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節
“夜長夢多,把房間鎖了,送完貨回來再處理。她以為我們在高處,跑不了的……行了快點,她他媽一個穿成那樣的小妞,也沒防毒面罩,宵禁跑出去不比待在這慘?” 阮閑感覺到兩條裹著膠皮的機械臂輕輕抬起他倆,等待他們的是個四個棺材疊起來那么大的狹窄空間,內壁觸感微涼。 那八成就是花孔雀所說的“箱子”。 箱子被嘭地封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確定箱子封好后,阮閑立刻和唐亦步分開,四處摸索了一番。觸感是金屬,箱子四壁留了成片的細密氣孔,看孔的深度,金屬板的厚度足足有五六厘米。 阮閑微微一笑,把血槍在浴袍里收好。 “你能扯開這東西嗎?”他貼著唐亦步問道。 “當然?!?/br> “看來我們能給錢一庚一個不錯的驚喜?!?/br>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真的搞上……阿晉應該不會制裁我吧e(°w° ; ) 糖糖大概有了那么一點點點點點點苗頭,不過他不懂的.jpg —————— 被鎖了一下……(。 _(:3」∠)_ 第72章 老主顧 箱子被裝上車, 空氣的流動驟然減緩。尸臭和排泄物的腥臊透過氣孔深入箱內, 讓人胃里一陣翻天覆地。車內氣溫低得驚人,濕淋淋的浴袍快速冷下來, 拼命汲取皮膚上的熱量。對比上剛剛房內的高溫, 可以說是冰火兩重天的待遇。 就算喝過兩杯加了料的香檳, 一時不會脫水。把兩個普通人放在這種環境,別說逃跑, 有勇氣多動彈幾下都難得??上П魂P住的兩位沒有一個是正常人類。 阮閑分出一點注意力, 默默記錄車速、顛簸和轉向情況, 將兩把血槍在浴袍里藏好。唐亦步則抱住他的背, 意圖減少熱量散失的速度。他們安靜地躺在箱子里,盡職盡責地扮演兩個暈過去的人。 “我剛才看了兩眼,臉的質量和身材都不錯,虧你能一次找到兩個殼子。錢老大正愁沒有新產品推出呢, 你小子要立功?!比铋e又分出一點注意力——這聲音不屬于花孔雀, 大概是花孔雀叫來的幫手之一。 “可惜是倆男的, 要有個女人就好了?!被兹赣昧Σ睾寐曇衾锏牡靡? 故作遺憾?!澳腥说匿N路還是不旺啊?!?/br> “胡扯吧你,那幾款美人兒賣得明明不錯?,F在新鮮勁兒沒過,算是西區那幾家店的搖錢樹了?!焙突兹笇υ挼哪腥藝K了兩聲?!罢l都知道, 這年頭芯子容易弄, 殼子不好搞。再說了, 想想你賣什么的,還想從客人里撈到女人?” “芯子容易弄也是最近的事情?!被兹膏洁斓? “技術人才總找得到嘛,說不定哪天他們不再弄出合成怪物,真的能搞出能活下來的美人殼子呢。到時候咱就不用打獵了,偷拍幾張解決一切問題。哪像現在……” “抱怨前先把你那偷笑藏好,媽的,羨慕,怎么就沒有小白臉撞到我手里……” 一個急轉彎,車子繼續前進。阮閑在黑暗中皺起眉。 “芯子”和“殼子”這說法讓他有種不妙的聯想。 “怎么開車呢你!” rou體磕碰硬物的碰撞聲后,一聲痛叫響起?;兹敢а狼旋X。 “羨慕去跟錢老大說???不是有那么幾個沒過季的款嗎,弄回來倒騰倒騰,換個衣服發型,除了那幾個熟客誰還能認得。反正有機物打印機還在錢老大手里,只要有新鮮的細胞數據,殼子要多少有多少——要我說,芯子硬件雖然好弄,高檔的性格數據才是重點。臉頂多把人引來,性子才是留住客人的關鍵。你看我店里那個甜甜,每周刷新一次記憶,周周都是小烈馬,客人就愛這口?!?/br> 有機物打印機。這不是阮閑第一次聽說這東西,他們人還在森林避難所時,避難所的人們曾經試圖用它打印領袖田鶴的內臟,那具無頭軀體滾落水槽的樣子他還記得。 “站著說話不腰疼?!蹦腥肃托σ宦?,“算了,爭這個也沒啥意思。你猜車后面這倆本尊會被賞給哪個店?” “難說,搞不好錢老大那邊的人自己留下呢。還不如賭后面那個仿生人什么時候會被編輯記憶,反正馴服期也就那么一兩周,那幫人可對小綿羊不感興趣?!?/br> 唐亦步從喉嚨里發出一陣模糊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像嗤笑。在冰冷的環境里,那仿生人就像個正在燃燒的小火爐,源源不斷地朝外散發熱量。車前方的對話久久不見后文,阮閑縮縮身子,轉過臉。 “你為什么心情不好?”他還是開了口。 唐亦步方才在注視箱壁上一個陳舊的撓痕。抓撓的人指頭準是破了,在黯淡的金屬上留下幾道血印,如今已經變為鐵銹般的赤褐色。聽到阮閑出聲,他緩緩把目光轉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阮閑總覺得那目光和之前的有些許區別。 “你指什么?我什么狀態算心情惡劣?!蹦欠律碎_始一問三不知模式。 “季小滿的店,你聽說錢一庚從阮閑那里搶到電子腦的思維接入針,之后就不太對勁?!比铋e用呼吸發著聲,幾乎悄無聲息。 這不是個好跡象,他厚重的謹慎墻壁在坍塌,露出其后頗具進攻性的硬刺。阮閑清楚,不久前發生的只不過是一場異種間浮于表面的親熱,他不該為這點小事動搖。 然而心中的魔鬼一朝被放出,不愿老老實實回到箱子。它瘋狂抓撓他構建多年的外殼,讓裹在其中的本能開始朝外絲絲滲透——漆黑的謹慎漸漸染上赤紅的瘋狂,可這讓阮閑感覺前所未有的愉快。他曾以為自己只是為了某個承諾干巴巴地存活,或自虐式地堅信在心中豢養魔鬼的自己不會輕易死去。 現在看來,養母孟云來說得沒錯,生存這件事也可以很有趣。 他緊盯唐亦步黑暗中的輪廓,心跳沒有放緩,就像被關在黑白房間中人第一次看到了色彩。 “……”唐亦步第一次翻了個身,背對阮閑。阮閑吸了口氣,執著地戳了戳對方的背。 “我不希望自己身邊出現不穩定因素,告訴我?!?/br> 那仿生人還是保持沉默。 “好吧,我有點擔心你的狀態?!比铋e狡猾地換了個說法,抹了把臉上殘存的血漬。他開始漸漸掌握與唐亦步打交道的訣竅——那仿生人比他原以為的還要純粹。 唐亦步稍稍側過臉,用余光瞥了阮閑一眼。五六秒后,他才磨磨蹭蹭開了口?!八皇悄菢拥娜??!?/br> “……你是說阮閑?” “嗯,雖然他很殘酷,但據我所知,阮閑很少碰那種東西?!碧埔嗖降穆曇粲悬c發悶,浸滿血液和汗水的浴袍邊緣已經被凍上,變得冰冷堅硬?!鞍ㄋ霸诟魈帉π掖嬲甙l表的演講……阮閑對人格與記憶的自然性有著近乎極端的擁護,這也是他堅決反對mul01掌控一切的原因之一?!?/br> “然而他的時代還是出現了仿生人?!比铋e小心地引導話題。 “現存的老式電子腦原型是范林松發明的?!碧埔嗖睫D回身子,學著阮閑蜷起身體?!伴_始只用于醫學用途,被非常嚴格地限制,阮閑也勉強同意了這種做法。后來普蘭公司竊取了電子腦制造的核心知識,專門開發自己的商用電子腦,仿生人才正式誕生——就算阮閑影響力很大,也不可能一指頭摁死對頭公司?!?/br> “醫學用途?” “各種原因誘發的腦損傷和腦萎縮之類的癥狀。人腦出現了不可逆轉的損毀,并且毫無疑問會在一段時間內死亡。一開始電子腦被提供給這些病人的家屬……他們能夠把病人的記憶和人格數據提取,放到與人腦功能高度接近的電子腦中,然后和人腦進行替換。制造出和本人別無二致的人工智能?!?/br> 唐亦步的呼吸在黑暗中騰起一片片白霧。 “物理意義上,人們很早就開始這種替代做法。人工心臟,人工肺臟,人工胃……只不過這次是腦。家屬需要簽字通過,并且簽署無數保密協議才可以。后來這個項目被爆出,人們叫它‘告別計劃’。從這個計劃開始,阮閑的反對就沒有停過?!?/br> “繼續?!比铋e也呼出一口白氣,指尖拂過唐亦步的眼皮。后者吃驚地磨蹭了下腦袋。 “普蘭公司走了其他的路,他們用機械混雜人體組織做了外殼,給電子腦灌注了人工智能程序,直接制造出仿生人,并把它們投放到陪護、家政、危險區域勘探和極限科研等各個領域。色情業當然也沒有落下……這些行業盈利過于巨大,阮閑的反對沒有產生太大效果。畢竟機械生命早些年就被投入市場,大眾接受度不低?!?/br> “然后他就去研究初始機了?” “嗯,之后阮閑致力于研究機械武器與工具化相關的領域,人工智能的研究也沒中止。后來他們之所以沒被普蘭公司吞掉,完全是靠那三臺初始機優秀的衍生產品……當然,他和范林松的工作中也會用到仿生人做工具,可除非極限情況,他們不會注入任何數據,更別提商業化行為。阮閑說……” 唐亦步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個有點扭曲的奇怪表情。 “阮閑說工具只是工具,人類的自然性不容褻瀆。大眾的認知還沒有成熟,社會也尚未有全面掌控人工智能的能力。放任仿生人在市場上發展,普蘭公司是在挑戰人類倫理?!?/br> 阮閑突然發現四肢真的很冷,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換做自己,他也可能會反對過于輕率地商業化仿生人,但理由絕不會是這個。 “你是說……”他咽了口唾沫?!叭铋e認定攜帶人工智能的電子腦是‘純粹的工具’?” “你不就是嗎?被灌注了人類的記憶,完美的對mul01武器?!碧埔嗖酱瓜卵酆?,“初始機級別的人格設置我還能想象,但他現在還帶著思維接入針,我想不出理由?!?/br> “看來等我們找到了他,我得跟他好好談談?!比铋e喃喃道。 “那就得看錢一庚先生知道多少了?!碧埔嗖捷p輕拍了拍他的發頂。 與此同時,車前面也熱鬧起來。 “這條破路還要走多久?我想撒尿?!被兹负懿恢v究地叫起來。 “急啥,反正八點前到就行。錢老大不得先把電子腦收了,再來跟咱談這事兒。唉,媽的,我真羨慕季小滿那個丫頭。你說她忙活忙活,一天做那么幾個仿制電子腦,就夠老子吃喝玩樂一周的了?!?/br> “哦?!碧埔嗖狡降匮a充,“看來季小姐也藏下了不少情報?!?/br> 金屬處理垃圾場。 “誰?”季小滿聲音沙啞,義肢上的刀刃盡數彈出。余樂利落地摸出槍,屏氣凝神。自己在這片破地方人生地不熟,又有一群機械生命干擾,盡管對方只是個小丫頭,他沒太有穩贏的自信。 要么就站出去,打幾個哈哈,趁其不備…… “我?!边€沒等余樂拿準主意,另一個聲音回答了她?!昂苊翡J嘛,小滿?!?/br> “何安?!奔拘M的聲音冰冷下來,“我說過,不許跟過來?!?/br> “錢一庚那邊要交貨了,你卻在這里狩獵,我總得問問?!焙伟驳穆曇魪姆蓝久嬲趾髠鞒?,飽含笑意。 “總不能讓老主顧等太久?!?/br> 第73章 機械獵手 余樂興致陡然上升。他弓起腰, 藏在個螃蟹似的大型機械生命尸體后, 用手小心撥開一條沾滿油漬的金屬腿,悄無聲息地看向不遠處。 嵌在防毒面具鏡片上的紅外掃描器盡職盡責地工作, 兩個人類形狀的影子格外清晰。季小滿看起來勉強夠一米六, 比何安矮了一個頭還要多。紅外掃描掃不出她的表情, 余樂只能看出她沒有抬頭。 “你又沒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我怎么就不能跟過來?”何安語調輕快, “保證你按時交貨可是我的義務, 你知道原因?!?/br> “你的搭檔知道嗎?”季小滿扯過條手帕, 仔細擦拭手上機械生命的組織液。 何安的身影僵了僵, 聲音冷下來:“不許在我面前提阿雨?!?/br> “我也說過不許跟過來?!奔拘M的語調比以往更加冷淡,“你看,大家都有隱私?!?/br> “八點交貨,現在是六點半, 你過去也要至少半小時。你還剩一個小時的準備時間?!焙伟驳男σ鈴氐紫? “如果我是你, 我會回去準備貨物, 而不是在垃圾場狩獵。就算你是最好的機械獵手,錢一庚也不會輕易放過你?!?/br> “我知道?!?/br> “知道就好,你要是現在死掉, 我這邊會很麻煩?!焙伟策@會兒聽起來倒像個缺乏感情的仿生人了, “我的東西怎么樣了?” “還在修。如果你不打擾我收集零件, 我可以修得更快?,F在么……我不清楚什么時候能修好?!奔拘M仿佛要和何安來個冷漠比賽。 何安哼了一聲,轉頭離開。余樂嘬了嘬牙花子, 繼續觀察。季小滿在原地呆立幾秒,一刀劈上手邊最近的機械生命尸體。她沒有哭鬧,只是胸口一陣急劇起伏,而后便繼續肢解那些黏糊糊的尸體。 余樂充分發揮墟盜頭子的潛伏能力,一路跟著她回到店里,在她進門后七八分鐘才輕手輕腳溜進去。 柜臺上放著個大號水盆,溫水冒著一點點熱氣。她剛到手的零件被泡在盆中,水面浮著大滴大滴的油。季小滿背對著門,用錐子似的指尖仔細清理它們,手邊放著五個不算大的木箱。 其中一個大大敞開,露出內容物—— 微微透明的半球形裝置正躺在軟布上,季小滿甚至用不著鑷子,只是指尖輕輕一捏,細小的零件便沉入柔軟的膠質,順從地歸位。而后她用勺子似的工具兜住蠕動的膠質,露出裝置內部讓人眼花繚亂的結構,另一只手的金屬指尖開始變紅。燒紅的尖銳金屬貼上了內部零件,發出滋滋的熔化聲。 做完這一切后,她舒了口氣,抽回指尖,等待裹好內部零件的膠質吐光氣泡。不多時,被完成的裝置內部開始微微閃爍,藍色的光絲在膠質中不住明滅,如同某種未曾被發現的深海水母。 她臉上沒有半點完成作品的滿足,只有nongnong的悲哀。猶豫幾秒后,她拿起一根針,毫無憐憫地刺入其中。人腦大小的半球形裝置藍光大盛,然后緩緩熄滅。 “對不起?!彼f道,“我能做的只有這些……對不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