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節
這甚至談不上所謂的“考驗”,阮教授心道。 哪怕是自己,對上主腦的時候都要慎而又慎。阮閑不可能擁有“不被主腦說服”的自信,他提前嘗過太多的苦,不至于那樣天真。 這是更像是一場試驗。一場在求勝過程中將自己推向極限,觀察結果的冷酷試驗。無論結果如何,那兩個偏執的家伙都能在答案中尋求到某種解脫。 ……這盤棋或許不再是他和mul01雙方的勝負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主腦:逮住了哥哥(?)飼養的人類,一個常規道德環境下稱得上善良的技術人員。接下來計劃要這么走…… 軟:(瘋子的圍笑) —— 阮教授和主腦嚴肅地對局,環境灰暗陰沉。對局已經快要結束,氣氛分外緊張。 兩只貓大叫著沖上棋盤,用爪子把所有棋子打飛,然后大叫著在房間里亂跑。 ……大概是這篇文的主要內容(? 第197章 幻想 【如果你的病痊愈了, 你想去哪里?】 【我不想討論這種不現實的事情, nul00?!?/br> 全身都在痛。不是那種折斷骨頭、刀刃亂攪似的痛,那種痛更接近于被大量蟲子蛀空的樹, 樹干中多出了屬于人的神經。隨著病情加重, 死亡臨近, 疼痛越來越明顯。阮閑只覺得自己是一張被吹脹的人皮,盡管外表還勉強保留著人的形狀, 內里只有一片帶刺的空虛。 他的鼻子、手指和舌頭麻木了, 皮膚不再能感覺到輕微的碰觸。在藥物的幫助下, 他仍然能正?;顒? 持續研究,卻更容易弄傷自己。在冰冷的空虛之中,阮閑越發喜歡留在nul00的機房,感受那份塞滿空氣的溫熱。 有幾次他離機箱危險區域太近, 以至于不知不覺中燙傷了自己。哪怕用了最好的藥物, 傷口依舊愈合得極為緩慢。他的身體像一臺老舊銹蝕的機械, 正在逐漸停擺。 可nul00卻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我會思考這些問題, 雖然我沒有可以支配的肢體?!縩ul00繼續道,【我想把爪子或手指插進奶油,腳沒過燒熱的水, 我還想要全身按摩?!?/br> 【……】阮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的確, nul00永遠不會感受到這些。如果項目失敗, 它只會被備份關鍵數據和資料后被銷毀;如果項目成功,它將擁有世界上最頂級的硬件設施, 但那絕對不會是一具rou體。 【思考這些讓我感覺很好,可能對安撫你的疼痛也有好處。你呢,父親?你想去哪里?】 【我不是你的父親?!繘]有特別想去的地方,現在他就在這世上最喜歡的地方。如今科技足夠發達,增強現實裝置能把世界各處的美景搬到人的身邊。 阮閑對自由沒有太強的執著,正如他雖然不想死,卻對生命本身沒有太大的興趣。懂得欣賞的人大多熱愛生活,他顯然不在那個范疇里。 不過“無所謂”這個答案又會顯得不近人情,阮閑抬起頭,依靠背后溫暖的外置機箱,慢慢吸著氣。 【我想看看你感興趣的地方?!?/br> 他舒適的瞇起眼,聲音有著半睡半醒時特有的含混。 【……無論你想去哪,你可以在幻想里把我帶上?!克麌@息著說道。 ……當時nul00回答了什么來著? 阮閑用幾乎銹住的大腦用力思考,下一秒,他在一片白色中醒來。 衣服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換成了輕便的白色衣物,頭發和指甲里塵灰也被徹底清潔過,皮膚帶著洗浴后特有的濕潤氣味。阮閑掀開身上輕飄飄的被子,差點誤認為自己還在玻璃花房的病房。 但這里的設施明顯比玻璃花房上了一個檔次,他的腳剛觸到地面,便踩上了柔軟的絨毯。 床頭有精致的點心,以及冒著熱氣的牛奶。他的四肢沒有被拘束,卻也沒見到任何屬于他的東西。不過考慮到這一點,他一早就沒有把血槍留在身上。 和玻璃花房類似的地方也有,阮閑掃視一圈。這房間的雅致布置和他從影像中見過的五星級酒店差不多,卻沒有半個能被當做武器,抑或是能傷到他自己的事物。 巨大的窗戶外是美麗而壯觀的森林景色,鳥鳴聲和瀑布的水聲從遠處傳來,阮閑清楚那不是真的。 眼下他面臨的最大問題倒不是主腦和秩序監察。 說到底,外界的一切不過是腦接收到的信號。哪怕自己只剩一個腦子,主腦也能給他一個一模一樣的環境。他首先得確定“自己的身體”還在不在。 阮閑做出副虛弱的樣子,瞧了兩眼床頭柜上食物,最終也沒有碰。他怏怏地回到床鋪,用被子蒙住頭,蜷縮起身體。 在被褥的遮擋下,阮閑將左手拇指探入口中,隨即狠狠咬下。同時他繃緊全身的肌rou,集中精神。 指骨發出咯咯的聲響,牙齒破開皮rou,腥熱的血大量涌出,在被吸收回之前就被阮閑大口咽下。他將嘴唇封得很緊,確認這些血不至于弄臟衣服或者被單。 要咬傷舌頭,就生理結構上來講,他很難把嘴閉得這樣嚴實。 隨后他的舌頭能夠感覺到,被咬傷的骨頭和rou正在以一個快到不正常的速度愈合。阮閑終于松了口氣。 看來他勉強蒙混過關了。 他沒有被粉碎重制,沒有被剖出大腦,他的事先準備起了效果。 挺遠的地方,觀察阮閑的秩序監察打了個哈欠,剛好被卓牧然撞了個正著。見長官來訪,那人連忙閉了嘴,差點咬到舌頭。 “情況怎么樣?”卓牧然的語氣冷淡但隨意。 偌大的房間中只有他們兩人,那位秩序監察甩甩頭,周邊的無數機械加快了忙碌的速度。 “剛剛醒來,各項生理指標都在正常范圍里。主腦不允許做皮下埋入,所以可能會有一點點誤差……” “情緒指數?”卓牧然揮揮手,打斷了那位滔滔不絕的秩序監察。 “正常偏低,勉強過得去,沒有什么特殊之處。您要問話的話,還得再等等,他開始慌亂焦慮的時候最合適?!?/br> “嗯?!弊磕寥磺浦炎约汗梢粋€繭的漂亮青年,“其他分析報告呢?” “和我們猜想的差不多,阮閑那邊對他進行了防復制處理。他回來的第一時間我就做了檢查,他的血液情況非常奇怪——有奇特的凝血現象,比起一個人的血,還不如說是兩個人血液的怪異混合物?!?/br> 那個秩序監察搖搖頭:“rou體組織也取過,他的身體組織中混有異常高的納米機械成分。但它們大多呈破損狀態,幾乎看不出原貌。我們只能找到一些修復類型納米機器的殘片?!?/br> 卓牧然熟識這些知識,他順暢地接下去:“重???” “要我說,很像相當厲害的感染。他的組織在被破壞和修復間平衡,少量的機械組織也摻和了進去。這種狀況不限于他的身體,他的腦也是如此。我們無法對他做全身掃描備份,也沒法順暢提取記憶。阮閑一定是做了些什么?!?/br> “阮立杰畢竟是研究對機械病毒的學者,也可能是他自己為了保命這么做的?!弊磕寥幻掳??!爸辽偻暾膁na能夠提取出來吧?!?/br> “有點難,大部分被病毒破壞過,摻雜了太多機械表達,只能取得殘缺的?!蹦兄刃虮O察老老實實地回應道,“這些殘缺的片段不存在于主腦的數據庫,據我推測,可能是當時某些要員、富翁的孩子,或者家庭從事需要保密的工作……” “簡單來說,我們沒法判斷這人身份,沒法打開他的腦子掏出情報,沒法將他完全粉碎并復制,甚至連這人的身體狀況到底怎樣都沒法確定?” “暫時是這樣?!敝刃虮O察尷尬地笑笑?!澳菞潣抢飸摏]有能讓他做到這一步的東西,這可能是阮閑那邊的新型防護措施……您看,畢竟dna干擾劑生產起來很麻煩,他們手里估計不剩多少了?!?/br> “用那些片段做既有數據比對呢?”卓牧然捏捏眉心,“說不定可以找到這個人的親屬?!?/br> 用親人攻陷一個人的精神防線向來有效。這個青年看起來還不到三十,在2100年時還是個稚嫩的年輕人,血親全部離世的可能性不高。 他們手里很可能有完美的資料,或者有現成的人。 “不行,取得的片段太不完整,按照我們目前的技術,得不出結果。我們目前只能給出他的生理指標,以及人格分析?!?/br> 卓牧然擰起眉頭:“等他適合交談了,記得通知我?!?/br> 阮閑在被單下露出一個笑容。 這里的隔音措施很好,哪怕他竭盡全力去聽,也只能聽到聲如蚊蚋的交談,辨清內容則要花費更大的力氣。不過阮閑反倒更喜歡這樣的環境——它逼迫他傾盡全力傾聽,體力消耗得極快,有助于他保持虛弱而緊張的身體狀態。 事實上,他并非耍了多么高科技的手段,只是向阮教授打聽清楚了主腦的檢查習慣,以及s型初始機的特性。 其實它的特性總結起來很簡單——若把它比作酸性藥物,而病痛是堿性物質,在宿主的體內,s型初始機會優先解決面前的問題,與病變和傷口廝殺成一團,變得極難偵測。而在這場大戰完畢后,它開始驕傲地打掃戰場,變得安分而顯眼。 脫離真正的宿主后,它的便從機敏的將軍變為麻木的士兵,只會直截了當地修復。在沒有太多傷病可供修復的情況下,不管合不合適,它一定要將自己消耗干凈——藥物接受過量自然不會有什么好結果,zα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所以他只做了一件事——五天來,持續用仲清的血液感染自己。 作為成熟體,仲清血內病毒的濃度高得嚇人??上н@些小家伙懶惰得很,在意外得到安定的新家后,它們的感染性低得驚人。為了讓它們在自己體內安居樂業,阮閑費了好一番功夫,借口要更好地照顧仲清,才從關海明那里拐彎抹角地弄來情報。 按照阮教授的說法,初始機會在第一時間對他的身體進行檢查。他只要保證那個時候s型初始機還在和那種毒性極高的病毒大戰,秩序監察們只能撿到戰場上的殘肢斷臂。 考慮到他們所處的環境很難弄到高級機械,主腦會更傾向于自己為了防止被復制,已經接受了類似阮教授的dna干涉。而自己體內又有不少機械組織,它也不會貿然在自己體內留下可以傳輸信號的機械,以防被未知的微型機械逮住信號,暴露位置。 畢竟目前自己的身份是“機械生命”方面的專家。 然而s型初始機戰勝那種病毒只是時間問題,若是過幾天主腦再取了樣本檢查,他無疑會暴露。接下來他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努力誤導主腦,在未知中謀求一片生機。 床邊突然傳來一陣輕響。 阮閑嗅到一股淡雅的、令人心平氣和的香氣,他能聽見皮膚擦過細絨毯的輕響,清淺的呼吸和平穩的心跳。 可他沒聽到有人進來。 確定沒有半點血跡留在身上,拇指上最后的傷口也不見痕跡,阮閑掀開被子,再次環視房間。 “亦……”他話剛出口便收了回來。 那不是他的nul00。 屋里憑空冒出了一個青年,金色的雙目和唐亦步的一模一樣。青年的黑發比唐亦步長不少,眉眼有六七分相像,不過沒有那種無可挑剔的精致美感。面前的人相貌更年輕柔和些,但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更令人親近。 可他們給人的感覺完全一致。 ……在非人的方面,完全一致。阮閑瞬間明白了面前“人”的身份。 “你好,阮先生?!蹦峭昝赖耐队奥氏乳_了口。 第198章 最后一天 自從融合了s型初始機, 阮閑不僅僅是靠面孔來識別他人。他能嗅到味道, 感受到輻射出的熱量,聽見對方特有的腳步聲、心跳頻率。它們復雜地糅合在一起, 組成一個人的知覺形象。 那氣息像極了唐亦步, 卻又有著確切的差別。 主腦絕對做了什么手腳。阮閑能嗅到空氣中的細微味道, 那個投影一刻不停地將虛假的心跳和呼吸聲擠入空氣。若非知道對方是憑空出現的,阮閑都不敢確定面前的是虛影還是真人。 碰觸也未必有用。畢竟主腦能夠制造出仿生人秀場, 偽裝出合適的觸覺反饋難不到哪里去。 這不是合適的交流時機, 阮閑不清楚主腦想做什么。唐亦步倒是向來很喜歡被好奇心牽著到處亂跑, 主腦怎么看都不會是那樣自由的類型。 他只知道在主腦踏進房間的那一刻, 眼前的一切都不值得信任。 阮閑給出了最為合適的反應,他瞪著mul01的投影,表現得像個恐懼又無措的普通人。 “mul01?!彼蛩闾^那段爛俗的“你是誰”戲碼,直奔主題。 “別緊張, 我不是來說服你的?!蓖队靶α诵? “我的兄弟和我計算水平相仿, 他應該在你身上下足了功夫, 無論是精神層面還是rou體層面。幾個月的相處后,要是我三言兩語就能讓你倒戈……要么是我們的設計有問題,要么是你在演戲?!?/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