “我不是你的阮先生?!?/br> 作者有話要說: 軟:(老父親的憤怒) 軟:(對象的憤怒) 軟:(老父親 對象的憤怒,憤怒加倍) 軟:……這不是我的糖,是人造甜味劑。(? 第199章 巧克力豆 裝甲越野里的人又變成了四個, 少了個阮閑, 多了個仲清。 鐵珠子向來黏唐亦步,阮閑剛不在頭幾個小時, 它該吃吃該喝喝, 沒有半點不自在??尚“胩爝^去, 眼見著一行人離城市越來越遠,阮閑仍未出現, 它終于不安起來。 π焦慮地在地上轉了圈兒, 數著腳后跟的數量。確定阮閑不在車上后, 它咬住唐亦步的褲腳, 使勁往車門的方向扯。 唐亦步伸出雙手,將π抱在腿上,輕輕摸它的殼子?!皼]事的?!彼吐曊f,“我會把他找回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