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節
“細謝?!碧埔嗖秸χ旅?。那仿生人鼓著臉頰,口齒不清地道了個謝,隨后用一個單音盡力表達自己的疑問?!啊??” “食物?!焙翢o障礙地讀懂了對方的想法,阮閑隨手捻去唐亦步嘴邊的蔥屑。溫熱的指尖掃過面頰,唐亦步眨眨眼。 “這世上沒有一模一樣的兩盤菜?!蹦欠律搜氏伦炖锏拿媸?,舔舔阮閑剛拂過的嘴角,湊到阮閑耳邊?!熬退闶峭粋€人或機械做的,也會因為材料、環境或者狀態出現差別——每一口食物都是世上唯一的,這不是很棒的事情嗎?” “可能它們各有各的難吃?!比铋e指尖放松地輕敲桌面。 “……但這種事情沒有標準?!碧埔嗖接治丝诿?,把兩個碗在面前認真擺好,一邊一口?!坝H自嘗試前,我沒法斷言它是否難吃。阮先生,你吃過品萊樹莓嗎?” “沒有?!比铋e甚至沒聽說過這東西。 “我可以告訴你——它的口感軟糯,味道有點像石榴和桃子的混合,甜度中等,能吃到果rou里軟軟的籽。我能告訴你它的顏色、形狀、大小、氣味,甚至把營養成分列出一個表,把細節寫成一本書?!碧埔嗖接么植诘臉渲μ羝鹨桓?,“可你還是不清楚它的味道,因為你沒有聞過,沒有嘗過,你只能想象?!?/br> 阮閑敲桌面的動作停住了。 “大家都只能在有限的時間內嘗試到有限的事物。確定對健康沒害處就好,粗暴否定可是會錯過很多的?!碧埔嗖揭Я丝诘鞍譺ou,思考幾秒,用樹枝把它絞成兩半?!拔彝饧拘〗愕挠^點,這里面味道的確不錯,要嘗嘗嗎?” “……你吃吧?!比铋e的聲音平板起來。 “還有,情緒也會影響人對食物味道的判斷?!碧埔嗖讲惶炀毜赝仆蒲坨R,“比如這碗是你讓給我的,我會覺得好吃些?!?/br> 說罷他揚起嘴角,嘗試露出一個有點生澀的笑。阮閑輕輕呼了口氣,有點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季小滿不輕不重地放下碗,碗底敲擊上桌子。姑娘一直埋頭苦吃,靜悄悄地把一大碗面塞進胃袋,旁邊的余樂碗里還剩三分之一。 “悄悄話就到這里?!彼慕饘偈种副皇痔装?,形狀有點怪異?!啊蚁胝務勱P于交易的事情?!?/br> “請?!比铋e立刻給自己找到了轉移注意力的絕佳目標,就算他能猜到季小滿想說什么。 “我不想把事情做太絕?!惫?,猶豫幾秒后,她給自己選了個自白的開場白?!斑@原本只是個普通的交易,你們弄來思維接入針,我給你們修車?,F在我也……想把它保留在這種程度,我是說……” 她抬眼看向阮閑,阮閑沉默地回應了她的注視,唐亦步壓低了吃面的聲響。 “好吧,我根本不了解你們。抹掉錢一庚?成功也就算了,一旦失敗,先不說我媽腦子里的裝置怎么辦,我們得在錢一庚眼皮底下東躲西藏討生活,或者徹底離開這片城區?!?/br> 季小滿清清嗓子,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她有點神經質地搓著碗邊:“地下城這么大,錢一庚只是個小角色。拋棄這里的人脈,貿然遷去不熟悉的地方和自殺沒區別……我一個人還好說,mama她肯定受不住的。作為新人,你們只要離開這里,找個手藝差點的人修車就好?!?/br> 她又開始咬嘴唇。 “代價差別太大,是不?”余樂奮力吃完了拌面,被噎地咳嗽兩聲。 “只要你留在這里,錢一庚總會逼你做出高質量仿制腦。你知道這一點?!碧埔嗖降目谖抢锏故锹牪怀鰞A向。 “我說過,我不算什么好人。如果要從我媽和那些電子腦里選一個,我選我媽?!奔拘M有點哆嗦,這回她沒看任何人的眼睛?!拔揖瓦@種程度,高尚不起來,能撐多久算多久吧?!?/br> 阮閑還是沒吭聲,他只是繼續凝視著對方。 “誰都知道他們在受苦。沒人在意,你明白嗎?我連我自己都救不了?!奔拘M做了個深呼吸,終于抬起眼。她像是想要努力說服誰,又不太確定說服的對象?!耙淳S持原來的條件,要么這生意不做了。反正總有一天我得跟錢一庚講和,何安站在他那邊,守城人站在他那邊——沒希望的?!?/br> 年輕女孩抓住褲子上厚重的布料,肩膀有點抖,像是擔上了萬鈞壓力。她雙手抓得十分用力,尖銳的金屬指尖刺破手套,穿過工裝褲,刺破了她的大腿。 暗紅的血在深色褲子上漸漸滲開,淡淡的血腥味彌漫開來。 她在恐懼,阮閑熟悉這種情緒。面前的姑娘最多二十剛出頭,有著出色的身手,伶俐的腦子,性格就同齡人來說也算冷靜。如果這是場一對一的廝殺,錢一庚不會有機會。 可這不是。 細密的網隨著毒霧迎頭兜下,季小滿頂多算條健壯的魚,終究只能在網眼中慢慢窒息。一個人在面臨數量未知的敵對人群時,總會發自本能的恐慌。在對手手段卑劣的情況下,這種恐慌還會無止境地擴大。 她還太過年輕,它會消磨她,最終壓垮她。阮閑很清楚,不過他完全不想當誰的精神導師。他知道只身面對一個已成型的“秩序”網絡會帶來怎樣的壓抑——漂亮話解決不了問題,安慰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正如你不能告訴一個背上插滿利刃的人“打起精神積極生活,振作起來就不會痛了”。 “我理解你的顧慮,是我錯估了你對錢一庚的仇恨程度?!彼貞酶纱嗬??!凹热贿@樣,你自己決定?!?/br> 季小滿有點驚訝地看向對方,半是預料之中,半是隱秘的失望。 “如果你想要我們偷出針,趕緊走人。你自己掙扎個十天半月,受不了的時候再聽錢一庚的話。我沒有任何意見?!比铋e拍了拍懷里的鐵珠子,“我們不是必須和你合作?!?/br> 唐亦步只是聳聳肩:“什么時候動手?阮先生,反正修車還要一段時間——” 季小滿將視線轉向余樂,她似乎試圖從對方身上得到點什么更容易理解,或是更為輕松的反饋。余樂表情卻嚴肅起來,他抱住雙臂,目光里的揶揄和不正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可能誤會了什么,小丫頭?!庇鄻窙]有笑,“我們不是為了和你做交易才對錢一庚出手,是對錢一庚出手,順便和你做做交易。你總該成年了吧?成年人自己會做決定?!?/br> 他停住話頭,挑起眉毛,那股不正經的氣息又回來了?!爱斎?,你找個角落貓好,見風使舵也不是不行?!?/br> “可是你們沒有理由……”季小滿看起來有點少見的混亂。 “我看錢一庚不順眼?!庇鄻坊卮鸬酶纱嗬?,“我很少真的看一個人不順眼,但只要看不順眼了,老子不介意用命去給人添添堵?!?/br> “因為很有意思?!碧埔嗖酱鸬们檎嬉馇?。 年輕女孩看向阮閑。對面的年輕人一副文雅俊秀的樣貌,看起來攻擊性最弱。 說不定對方會透露出一點真實動機,她想。否則這樣的做法無異于自殺,甚至談得上荒謬——這些人怎么看都不打算扛起什么正義的大旗,反倒更接近另一伙惡棍。 “需要理由嗎?”然而他給出了這樣的答案。 季小滿瞧向對方漆黑的眸子。 那人表情平靜,而她有一瞬間的窒息,隨后才意識到那是骨子里的恐懼。像是看到未知的毒蛇,或者張開腳的巨大蜘蛛。 他是認真的。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還是有理由的,軟不太開心(? —— 上章有人提到為什么軟不去修小滿的mama,這里解答一下xd 其實理論上,軟和糖都有修理的能力。不過軟現在信息不足,信息足也未必手上技術到位(不然他自己就借車床修車了),糖也不會輕易出手。 他倆一旦真的出手,小滿會立刻察覺到他倆的實力一角。不說他們現在和小滿還不熟,他們倆不是特別舍己為人的類型呢_(:3」∠)_ 第79章 兩個女孩 季小滿在工作臺前調整手臂和小腿的義肢。 這是她每天睡前的必備功課, 無論是刀子卷刃, 還是子彈卡殼,人很容易因為一點小小的疏忽付出生命的代價。平日里她總是無比耐心地給每個零件上油, 不放過任何新添的劃痕, 把自己從令人窒息的環境中解脫出來。 可她今天無論如何都無法回到那種集中的狀態。 那三個男人回到了自己的裝甲越野, 在車內睡下。她把車廂門鎖得死死的,思考片刻, 又拽了個沉重的零件箱堵住門。 她的母親一如既往的安靜, 她坐在床沿, 毛衣針在手中不住跳動。季小滿心煩意亂地站起身, 把母親身邊還剩一點面湯的金屬碗扔進水桶,決定給自己換換腦子。 那個阮姓青年的黑眼睛釘在她的腦海里,如同白墻上頑固的墨水痕跡。 她本不該猶豫的,季小滿心想。只要按照原計劃走就好——等那些人成功弄到思維接入針, 自己除去母親腦子里的裝置, 她完全可以用這些年的積蓄給母親和自己換張面孔, 在其他角落開家新店。是的, 她可以選擇一個相對低技術含量的工作,肯定夠兩個人吃飽肚子。 退一步,哪怕他們失敗了, 自己還能跟錢一庚服個軟, 生活照舊繼續。如果那群人真的干掉了錢一庚, 那就真的是白白獲利,怎么看都是賺的。 可自己還在猶豫。 季小滿用毛巾煩躁地擦擦手, 跨過地上零碎的零件箱,坐到女性仿生人身邊,小心翼翼地抱住對方。聞到母親身上熟悉的味道,她的眼眶有一瞬的發酸。 “媽?!奔拘M小聲嘟囔道。 她不會老去的母親嘴角上挑,摸了摸她的頭。 “媽,我該怎么辦呢?”她把臉埋進對方肩膀,“我明白怎樣是最穩妥的……可要是他們失敗了,我早晚得給錢一庚辦事。他們人生地不熟,我的援助絕對能提高他們的成功率……” 季小滿斷斷續續地低語,手指拂過那不成形的紅色織物,嘴里喃喃重復:“我該怎么辦呢?” 女性仿生人溫柔地笑著,用手慢慢撫摸她的頭發。 年輕女孩收緊自己的胳膊,身體終于微微抖了起來。季小滿有點恨自己的動搖,邏輯上最為合理的選擇明明就在眼前,她卻無法心安,像是有一叢毒火在心臟附近炙烤。 “我很害怕?!彼吐暷钸?,又往女人懷里靠了靠。 “好孩子,別害怕?!迸苑律寺曇魷剀洂偠?,“你在怕什么呢?” “我不知道?!奔拘M只覺得疲憊,母親身上的氣味讓她昏昏欲睡。一定是太疲憊的緣故,她想,她一時間居然沒有弄清自己怕的究竟是什么——是那幾個人的失敗,那幾個危險分子本身,還是仍然猶疑不定的自己。 “沒關系,睡吧?!迸溯p聲說道,放下手中的毛衣針?!耙鹿耜P好了,床下看過了。mama在這里,沒什么可怕的?!?/br> 季小滿努力笑了笑,沒能成功。她窩進床鋪里側,把冰冷硌人的義肢晾在被子外,心煩意亂地輾轉了很久,才勉強睡著。 就像發燒的夜晚,平時沒什么夢的她做了很多夢。它們像是被回憶黏起來的片段,混了不少血色,讓她呼吸困難。 二十二世紀大叛亂爆發時,她剛十歲出頭多點。 人工智能定點襲擊了作為經濟和科技樞紐的大城市,并重點“照顧”了各大科研機構、學府、執政機關等重要建筑。城市邊緣的破舊孤兒院顯然不在此列。 記憶中的自己從未擁有過兩條完好的胳膊,不知是事故所致還是天生畸形。這年頭仿生義肢不便宜,但也貴不到哪里去,然而她的父母仍然決定放棄她。 剛懂事時,季小滿想過無數可能性——他們感情破裂了嗎?經濟上出問題了嗎?還是說她有個更加不幸的兄弟姐妹,他們必須要選擇一個? 然而一年年過去,孤兒院里的孩童來了又走,她漸漸什么都不想了。 直到她所熟知的世界灰飛煙滅。 爆發的混亂使得秩序快速崩毀。管理人員無影無蹤,孩童盲目逃散,她下意識逃進最近的垃圾處理堆,戰戰兢兢蹲進瓦礫。開始垃圾里還能找到不少食物,后來就只有昆蟲、老鼠和苔蘚可吃。 這樣渾渾噩噩的生活持續了一年?兩年?某天垃圾場突然落下地面,她就這樣跌進了黑暗的地下,差點被忙碌工作的建筑機器扎個透穿。 如果沒有母親,她早該死在當初被快速建筑的地下城里——起初人們傾盡所有去給自己搭個可供休息的空間,而在得到棲身之處后,人心漸漸潰散。在守城人這個組織出現前,人在街邊隨時都可能踩上簡易炸彈,或者被暗巷里的一槍停住心跳。 她以為自己不記得爆炸時的景象了,它卻在夢中無比清晰。 她親眼看到自己的小腿飛了出去,唯一完好的手臂也被炸斷,只剩一點皮rou連著。血在地上不斷蔓延,甚至就著燈光倒映出一點街邊事物的影子。 一時間,天地間似乎僅余下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以及越發鮮明的劇痛。 不是沒人路過,只是沒人停下。當時她的衣服僅能蔽體,頭發糾結成散發出臭味的一塊。她只是個馬上要咽氣的小孩子,在這座城市里,孩童的地位和白老鼠在地位上差不了太多——少見而無用。 人們已經到了活一天算一天的地步,沒人會費神關心未來如何。 季小滿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母親時的樣子。 女人的身影在自己面前停了下來,季小滿只能聞到一股溫暖的氣味,它像是被稀釋的黃油,又像是燃了好聞木材的壁爐。失血過多使她眼前一片模糊,但她還能勉強嗅到東西。 “別走?!彼÷暱藿?,眼淚劃過臉上的焦黑與灰塵?!熬染任?,別走?!?/br> 那女人蹲下身,手撫上她的面頰?!靶M?” 然后她將她小心地抱起,不知道是否因為當時體溫過低,那大概是她這輩子感受過最為溫暖的懷抱。 她為她簡單地做了包扎,又不知道從哪里弄了點補充血液和簡單消炎的藥物?,F在想來,那點可憐的藥量絕對是不夠的,可季小滿硬是挺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