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節
那段時間女人身上多了不少燙傷,人也蒼白了許多,季小滿大概能猜出藥物的來源。那親切的漂亮女人并沒有把她帶回住處,反而在廢墟的角落弄了片干凈地方。她偶爾會帶來飲水、食物和毯子,如同飼喂一只病歪歪的幼貓。沒過多久,季小滿便察覺了異樣。 自己的救命恩人腦子似乎也不靈光——她永遠只有一種笑臉,只會說些簡單的話語,并且記不住她的名字。 女人固執地叫她“季小滿”,季小滿很快接受了這個名字。哪怕女人沒有表達過任何與這名字的身份關系,她也十分自然地改了口,開始叫對方“mama”。 對方也微笑著接受了這個稱呼。 然而在發現新母親處境的時候,季小滿那點微不足道的家庭幻想徹底破滅。錢一庚正式成為她的噩夢,也成為她掙扎著成為機械師的唯一動力。 接下來的夢開始變得苦澀,無數血腥的片段在腦海中盤旋。季小滿開始還會去錢一庚那家店偷偷看望母親,后來連去探望的勇氣都沒了。而母親永遠會在“放風釣魚”時溜出來,帶著笑臉和傷痕給她擁抱。 有些仿生人被要求維持住外在容貌,作為代價,他們的壽命比一般仿生人還要短,體質也脆弱些。錢一庚粗暴的腦部改裝顯然遺留了不少問題,母親的話越來越少,反應也逐漸木訥。這顯然對“生意”沒什么好處,一次又一次,母親身上的傷越來越重。 那時她決定開始與機械生命戰斗,想辦法籌集資源,將母親買出來。 可惜不知道幸運還是不幸——醫藥資源終究有限,錢一庚連哄帶騙地將母親賣給面生的客人,得了一批不多不少的軍火,隨后不再關心曾經商品的死活。季小滿清楚,他不會輕易放棄還有修復希望的老式電子腦,這是個機會。 她可以自己悄悄嘗試修理,并用更小的代價說服錢一庚移除裝置。這計劃一開始似乎有點效果,錢一庚樂得有人送上門來交物資。 然而他收下面前小女孩的資源,只答應重置裝置生效的時間。 “別怪我,我只能做到這樣?!彼傩市实芈冻鲞z憾的表情,“技術有限嘛。重置要耗費資源,她用來養你的東西也八成都是從我這兒偷的——夏街可只有這里有好藥,我也算你半個恩人。小姑娘,做人要講究個‘義’,我們可以長期合作?!?/br> 隨時光流逝,她獲得了曾經無比渴求的戰力與知識,卻依舊像孩童時那般無力。 過去的碎片散盡,夢里只剩黑暗。她終于還是睜開眼睛,看向漆黑的車頂。仇恨、渴望和恐懼混合在一起,她的心跳從未如此快過。 同一時間。 另一個年幼的女孩正在廢墟里跌跌撞撞地前進。她的臉上戴著有點嫌大的防毒面具,身穿滿是臟污的破外套和裙子,赤裸的雙腳滿是鮮血,不少已經出現結痂的跡象。 被那兩個奇怪的漂亮男人幫助后,名為“甜甜q2”的小姑娘沒有逃太遠。事實上,她在廢墟周圍困惑地兜著圈——身后是已知的地獄,往前是未知的深淵。她開始后悔,或許自己該多喝點水,或者從房間的櫥柜中拿點食物。 店主“花斑”前去送貨,然后并未在特定時間回來。人們在店鋪附近里來來往往,甚至沒人發現她已經不在房間里。在外游蕩數個小時的小姑娘舔舔嘴唇,在廢墟中俯下身體。透過窗戶的破洞,她能想象其中那個裝香檳的鐵桶,里面曾經裝滿冰塊,現在應該有清涼的水…… 可她的想象還沒結束,怒吼便劃過夜空。 先是有幾個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熟悉身影跑了出來,向各個方向逃散,追逐的守衛卻逐個倒下。接下來,那座不算太大的店冒起濃煙,向天空噴出高高的火舌。 那火焰是不正常的鮮紅色,向天空噴出禮花般的光點。它們在空中盤旋上升,最后組成一個歪歪斜斜的笑臉。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晚了幾分鐘,抱歉哇_(:3」∠)_ 小滿的母親并不是改造也不是真母親的復制啦xd 第80章 地下室 “我在你們守城人身上花大價錢, 就為了三更半夜為店的安全cao心?”錢一庚在通訊器內高聲咆哮?!昂伟? 你想好了,如果你——” “怎么, 你也想給我提個價?”通訊器內何安的聲音尤為冰冷?!拔也皇羌拘M那丫頭?,F在這姑且還算咱倆之間的私事, 等阿雨發現這些, 你猜他會怎么做?錢一庚,人要學會見好就收。這才沒幾年, 你真以為我們是正規警力機構?” 錢一庚登時吞下咆哮的后半部分。他狠狠給了身邊女人幾腳, 猛拽兩把自己的頭發, 這才把情緒調了過來:“我嘴快我嘴快, 你也理解一下。季小滿剛被弄走,晚上又出了這事兒。有人在整我啊,何安你清楚,我個人怎樣是我個人的事, 我的生意可和地下城公約不沖突——用機械賺錢又不犯法?!?/br> 說罷他哆哆嗦嗦給自己倒了杯酒?!斑@可是市面上最大的仿生人生意。這年頭活下來的女人都是狠角色, 我這為城市解決了多少潛在危險?要我的店都倒了, 街上得多出多少事?” “犯罪率還真沒下降太多, 人類有的時候更喜歡折騰同類?!焙伟驳貞??!皠e來這套,有事說事?!?/br> “等季小滿弄出合適的電子腦,我也可以借地下店的借口弄些冒充人類賣。到時候你們也會有分成?!卞X一庚抹了把頭上的汗。 “到時候怕是里面大半都是貨真價實的人類?!焙伟怖湫陕??!暗昧税? 好歹算個人物。人家就燒了你一家店, 又不是世界末日——哦我忘了, 你們的末日早就來過一回啦?!?/br> “我倒了對你有好處?”錢一庚的聲音又尖了起來?!皠e看店面小,那店生意可好了!q2是我們的招牌, 她是……” “是和我一樣完好的老式電子腦?!焙伟驳恼Z調里聽不出情緒?!澳愦_定要拿她舉例?要不是當初我在貨架靠外的位置,現在她會是何安,我才是那個倒霉的‘甜甜’?!?/br> “我不是來跟你算舊賬的!” “聽著,姓錢的?!焙伟驳穆曇舯湎聛?,“店的事情我會去查,你也別在這被害妄想——這里新來的人越來越少,組織也就那幾個,至少我們沒發現有誰想動你?!?/br> “所以店的虧我就活該自己吃?”錢一庚扯了扯身上的睡袍,煩躁不已?!斑@不比以前,東西燒了就真燒了,找不著第二件。人標記都打上天了,你告訴我這沒預謀——” 何安直接中斷通話。 “媽的,滾?!卞X一庚沖縮在床腳的女人厭煩地揮揮手,將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皞€頂個的沒用,大不了老子自己找?!?/br> 何安中斷聯絡后,獨自站在還在燃燒的店外。 因為自己這個“人情”,錢一庚的店享有最優先的安保待遇?;饎輨倓傂∠聛?,天上那張笑臉還未完全散去,守城人們便趕到現場,一如既往地維護秩序。 為了保證這個接近城市的東西勉強運轉,最初的混亂并沒有延續太久。為了保證大部分的人的基本安全,人們還是約定俗成地成立了暴力機構。被挑選出的守城人拿起武器,開始充當近似秩序維持者的角色,并能得到整座城市提供的部分資源和福利。 有點善心的人們會試圖加入這個組織,但這個時期,善心永遠是稀缺物資。年輕人更偏好那些拉幫結派的瘋狂勢力。他們更強壯,有著不知道是英勇還是愚蠢的無畏,比起保護更傾向于掠奪。勢力間的渾水激蕩比混亂持續得還要久,最終取得了微妙的平衡—— 幫派們愿意在一定程度上屈服于代表大多數人的守城人,彼此之間也盡量減少市場重合。盡管摩擦四起,近年來大的沖突少了很多。 錢一庚是其中把握情色市場的那一撥,雖然賺頭不如劣質合成藥和迷幻蘑菇大,但也稱得上數一數二。就何安看來,對方甚至連梟雄都算不上,他爬到現在的高度靠的完全是老鼠膽子外加幾乎沒有的道德感。 這些都是他的記憶告訴他的。何安嘲諷地笑了笑,他的人類搭檔正在店附近尋找犯人蹤跡,他不擔心這個笑被對方發現。 曾經的人類何安是不愛這樣笑的。他的笑容應該更輕浮,或者更穩重,總之不該這樣尖銳。 何安和付雨一直是最好的守城人搭檔,在這住了段時間的人都清楚。人類何安沒有死于戰亂、爆炸或智械進攻。在作為守城人工作許久后,他死于一次平平無奇的傷寒。 付雨顯然無法接受摯友的病逝??上Щ钊司退懔?,如今除了mul01的爪牙,沒人能從死去太久的大腦中獲取記憶。他只得把自己的記憶拼拼湊湊再加工,找到最好的醫師,將它注入買來的電子腦中。 某種意義上,這或許算自己的“出生”。 何安搖搖頭,換了副笑臉迎接朝自己走來的搭檔:“阿雨,怎么樣?” “化學品引燃的,人為縱火?!备队瓴敛聊樕系幕?,嘆了口氣?!白鲞@事的人對店里的結構挺熟悉,也能接觸到化學品資源。常亞旗那邊沒動靜嗎?” “他手上藥物的蛋糕夠大啦,不會現在就動錢一庚?!焙伟卜浅:V定地答道,扯扯嘴角?!半m然錢一庚也有偷點藥物市場的小手段,可就算那個‘常勝將軍’想動手,也會挑個更合適的時候。另外,常亞旗沒有劫走季小滿的動機。道上的都知道,那姑娘滿腦袋化學品知識全是針對電子腦的,不是人腦?!?/br> “我也覺得蹊蹺?!备队昴竽竺夹?,“常亞旗的標記和笑臉沒關系,但我想不出……” “新興勢力吧,先找大魚露兩手示威。姓常的太狠,錢一庚就是個烏龜性子,剛好適合拿來開刀。我們沒聽到動靜,估計規模不會大,二十個人頂天了?!焙伟矎陌锩鲆恢?,“估計得到最亂的那片轉轉才知道。那兒不太平,你回去休息,我去查吧?!?/br> 付雨則愣了愣,目光移動到那支粗糙的自制煙上:“你抽煙?” 何安的手一頓,隨后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班?,我從房間里發現的……你看,我也有不少事兒瞞著你?!?/br> “我跟你一起去?!备队陱垙堊?,最終換了個話題。 “得了吧你,那個地方病癆鬼一堆?!焙伟才呐母队甑募绨?,“我一個人去足夠啦,怎么,信不過我?” 另一位守城人沒吭聲。 何安笑著收回手:“我會帶你最喜歡的面回來,別擔心?!?/br> 然而通宵營業的面館里還有三位客人。 余樂正對面前的面碗愁眉苦臉:“我見你吃得挺香的,怎么這么腥氣?!?/br> “是嗎?我覺得很好吃?!碧埔嗖洁轮娲鸬?,阮閑只是保守地點了幾個煮蛋。 “我吃不下去?!庇鄻贩畔聵渲曜?,“年輕人就是厲害哈,之前剛吃過兩碗,現在還塞得下去???剛剛那景象……呃?!?/br> 就在不久之前,季小滿睡下后,那兩個小年輕帶他去了那家所謂的留宿娼館。 “我們以客人的身份去的。結果店里的人給香檳里摻了迷藥,把我們帶去了錢一庚那里?!碧埔嗖街赶蚝诎抵心羌铱雌饋眍H為無害的店。 當時不算大的店外站了不少人,本應展覽“商品”的店鋪櫥窗空空如也。 這原本只該是行動試探性的第一步。搞點破壞,從對方勢力里最熟悉的店下手,并且盡快出手——這樣能盡量把嫌疑從新訪客身上撇開,爭取到更多準備時間,也能順勢觀察錢一庚的反應。 就作戰方針上,余樂沒有半點被甩開的自信。無論季小滿最終決定如何,開局這一步棋他們絕對不會走錯。從誤導性的“虛張聲勢”到一步步走實,他對兩位瘋子的作戰計劃沒有太大意見——至少他們樂于參與“掀翻錢一庚”這項趣味游戲,而不是轉而對他下手,早早逼出反抗軍舊址的下落,盡快將自己從渾水中摘出去。 于是他欣然隨兩人繞開守衛,潛入店中,把店內的少年少女偷偷放出——就算他不能確定那些漂亮的年輕人究竟是不是人類。放了錢一庚的人,再隨便燒兩個房間,作為一次小小的試探來說足夠了。橫豎這只是個普通的娼館,除了軟裝修略顯奢侈,并沒有什么特殊之處。 可看到店底下的景象后,余樂徹底改了主意。 他少見的沒有在第一時間看自己,而是看向身邊的兩人。余樂懷疑那景象超出了自己的承受程度,他得找兩個底線更低的參考,好讓自己快點冷靜下來。 然而阮立杰少見的面色嚴肅,似乎對所有事情都漠不關心的唐亦步也沉下臉,兩人沉默得可怕。硬要說,后者的臉色甚至還要更難看一些。 偌大的地下室燈光明亮,慘白的光映在干涸的血上。不少不知道是否人類的rou體被泡在泳池似的營養池內,密密麻麻如同白色的魚。仿制電子腦和舊式電子腦被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區別十分明顯——前者和季小滿包里那些一模一樣,有點塑膠的意思。而后者則更有金屬質感,絲毫不透明,藍光幾乎微不可見。 這里像是一個血腥至極的rou類車間,如果不考慮角落那個汽油桶似的金屬桶的話。 金屬桶內裝滿人類的腦子,而且沒有任何器官保存方面的意思,它們更像是待處理的廢物。 那些腦不算完整,被粗暴地丟在圓筒底部,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氣。一切帶著種近乎合理的瘋狂感,又荒謬得如同戲劇景象。大型焚化爐在房間遠端燒著,他們誰都沒有費心去探索其中的的內容物。房中手術臺上的血跡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而那手術臺上懸著多足昆蟲似的機械,尖端浸著還沒有干透的血漬,余樂不太清楚它的功能,他也不是很想知道。 最為滑稽的是,這里并沒有組合機械。所有機器都帶著末日前的特征,沒有太多改造的痕跡。哪怕余樂不是機械方面的專家,也看得出這些機器屬于末日之前。 “我有個問題?!比盍⒔苎劬σ徽2徽5乜粗績葯C械。他沒有得到回應,于是繼續說了下去。 唐亦步正無意識地攥著他的手,阮姓小子的手被他攥得發白,可他沒有停下的意思。 “……隨便誰。有沒有人能回答我,這些東西在大叛亂前是用來做什么的?”阮立杰那雙冷淡的黑眼睛鎖住那張手術臺,聲音無比冰冷。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遲了,不好意思otz結尾不太滿意,重寫了一遍…… 大叛亂:前文提到過的二十二世紀大叛亂,mul01開始襲擊人類的那一天← 第81章 失控 余樂眼看著碗里的面在面前泡漲, 用削好的樹枝不耐煩地撥弄幾下, 最終還是放棄了繼續吃的想法。在廢墟海熬了這么些年,他不算什么挑食的人, 然而記憶里人類大腦的腥氣現在還縈繞在鼻端, 反胃的感覺揮之不去。 他又抬頭瞄了眼默默剝蛋殼的阮閑。幾小時前, 那個俊秀的年輕人看起來比現在蒼白得多。 “有沒有人能回答我,這些東西在大叛亂前是用來做什么的?”記憶再次回到花孔雀店鋪的地下室, 對方的提問還在耳邊嗡嗡作響。 余樂懷疑今晚回車里休息后, 自己仍能夢到地下室里那些瘋狂的場景。 阮閑其實也沒什么胃口。盡管那家店地下的一切已經隨火焰灰飛煙滅, 手術臺上蒼白的燈仍然刻在他的腦子里。 出于學習和研究的目的, 他自念書起就解剖過不少生物,直到疾病讓他失去拿起手術刀的能力。阮閑對血腥有較高的接受程度,可那場景中的瘋狂攫住了他。 和平年代的人很難想象真正的尸堆。 人們或許在影視作品、文字或圖畫中看到過,誤以為自己的接受力已經足夠高, 然而視覺和想象只是感知的一部分。當人站在真正的血泊中, 被同類的軀體及殘骸包圍, 感官沖擊完全不是一個數量級。在人還需要親自開槍處決罪犯的年代, 與各式黑暗打交道的警力人員尚需要心理輔導,過于扭曲的場景比大眾想象的更容易讓人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