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節
化驗室一團亂??繅σ鹿竦拈T還沒關,幾件白大褂草草搭在外面。阮閑將化驗室的隔門關上,一件衣服差點卡進門縫。 基本的檢驗器材倒都不缺。笨重的機械們新舊不一,密密麻麻擠在狹窄的小屋內,發出嗡嗡的響聲。極樂號甚至擁有一臺不錯的超速離心機,盡管不如當初阮閑在醫院廢墟里發現的那個好,但也足夠用了。 阮閑沒有浪費時間。唐亦步提到“借用醫療室”的那一秒,他就清楚了對方想要做什么——他從保存箱中找到從蔣琳身上抽的那幾管血,取出其中一管。 十二年后的離心機效率高了不少,整個提取過程非???。濾掉血液中本該有的物質,未知成分被從血液中成功分離出來。 它在試管中透出清澈的淡綠色。 唐亦步這回沒有亂轉,他同樣熟練地弄出幾個干凈培養皿擺好。然后掏出一枚剛得到的螢火蟲,細細碾碎,隨即用舌尖舔了一點點。 “除了明滅草的成分,里面還有大量的食用淀粉和甜味劑?!碧埔嗖竭七谱?,用分子濾紙仔細過濾藥丸碾磨成的粉末,將那點瑩綠色篩出。 “我這邊成了?!比铋e晃晃試管?!霸囋嚳??!?/br> 兩人湊到一起,屏住呼吸,將血液中分離的成分與螢火蟲提取物混合??上r間慢慢過去,綠色的液滴靜靜躺在玻璃上,什么都沒有發生。無論如何調整比例,他們頂多能改變混合物顏色的深淺。 阮閑思考幾秒,換了個培養皿,保留螢火蟲提取物,隨后滴入未經過分離處理的血液。他的動作很小心,每次滴下的量基本一致。 這次反應發生得很快。 第六滴血液滴下,血液的暗紅中先是出現了細幼的根,接著那紅色漸漸消退,血液變得清澈,一株綠色的嫩芽試著冒頭??上г谘簭氐资ヮ伾?,它終止了生長,一副蔫巴巴的模樣,沒有半點閃爍的跡象。 “明滅草種子融進了服用者的血液?!碧埔嗖金堄信d趣地湊近,“如果我沒猜錯,它需要吞噬其它生物的細胞成長?!?/br> “它是機械生命嗎?”阮閑安靜地問。 “不是?!碧埔嗖綋u搖頭,“機械生命可能會攝取植物,獲取特定纖維。但一般生物的血rou對它們來說沒用,就像人類不會專門去吃塑料?!?/br> “也就是說,s型初始機不會影響它的生長?!?/br> 阮閑垂下目光,掏出腰包里的軍刀,沖自己的指尖干脆地來了下。 被削下來的皮rou被他輕輕放到嫩芽的根部附近。那些根像是從睡夢中驚醒,貪婪地纏住血rou,嫩芽rou眼可見地長高不少。 阮閑嗯了聲,又從手指上削下一塊rou。 唐亦步有點吃驚地看向那道愈合中的傷口——刀子劃過皮rou的時候,對方的眉頭緊緊皺著,不像刻意控制了痛覺。然而他的搭檔下手沒有半分遲疑,只是用事先準備好的紗布接住涌出來的血,確保它們不會在地板上留下痕跡。 對方似乎對疼痛習以為常。 還沒來得及被皮膚吸收的鮮血順手指流下,暗紅橫過蒼白的皮膚,順著皮膚紋理洇出冰裂似的痕跡。待那人把削下的血rou放好,唐亦步捉住他的左手手腕,舔吮干凈那根手指上殘余的血液。 指尖被溫暖唇舌包裹的瞬間,阮閑觸電般收回手。 “我腿上的傷?!碧埔嗖窖院喴赓W。 “一會兒我給你抽管血?!比铋e冷淡地表示,耳根有點發燙。 這理由并不難猜,他們有過更親密的行為。他不是沒有被對方親吻過,可那時他只覺得憤怒,現在自己依舊憤怒,但憤怒中多了些不確定的恐懼。 阮閑無法分辨它們的來源,只是采取了最為直接的解決方式——他站得離唐亦步遠了些。 唐亦步似乎無法理解自家搭檔這種舍近求遠的做法,他舔舔沾上嘴唇的血漬,將注意力集中回那株繼續生長的明滅草——得到了更多血rou后,那株嫩芽又興高采烈地長高了一點。 阮閑做了幾組對照,幾乎每次得到的結果都一樣。足夠的養料,較高濃度的迷幻成分,外加一點點穿梭劑的成分為引子。只要符合條件,明滅草就必定會長出來。 這東西就像被編入了某種簡單的程序,給多少吃多少,吃多少長多少,效果立竿見影。 另一邊唐亦步已經打開小籠,捏了只試藥鼠出來:“如果你不打算切掉自己的手掌喂它,我建議換點別的?!?/br> “等等?!比铋e一只手制止了唐亦步,不顧沖入鼻子的腐臭,從一邊的垃圾桶中翻出幾只鼠尸和畸形幼鼠。他將那堆尸體熟練地剖開,扔給明滅草。 得到足夠的尸體,明滅草只用半分鐘便長成半人多高。植株頂端冒出rou紅色的小花,花朵散發出一絲難聞的腥味。 在那之后,喂食尸塊或鮮rou只會讓花的顏色變深,它沒有半點結果的跡象。為了人工授粉,唐亦步撥弄了半天花蕊,最后沖它打了個噴嚏,它才繼續用根系啃噬尸塊,慢悠悠地結出果實。 醋栗似的小串果實,看上去和他們在醫院所見的并無區別。 “不對?!比铋e說道。 “嗯?”唐亦步揉揉鼻子,聲音有點悶。 “和醫院廢墟的那些味道不一樣?!比铋e揪下一枚熒綠色的果實,“這一株的果實氣味淡了很多?!?/br> 唐亦步直接把阮閑指尖的那顆叼進嘴里,嚼了嚼?!懊曰贸煞直任灮鹣x濃十點五倍?!?/br> “至少現在我們知道升上樓的那些人去哪了——這東西還挺好種植的,喂夠rou就可以。上樓的那五十九人很可能已經成了養料?!?/br> 阮閑給自己換了雙手套,白大褂沒有沾上一點尸水或血跡。 “不過極樂號保守估計有八百人左右。單靠這種方法生產螢火蟲,除非源源不斷地供應尸體,不然產量絕對跟不上?!?/br> “來源肯定不止那些人。俘虜、意外死亡的人、人以外的其他動物,理論上都能用來培植明滅草。外派的人沒回來啊,俘虜被處決啊……借口很好找?!碧埔嗖疥种??!八麄冞€會去尋找野生植株,我想和你提到的濃度問題有關?!?/br> 不,不止這些。條件還有欠缺。 阮閑緊盯那株翠綠的植株,現在它好歹會有氣無力地閃爍一下了。 第一次與極樂號的人相遇時,蔣琳試圖救援的傷者只是安靜地死去,沒有攻擊任何人??稍诘诙蜗嘤?,蔣琳那兩個隊友因為明滅草的果實狂性大發,硬生生將他們追趕到湮滅點。 其中必然有某些區別,比如…… “郝醫生?郝醫生你怎么啦?”焦急的女聲在外間響起。 是段離離的聲音。 “他沒事,呼吸正常,可能是太累了?!币粋€年輕的男聲回應了她。 唐亦步觸電似的跳起來。那仿生人將培養皿甩進桶里,隨即攬著阮閑沖進衣柜。那株明滅草被他直接撕碎,塞進口袋。整個過程行云流水,顯然早有準備。 直到視野黑下來,阮閑才意識到自己位置的移動。 “是啊,這就是我對你說的?!倍坞x離聽起來有點憂郁,“倒是省了麻煩。馮江,跟我來,我來幫你治療?!?/br> 化驗室的門應聲而開。 “奇怪?!备吒穆曇敉T谝鹿癫贿h處,段離離嘟囔道?!叭钕壬吞葡壬鷳撛谶@里???” 第43章 禍害遺千年 擠在衣柜里的感覺不怎么好。 衣柜嵌在墻內, 深度極為有限。阮閑稍稍側過肩膀, 難受地扭起大腿。幸運的是,那位郝醫生明顯不是個整潔角色, 放在這邊的衣服也不算多。衣物被亂糟糟地堆疊在衣柜底部, 使得他的輕微挪動不至于發出聲音。 唐亦步整個貼在他身上, 做出個面對面擁抱的姿勢。 對方稍高的體溫讓阮閑下意識屏住呼吸,另一個生命的呼吸和心跳正緊緊貼著他的, 和從背后被抱住完全不同。那仿生人的右臂微微活動, 就像破解丁少校護甲那會兒一樣??上铋e下巴擱在唐亦步肩膀上, 看不見對方的表情或動作, 面前只有黑暗發霉的衣柜壁。 “可能是我們看錯了?!蹦莻€年輕的聲音說道。遺憾的是,他的行為和言論不怎么一致。阮閑能聽到外面響起翻箱倒柜的聲音。 “我們一起在監控室確認過,他們的確在半個多小時前來了這里,沒再離開?!倍坞x離聽上去有點失落。 “我知道, 但我們走過來也花了幾分鐘, 說不定他們正巧走了。你看, 郝醫生這不剛剛睡著?!?/br> “算了, 也來得及?!倍坞x離嘆了口氣,“一會兒我再去瞧瞧?!?/br> 唐亦步的動作停了。那只手從阮閑身后抽回,撥開阮閑的白外套, 指尖在他的胸口滑動。 【我褲袋里有阿托品和其他藥物, 拿幾支放到你口袋里做做樣子, 以防萬一?!?/br> 指尖蝴蝶般掠過鎖骨,所到之處一陣輕癢。 【修改。錄像?!咳铋e直接用耳釘扔回簡單的詞句。 【準備好了, 暫時還不打算上傳。我親眼所見,士兵有即時確認路線的權限。段小姐的權限未必比一個士兵差,不一定有專門去監控室的必要?!刻埔嗖降闹讣鈴淖蟮接?,又從右到左,阮閑顫抖著吸了口氣。 段離離極有可能在說謊。 如果她自己偷偷看過監控,過于明顯的改變很可能引起她的警覺。但如果他們是來借查看傷口的名義偷盜藥物的,躲起來自然情有可原。阮閑沒有再發問,他僵住身體,聽翻動聲從遠到近。 唐亦步的一條腿插進他雙腿的空隙,兩個人麻花似的扭在衣柜里??商埔嗖降男奶椒€非常,自己的卻快了些許。 那股特殊的憤怒和恐懼來得更為明顯,阮閑狠狠咬了口下唇,努力讓自己從他人的體溫中回神。 終于,男人的腳步聲停在衣柜口。柜門被狠狠地向外拽動,然而被唐亦步捏緊門軸,卡得死死的。 “這衣柜打不開?!蹦贻p的男聲聽起來有點狼狽。 “可能被鎖啦?!倍坞x離溫聲回答,“里面沒有把手,就算有人,也不可能把門固定成這樣——你那兩下力氣絕對夠了?!?/br> “也可能是從里面卡住了?!北环Q為馮江的男人有點挫敗,“離離,你退后,我把它踹開?!?/br> “別別,壞了怎么辦?這樣說不定會吵醒郝醫生,或者吸引到其他人。就這樣吧?!倍坞x離慌忙勸到,“過來,我給你看證據?!?/br> “那兩個人不在沒關系么?” “只能說是緣分太差?!倍坞x離幽幽嘆了口氣,“那兩位是聰明人,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唉,就這樣吧?!?/br> 可惜這衣櫥密不透風,無法窺視。阮閑閉上眼,將注意力全都押在聽覺上。 “你沒吃螢火蟲吧?把它給我?!倍坞x離繼續道。 一陣衣料摩擦的嘶嘶聲,隨后是試藥鼠的吱吱的尖叫,它像是被什么人掐住了。 “老鼠的話用不著三顆,一顆足夠。馮江,你捏好這只老鼠?!?/br> “弄下去了!它……它乖了點?!?/br> “螢火蟲里殘留的穿梭成分不一定夠,迷幻成分夠就可以了??吹搅藛??這是明滅草的新鮮果實,我們的人剛從外面帶回來的。弄開它的嘴,讓我把果汁擠進去?!?/br> 男人突然小小地慘叫一聲:“它咬我!天啊,我……我抓不住它了!老天,它剛才是穿過我的手了嗎?它的鼻子怎么變成綠色了?” 一陣混亂的吱吱慘叫聲響起,其他試藥鼠似乎受到了某種攻擊。 “明滅草……非常聰明?!倍坞x離的聲音里多了點詭異的陶醉,“迷幻成分被緩慢代謝,而穿梭成分會隨生物穿過固體而消耗,兩者達到固定比值的時候——就像你看到的,它會發芽?!?/br> “我們也會這樣嗎?”沉默片刻后,馮江的聲音里多了點恐懼,“瘋狂攻擊同類,然后變成明滅草的,明滅草的……”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事情?!倍坞x離的聲音又軟了下去?!半x開這里吧,馮江,把真相告訴你信得過的人。被騙的人少一個是一個?!?/br> “如果你把這個拿出去,告訴大家——” “沒用的?!倍坞x離的聲音有點恍惚,“這里有整潔的環境,充足的食物。他們所要做的不過是工作,哪有戒掉螢火蟲來的痛苦?長短未知的安逸環境,巨大痛苦后的破敗人生,你會選哪個?” “……” 一陣酸液腐蝕的滋滋聲,阮閑聞到了植物和血rou被溶解的味道。 “去走石號吧。走石號的副船長和你一樣,你們都曾是反抗軍,他說不定會對你更好些。比起那些不成氣候的船,走石號更適合你?!倍坞x離聽起來有種心灰意冷的平靜。 “可大家看起來都很正常?!瘪T江的語調愈發苦澀,“如果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多少會有人想要離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