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節
“讓我猜猜,這就是仿制電子腦?”余樂倚上墻壁,懶洋洋地開口。季小滿整個人僵在當場,半晌才記得回頭。只不過等她把頭回過來時,幾發子彈也沖余樂直直沖去。 余樂在出聲后,頗有先見之明的換了個位置,那幾枚子彈只在墻壁上留下幾個漆黑的洞眼。 見對方躲過子彈,季小滿臉上的表情一時間說不出是喜是憂。 “看來是了。別緊張,我沒打算打劫你?!庇鄻犯吲e雙手,做出投降的手勢?!耙蚁虢倌?,剛剛從背后給你兩槍不就好了,看你那幾槍也不像想要我的命。反正閑著沒事,我們可以好好談談嘛?!?/br> “沒時間?!奔拘M一手拿槍,另一只手快速收拾木箱。她把它們塞進一個巨大的背包,利索地背上?!笆峙e高趴上墻,不許亂動?!?/br> “唉,如果小meimei你不是這么個搓衣板,這話聽起來還更讓人激動點兒……哎哎哎,別開槍別開槍,我趴就是了!”余樂朝臉側墻壁新增的槍眼吸了口氣。 季小滿拉長臉,迅速繞過店里零碎的雜物和擺設,蛇一般靈活地溜出門。幾乎就在下一秒,門外傳來落鎖的聲音。余樂拍拍墻壁上蹭上的塵灰,嗤了兩聲。 “小丫頭就是小丫頭,嫩得很?!?/br> 門被鎖得很牢,玻璃也弄不破。余樂從店里折了幾根金屬絲,又拖了個發電機,三兩下用電脈沖破開了鎖。他隨手丟掉絕緣手套,沖出店外,季小滿的身影正巧要消失在道路盡頭。 余樂一腳踹上店門,電子鎖再次生效的喀嚓聲響過,他再次跟了上去。只不過這一回,小姑娘纖細的身影已經徹底被迷霧吞沒。 余樂倒沒有為此煩惱。他抬手摁住街邊抽煙的青年,一根手指勾住對方嘴唇上的金屬環,充滿威脅地拉了拉:“剛剛那個小姑娘往哪兒走了?” 頭發染得五顏六色的年輕人上下掃了眼余樂的體格,屈服于對方粗壯的手臂和滿身匪氣,哆哆嗦嗦地指了個方向。就算霧霾彌漫,余樂也能看清霧氣后鮮艷的霓虹燈。 “嘿,這事情越來越好玩兒了?!庇鄻匪砷_年輕人,順手奪了對方的煙,嫌棄地撕掉煙屁股,自己吸了口?!皡^區小丫頭片子,看老子來抓個好把柄?!?/br> 相距不遠的建筑一側。 車終于晃晃悠悠停下,空氣再次開始流通。他們的鐵箱似乎被放在車廂內側,外面的人正一包一包地朝外搬東西。眼下他們應該在某個庫房角落,阮閑聞到了生銹的金屬、霉菌和一點點變質的汽油味道。 “里面那倆咋樣了?可別凍出什么毛病?!被兹负苁菗纳唐焚|量?!罢f是有新鮮細胞就好,咱都知道,原型還是更值錢……” “倆大男人,一小會兒沒事。掃描掃完了沒?把照片和掃描結果先發給錢老大,反正也要關上一天一夜挫挫銳氣的。待會送到暖和點的地方就行了?!?/br> 說著他敲敲箱子:“聽見沒?一天一夜,想少遭點罪就老實點!得嘞,甭擔心,這邊顯示的心跳還正常,全身掃描也出來了,等等我給你傳個先……” 阮閑沒回應,唐亦步也順從地裝死。 “已經發給錢老大啦。不過我得再看看……”花孔雀自己踱了過來,“不錯,這倆還真結實,體溫也還安全。我們這就——” 【附近只有他們兩個?!咳铋e通過耳釘傳去消息。 “車的動力系統也被關停,車廂應該沒有監控?!碧埔嗖接脷饴暬貞?,“動手?” 【動手?!?/br> “里面有個人在嘀咕……嘀咕啥呢?說大聲點讓大家伙聽聽???”花孔雀剛打算敲打鐵箱,一只手直接沖破金屬壁攥住他的手腕,活像那厚厚的金屬壁是紙糊的。 “cao——”他一句臟話還沒出口,便被箱子里跳出來的人打暈在當場。另一個連槍都沒拔,轉身想跑,被隨唐亦步鉆出的阮閑一腳踹上膝彎,手刀劈上后頸。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花孔雀和另一個男人都人模狗樣地套著西裝,不過明顯不太合身,壓出不少皺褶。唐亦步比了下兩人的身材,歡快地將他們的外衣和防毒面罩全部除下,把只剩內衣的兩個倒霉蛋塞進金屬箱。 兩人的電子腕環也被特地摘下來,他把花孔雀的那個遞給阮閑。 “有股煙味?!比铋e嫌惡地皺皺鼻子,兩根指頭捻起花孔雀的西服。庫房里的空氣仍然渾濁,金屬酸味比外面稍微輕那么一點點,但還是不太適合呼吸。 “浴袍太容易暴露?!碧埔嗖降故秋w快地穿好西裝,在另一個人身上顯得松松垮垮的衣服被徹底撐起,多了幾分儒雅的味道??上渖献詭Э植罋夥盏姆蓝久嬲?,搭配效果瞬間微妙起來。 “說的也是?!比铋e一腳踢開浴袍,忍著惡心套上襯衫和西服。他用浴袍塞住箱內兩個昏迷男人的嘴,隨后扣好花孔雀的防毒面罩?!笆O碌慕唤o你了,亦步?!?/br> “……看來我們的合作關系加深啦?!鼻宄@次沒有外人,對方沒有做戲的必要,唐亦步消化了幾秒這個稱呼?!暗@不公平,阮立杰肯定不是你的真名。我該叫你什么?小阮?或者阮阮?” 阮閑打了個哆嗦:“阮先生就挺好的?!?/br> “阮先生?!碧埔嗖接悬c垂頭喪氣,確定箱子里那兩個人的嘴被堵好,雙手也被浴袍腰帶綁緊,他捏橡皮泥似的將金屬箱封死。他努力將破口壓得平平整整,可惜沒有焊接裝置,縫隙依舊固執地裂在那里。唐亦步從金屬箱上扣下來一些碎屑,小心地填充它們。 “差不多就得了?!比铋e整整西服衣領,“我們不會在這住下?!?/br> 唐亦步這才停住強迫癥似的行為,他把注意力轉向箱子旁邊鼓鼓囊囊的提包。阮閑也拎起來一個,它們一直散發著讓他十分在意的新鮮血腥。 他猶豫一陣,拉開拉鏈,差點把包丟下——并非出自恐懼,而是全然的震驚。 包里塞滿了袋裝保鮮劑,其中裹著一個人頭。 頭顱屬于一位年輕男性,面相老實無辜,幾乎稱得上懦弱,完全談不上英俊漂亮。他的表情定格在恐懼與哀求上,臉上還帶有淚痕。 阮閑緩緩拉回拉鏈,抽了口氣:“現在我們知道那些人格數據是哪里來的了?!?/br> “構造人工智能的人格數據可以重復使用,軀體也能復制,只剩電子腦硬件?!碧埔嗖阶テ饍蓚€袋子,“我們得先把它們搬出去,省得人起疑……” 唐亦步的話音還沒落,有一個人走近車廂。就算臉上有面罩扣著,阮閑未雨綢繆地把臉轉向陰影。唐亦步則蹲下身,藏起體格,假裝處理提包。 “泥鰍,花斑?錢老大對花斑的新貨很滿意,你倆不用搞這些了,先去門外候著。他說等他收完貨,要第一個見你倆?!?/br> “知道了?!碧埔嗖綉?,聲音和方才與花孔雀交談的男人一模一樣?!安皇钦f八點嗎?現在才七點半。還有半個小時呢?!?/br> “錢老大要你們等著就等著,廢什么話。要不你倆去外頭喝一杯也行,怎么,這么想干活兒???” “我們這就走?!碧埔嗖奖尺^身,勾住阮閑的脖子,壓下對方手里的血槍。這次他用了花孔雀“花斑”的聲音。 說罷,他倆順著男人視野死角溜下車。堂而皇之路過開始弓腰整理人頭提包的男人,又低著頭和另一伙前來幫忙的人擦肩而過。 庫房外是迷宮般的走廊,看得出是其他建筑臨時改建的,不少房間被金屬板牢牢焊死。攝像頭在各個角落旋轉,阮閑回憶著花孔雀的虛浮步子,盡全力模仿著。他勉強循著聲音和空氣中殘存的溫度前進,盡量不露出任何躊躇或者猶豫的意思。 路上有零零散散幾個人和他們擦肩而過,他們同樣穿著不合體的西裝,臉被防毒面具遮蓋。有幾個人衣料上還沾著深色的可疑污漬。沒人上來打招呼,阮閑樂得無視。 這里只有通向地底的樓梯。 隨著兩人一步步向下,被封死的廢門越來越少,背后傳出血腥和腐爛味道的牢門越來越多。走廊的裝飾也越來越精細,他們淌過嗚咽、求救和呻吟混合而成的河流,走進越發絢爛的燈光。 腳下的地板從滿是裂縫的水泥面變成瓷磚,又變成絨毯。四周充滿臟字的噴漆圖案變成了油畫復制品??諝忾_始變得清新,腐臭和呼救漸漸在身后模糊。不過錢一庚到底不是什么研究者,阮閑用余光掃向周圍環境——攝像頭的款式自始至終沒有變,規劃也散亂,留了不少死角。 前幾道隔離門只是單純的刷腕環進入,最后一道用了不少心思,改成了虹膜附加指紋識別。這點障礙顯然攔不住唐亦步,他眼看就要把掌心向上按—— 阮閑捉住了他的手腕。 “里面的聲音不多,也沒什么特殊的?!彼驼Z道,“先去那邊,我聽到了點別的動靜?!?/br> 唐亦步聽話的住了手,隨阮閑拖著,向走廊迷宮的另一角走去。在不知道穿過了幾道大同小異的門后,唐亦步故技重施,又要人為破解面前的電子鎖,阮閑笑著搖搖頭,用花孔雀的電子腕環開了門。 “這樣會留下痕跡?!碧埔嗖教羝鹈?。 “要的就是留下痕跡?!比铋e擠擠眼,閃身進門?!袄锩嬗幸粋€人,離門很近,準備好?!?/br> 門吱呀輕響,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剛打算回頭,便直接被唐亦步丟出的腕環砸上后腦,軟軟地暈倒在地。 “我明白了?!蹦欠律颂痤^,看向面前漂浮的無數光屏—— 這里是監視警備室。 “比起干等,我更喜歡在這里消磨時間?!比铋e跳上控制臺,毫無顧忌地坐著。唐亦步雙手撐過他的腰側,流暢地cao作監視程序。 “我也更喜歡這里?!蹦欠律寺犉饋碛鋹偀o比,像是得到了新玩具?!跋茸屛仪謇沓鰩讞l撤退路線?!?/br> “幫我看看有沒有研究室或者資料室?!?/br> 阮閑慢慢抬起對方一條胳膊,從側邊的空隙跳回地面。他隨手扯過幾十個光屏組,挨個過目。 “我去看看剛才那些牢房里有沒有什么……亦步?” 唐亦步的動作突兀地止住,他少見的僵硬起來。密密麻麻的光屏中,其中一個正停在唐亦步面前,空無一人,看起來平平無奇。 阮閑湊近后,才發現對方僵硬的根源—— 一臺機械輪椅正停在那個看上去很像收藏室的房間角落,細節精細,并且看上去十分眼熟。 ……那是“另一個自己”的輪椅。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的謎題之后都會一一解開的xd ……為什么“光氣”也是屏蔽詞,面對“吐光氣泡”懵逼了3s(…… —— 軟:亦步。 糖:阮先生。 糖:小阮。 糖:阮阮。 糖:爸爸(x 第74章 紅褲衩 唐亦步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輪椅, 目光一片空白。瞬息之后, 他垂下視線,仿佛他們只是發現了一條極為普通的線索。相比之下, 阮閑怔愣的時間更久些。 自己還在避難所時, 從《樹蔭避難所介紹手冊》中看到過另一個阮閑的演講。根據那時的情況看來, 這把輪椅不是想換就換的——它被設計得十分精巧,無論是技術水平還是其搭載的軟件水平, 都給替換設置了極高的門檻, 更何況這是資源和技術打了折扣的末世。退一步, 不說十二年后的另一個“阮閑”, 在阮閑自己還在正常生活時,輪椅相當于某種只為他打造、獨一無二的高級義肢,別人搶去也毫無用處。 另一個“阮閑”遇難了嗎? 這是他第一個念頭。根據涂銳提供的情報,那位阮教授和范林松鬧崩后自發離開指揮部。若是剛好被錢一庚這種地頭蛇撿了漏, 可能性也并非是零。 但阮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如果錢一庚真的弄死了阮教授, 又不想四處顯擺招反抗軍報復, 不會把輪椅藏在這么顯眼的地方。換了自己想要下手, 第一時間應該是將輪椅拆解,藏在機械堆中?,F在那把輪椅好好地躺在儲藏室,看起來更像是某種狹隘的炫耀。 “阮閑的病是不是有了什么起色?”無數可能性在阮閑腦內過了圈, 他選擇了最為可能的一種。 自己身上的病魔被徹底放逐, 時隔十二年, 另一個阮閑治好自己也不是天方夜譚。 “我沒有聽說,如果有, 反抗軍那邊不可能不發聲?!碧埔嗖诫p手按在cao作臺上,死死盯著光屏中的機械輪椅,一副想用目光吞掉它的樣子?!扒皫啄晁麄冃麄鬟^一次,說是阮閑的病情已經被穩妥地控制,不會再惡化——他們半個字都沒提康復的事情?!?/br> 輕輕呼了口氣,唐亦步雙手緩緩握拳:“你知道他的病嗎?” “聽說過一點,似乎是罕見的遺傳類……” “是的,這類疾病在胎兒時期發現最好,基因療法及時介入的話還有救??杉夹g發展起來時他已經成年太久,錯過了治療的最佳時機——理論上,除了把全身的細胞挨個修補一遍,沒有其他辦法??扇绻敲醋?,他的細胞需要被完全離散,讓納米機器人充分介入。先不說有極大風險恢復不了原樣,就算成功……” “全身細胞包括腦部,連腦細胞都與機械成分結合,他很難再被歸為人類?!比铋e安靜地補充,“這對反抗軍是致命打擊?!?/br> “是的,人類不會承認一個被轉化為機械生命的領袖?!碧埔嗖近c點頭,終于把視線轉過來。阮閑從其中讀出了一點模糊的悲哀。 “或許他不想再給反抗軍賣命?!比铋e又開始翻看其他光屏,“所以干脆找個辦法治療自己,玩個消失換個身份?!?/br> 這個猜測讓他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時間并非對不上,要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的“另一個阮閑”…… “我曾這樣想過,算是一種可能性?!碧埔嗖酵W幼?,緩緩摘下臉上的防毒面具,露出有點蒼白的臉?!翱伤粫敲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