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節
第55章 變故突生 得到答案的唐亦步不再出聲。他輕輕嘆了口氣, 頭蹭蹭阮閑的胸口, 給自己找了個舒坦的姿勢。 這是個順勢問下去的好機會。 阮閑有種模糊的感覺,唐亦步的反應不像是簡單的程序模擬。雖說本能和情緒本身也是生命這個邏輯鏈條的一部分, 兩種程序的復雜度可以說是天差地別。 通過各種手段, 擁有較高智能的生物都能學習忍耐和偽裝。它們知道在特定場合下表達出特定情緒會給自己帶來好處——其他個體的同情、認同或援助, 諸如此類。 大部分人類會在相聚時表達喜悅,分別時強調不舍, 葬禮上表現出沉痛, 將憤怒和不屑傾倒給不合群的異類。有些歸于禮節, 有些作為自身的保護色。只要融入“正?!钡那榫w環境, 人生會少上不少麻煩。 哪怕他們與自己的外在表現沒有絲毫共鳴。 可有些東西是偽裝不了的。你無法理解某樣東西,自然無法熟練地cao控它。唐亦步的情緒波動較小,但極為細膩,像是通過接收不良的通訊器聆聽一場音樂劇。 那仿生人收緊雙臂, 溫熱潮濕的呼吸噴上他的胸口, 如同受了連自己都說不清的委屈。 “你的制造者沒教過你嗎?”阮閑下意識抬起右臂, 順了順胸口柔軟的黑發。 “他認為自己領悟比直接編程定義, 或者灌注人格數據要好?!碧埔嗖胶苁窍硎艿貙㈩^挨過去,“但這樣效率很低?!?/br> 阮閑的動作停頓片刻:“你這樣的情況多嗎?” 他又一次想到那個溫暖的機房,以及和范林松之間無窮無盡的爭吵。 他們最大的對手——普蘭公司一向主打“讓您的生活多點人情味”, 根據唐亦步曾經透露出的信息, 普蘭公司試圖用現有人格數據構筑人工智能, 阮閑一點都不意外。 但“不給予任何定義”這種做法,他從沒有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見到過。 當初范林松堅持給nul00套上完美的道德評判系統, 直接將條條框框織成一面巨網,將nul00的思考細密地包裹起來。 這是對的,那是錯的。這是正常的,那是異常的。這是高尚的,那是病態的。提煉過無數案例,那張網精細到令人窒息。 簡直像自己偽裝過后的生活那樣標準。 作為nul00的制造人,阮閑干脆利落地拒絕了這個提議。這個決策在當時被看作離經叛道,會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他明白這一點。 可他做不到。 自己親手制作的精密電子腦沉睡在玻璃罩中,作為世間頂尖科技的結晶,nul00不過半個椰子大小。它永遠會提出各式各樣蠢到讓人發笑的問題,給出令自己意外的答案。它學得很快,思考方式也非常有趣。不像在群居環境下被潛移默化教育的人類,它是一張完完全全的白紙。 它有著自己沒有的旺盛生命力。 好奇而純粹,接近一種從根源上不同的生命形式。他在它身上看到無數困惑,正如最初的自己??捎媚翘追睆偷母拍钆c定義釘死下去,它會就此死去,無數嶄新的可能毀于一旦。 另一方面,對于弱人工智能,這種作法也許有效。但它擁有遠超人類的認知能力,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不,自己或許知道會發生什么。 以自己為例,它會懷疑,會矛盾,會對自己的行為感到低效和壓抑。但它和他不同,它沒有同類、沒有制約,一旦接觸到過于強大的力量,它可能會變得異常危險。高度依賴網絡和科技的社會結構,在強人工智能面前還是太過脆弱。 作為制造人,他毫無疑問是世上最為了解它的人。作為阮閑,他無疑也是最清楚它危險性的異類。 【nul00只是一套程序,一個工具。如果你真的擔心,多弄點控制措施就好?!糠读炙刹恢挂淮翁嵝堰^他?!敬蠹叶枷嘈拍愕哪芰?,阮教授。定期檢測數據、排查漏洞也是可行的,總之……】 【那就相信我的判斷,讓它自己學習和判斷更好些?!坑洃浝锏淖约喝绱嘶卮?,【給出定義就要承受代價,概念也總會有漏洞。強人工智能不會對一切照單全收,如果我們拿走所有的判斷空間,會徹底失去理解它的機會?!?/br> 【我們不需要理解一個工具?!?/br> 【要擊敗你的敵人,先學會像敵人一樣思考。但絕大多數人類無法理解它的思考模式,它不是臺烤面包機,老范,我們必須得謹慎?!?/br> 【它只是一堆數據?!?/br> 【我們也只是一堆數據?!?/br> 阮閑攥緊手中唐亦步的黑發,心底涌起一陣略帶刺痛的期待。 這是不切實際的,他知道。范林松和那個“阮閑”既然弄出了個mul01,自己的nul00只有兩個下場——要么被銷毀,要么被直接改造為mul01。自己“死去”時,它甚至還不具備自由活動的能力,不存在第三種可能。 “不多不少?!碧埔嗖焦唤o出了殘酷的答案,“有人喜歡這種‘教育’的過程,有人希望能搞出點異常結果,所以會有我這樣從零開始的型號。畢竟現有人格不一定能滿足需求,自帶太多束縛的類型也不會……” 唐亦步思考了一會兒,挑了個詞:“不會做出這種殺人放火的事情?!?/br> “的確?!比铋e苦澀地翹起嘴角。 要命的顛簸打斷了這場悄悄話,船身一陣傾斜,從自己所在的角度,阮閑能透過窗戶看到一點外界—— 巨船在廢墟海之中暢游,從天而降的熒光炸彈在他們附近炸開,將整個黑暗廢墟照耀得恍若白晝。 就像伴隨大魚游動的細小魚群,不少小船試圖學習走石號的動作,和他們共同前進,這會兒卻遭了秧——秩序監察的炸彈可沒有那么好躲,小船cao作員的反應速度終究沒有能跟上。 熒光炸彈炸出蛛網般的組織,將這些搖頭擺尾的小魚釘在半空。穿梭結構被破壞,船只和廢墟被迫融為一體,人的血rou混進鋼筋水泥,結局自然不用多說。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么久。 巨船一個急轉彎,阮閑看到了極樂號的主艦,它被無數粗大的鎖鏈牢牢固定在走石號的主艦后,被硬拖著前進。被拖動和主動避讓的靈活性天壤之別,幾枚熒光炸彈不時蹭過極樂號主艦,破壞范圍未知。好消息也有,急轉彎后,走石號好歹平穩了不少。 “去駕駛艙附近?!比铋e躲過飛來的空罐頭,艱難地給出指令?!巴夸J在船上了,我們能快就快?!?/br> 他可不想繼續享受眼下折磨人的航程。 唐亦步臉色也不太好看,他點點頭,將雙臂從鐵絲網中拔出,再次抓起勾繩。 “抱緊我,阮先生?!彼洁斓?,“我可能沒空照看你?!?/br> 阮閑摟緊對方的腰,腿勾住唐亦步的左腿。那仿生人借著傾斜松了手,他們從層層疊疊的鐵絲網間隙溜向船頭。阮閑塌下肩膀,很確定自己的鞋底不小心蹭過了幾個腦袋。 背包里的鐵珠子嚇破了膽。它咔吧咔吧哆嗦著,異常安靜。 吃力地晃蕩了半個多小時,兩個人終于在盡量不惹人注目的前提下,成功抵達走石號船頭。雖說這船的確大到驚人,阮閑只覺得自己活像跑了三十里地山路,全身上下被汗浸了個透濕。 駕駛艙附近的門扉緊閉?,F在他們倒是用得上剛子,然而身后的墟盜們堆得比巴黎地下墓xue還擁擠,無論從哪個角度上來講,阮閑都不想在船里再逛一圈。 “我能聽到涂銳的聲音?!比铋e摸索著封閉門,“他在……” 將注意力集中在對方的話語內容后,阮閑揉了揉額角:“他在跟余樂吵架?!?/br> “投票還有不久就要開始了?!蓖夸J的聲音飽含怒氣,“要自然地丟掉極樂號那群人,現在是最后的機會。別告訴我你對一群癮君子狠不下心,余樂?!?/br> “船后面那些垃圾,我一腳能踹死倆?!庇鄻返穆曇魥A雜著cao作臺發出的嘀嘀電子音,“但后面那群人吧,就算死個四分之三,也是幾百個勞力資源。樊白雁不是沒騙到聰明人,你肯定能搞定那么十幾個?幾十個?總有用得上的地方。再說了,要老子這么快就把樊白雁的人全弄死,落個爛名頭,半年后死的還是我?!?/br> “要是樊白雁死了,你現在就他媽的可能被票死!” “我他媽當然可能被票死,也可能走狗運死不了?!庇鄻返穆曇粢蝗缂韧p飄飄的,一副無所謂的架勢。 “余樂!” “你就是想得太多?!?/br> “沒你想得多?!蓖夸J咬牙切齒,“別以為我看不出來?!?/br> 余樂沒有回答。 “你他媽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有沒有,哪能呢!只是老子活得夠長了,世界完蛋那兩天趕上了我的死刑執行日?!庇鄻返貞?,“和你不一樣,我也沒啥念想……原本想混口飯吃,活一天算一天,也就是樊白雁讓人太不順眼,又遇上了你這位大人才,我才搞到今天這步。你看這破地方,活著跟蹲號子差不多,也沒啥滋味,也就你忍得了?!?/br> “放屁?!蓖夸J冷靜理智地回應。 “所以呢,這威,我立好了,仇恨值也給您老拉住了。警察也講究個白臉紅臉嘛,好不容易搞了艘大船,你的話八成能穩住這局面。統一廢墟海不可能,當個一哥沒問題?!?/br> “你終于決定自個兒吊死了,是嗎?”涂銳繼續咬牙切齒。 “樊白雁下了臺,這次就算我不死,也不想當這個船長啦?!庇鄻氛Z調輕松,“別爭,論臟話,你可噴不過老子。我混賬了半輩子,你要我為了這條狗命規規矩矩當個彌勒佛,我真還不如吊死自個兒?!?/br> 涂銳顫抖著吸了口氣。 “大局嘛,您老最懂?!庇鄻烦脽岽蜩F,“別煩我了成不?樊老賊要還活著,他們票死我前得掂量掂量。別一副我死定了的狗臉,我腳都想踹上去了?!?/br> “如果樊白雁死了,我會指揮人們票死周大暉?!蓖夸J冷冷地回應道。 “去你的,人周大暉沒得罪你。你還真想當第二個樊白雁???” “至少這樣你能……咳,而且主腦肯定會安插人手,咱們這邊不好滲透,極樂號上準有?,F在極樂號沒了,周大暉的船是最好的選擇?!?/br> “你咋知道mul01沒扔一打秩序監察下來?難說咱船上有沒有呢,說不定人秩序監察就想體驗生活——” “至少一萬幸存者分配一個秩序監察,比例我跟你說過吧?這里本來就不是敏感區,一艘船上不可能有兩個秩序監察,成本和風險都太高。他們老老實實做底層更不可能,咱們船上你我都是穩的……” “行了行了,我明白。主腦想要能調整戰局的位置咯,逗你一下還當真了。不過接下來你選副船長的時候可得小心……” “你他媽給我正經點!” 爆炸聲微弱下去,涂銳響亮地咽了口唾沫。 “轟炸強度暫時減弱70%,投票時間到?!?/br> 甜美的女聲響徹廢墟海。 “為了廢墟海的秩序與和平,我們必須逼出造成較大惡劣影響的不良分子,還請大家理解。投票名單將在十秒內發放,大家有三十分鐘的時間做決策。若出現同票情況,轟炸會再持續六小時,直到投出結果為止?!?/br> 六小時足夠耗盡小型船只的穿梭劑,主腦掐了個很好的時間點。這是個絕好的離開機會,阮閑抿抿嘴,跳上已經變得穩穩當當的地板,準備招呼涂銳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紅色光屏浮現在他的面前,樊白雁的名字已經消失,排在第一位的無疑是余樂。 阮閑聽到涂銳在門那邊罵了句臟話,清清嗓子,拿起了什么設施。 “走石號的,都聽好,把票都投給二號的周大暉。極樂號那邊也聽著,你們的船長拋棄你們跑了,現在死在了外頭。要想好好過日子,也都自己掂量掂量,投二號周大暉,聽見沒?” 背景音里還有余樂隱隱約約的臟話。 然而另一個聲音更加響亮,它來自于極樂號的主艦,播報范圍比涂銳的艦內通訊廣得多。阮閑停住拍門的動作,皺起眉頭。 極樂號上,本來打算按下二號周大暉的馮江停住動作,屏住呼吸—— 那個聲音屬于段離離。 甜美、凄楚而惹人憐惜,帶著一點點沙啞。跟著余樂的墟盜船不少,那聲音在不同船只間回蕩。 “我是極樂號副船長段離離,當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和我的船長已經死去了。作為曾經的……曾經的副船長,我有些話想要跟大家說?!?/br> “快停掉!”涂銳大吼,可他的指令被段離離的聲音壓了下去。 “我想讓大家知道,發生現在的不幸,完全是樊白雁一人的過錯?!迸暱耷恢袔в幸唤z堅定,很有感染力?!安皇谴蠹业腻e,是我們辜負了你們。螢火蟲不是糟糕的東西,是樊白雁把大家的工作安排得太過繁重。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只要工作稍微輕松一點,是不是生活就要好得多?那些不適都源于過勞,我曾經與樊白雁爭論過,可惜沒成功?!?/br> “螢火蟲不該成為束縛人的鎖鏈,它本應是舒緩人心的藥物。當初我制造它只是為了鎮痛和給予人們短暫的解脫。請相信,只要適量,它幾乎是無害的。只是樊白雁采取了錯誤的使用方式,把它用在極端的方面?!?/br> “極樂號給了大家數年的溫暖,請不要簡單地放棄,不要因為別人的錯完全否定自己。我相信災難過后,剩余的大家肯定能夠更加體諒彼此。粗暴的禁止無法帶來任何進步……” 涂銳將手中的通訊器往地上一摔,面如死灰。余樂嘿了聲,表情平靜。 “我們都清楚秩序監察可能在極樂號?!庇鄻访永绲南掳?,“老涂啊,現在我們知道是誰了?!?/br>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