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節
“我安心睡眠的前提是有你這個戰力在身邊。如果剛剛有襲擊, 我未必能反應過來?!比铋e把被角也無情地抽走?!胺催^來, 如果你出了什么問題,我也能夠更方便地接應你。這才是‘合作’的價值?!?/br> “我還不太習慣?!碧埔嗖酱甏晔?,“好的,我記住了……可以把被子還給我了嗎?” 阮閑深切地懷疑這一點。 如今他大概弄懂了唐亦步的行為特征——那仿生人不會弄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或者舉手投足都是“我有很多苦衷”的味道。唐亦步的行動可以說是非常坦蕩, 坦蕩到氣人的地步。然而就算他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骨子里還是個十足的上位者。 阮閑有種莫名的感覺。比起唐亦步的“合作人”, 對方潛意識更像把自己當成一個附屬物、寵物或者便利的道具。就像孤身野外旅行時帶只訓練良好的獵犬,或者在草原里牽好駿馬。它們無疑都是聰明的動物,人們也會給予這些同伴安撫和幫助??扇祟愒诎阉鼈兯┳? 偶爾離開做事時, 很少會有人專門弄醒它們說一聲。 自己在唐亦步看來, 可能頂多算獠牙尖利了點。 這種感覺不是第一次出現,它讓阮閑十分不痛快, 雖說他不至于真的把唐亦步當作同類,可他著實不喜歡這種自上而下的隔離感。 人果然是貪心的,阮閑想。最初這想法讓他感到自由,如今自己卻本能地想要渴求更多。 自己還是沒能擺脫對方人類外表的影響。阮閑看向唐亦步,試圖把他想象成一只豹子、一匹馬,或者別的什么—— 唐亦步赤著上身,抽抽鼻子,眼睛直盯向阮閑懷里的軟被。線條優美有力的大腿上纏了繃帶,這讓他看起來有點慘兮兮的。阮閑嘆了口氣,探過身去,將被子不太熟練地蓋上對方的身體。 唐亦步抓起被沿,金色眼瞳隨阮閑的動作微微移動。 “你睡吧?!比铋e有點疲憊地說,捏了捏眉心。 “你不困嗎?”唐亦步朝阮閑的方向挪了一下,“你看起來睡眠不足?!?/br> “我還不想睡?!比铋e擰暗床頭的臺燈。 “哦,那我可以陪你說會兒話?!蹦欠律巳缭敢詢數亓镞M被子,舒適地哼哼兩聲。 “比如?” “比如我剛剛入侵了他們的監控系統?!碧埔嗖綀F緊被子,一副生怕阮閑再扯走的模樣?!八麄兊南到y比爛掉的碎rou還糟糕,破舊又落后。目前我只摸到被分離出去的發電系統和警報系統,沒探到別的,部分機械估計會在夜間被關掉。相比之下,關海明將避難所管理得非常好?!?/br> “嗯?!比铋e簡短地應道,這倒省去了他的入侵計劃。全面入侵總得撈點好處,好歹得有一座富裕的城池等著破開。大舉搜刮一個毫無防備的破村討不到太多好處,還不如定點擊破。 沉默幾秒后,阮閑瞥了眼還在偷看自己的唐亦步:“五樓有什么?” “外墻封閉,有巡邏軍?!甭犅曇?,唐亦步同樣沒有困到哪里去?!叭缓蟆浅0察o,我沒有你那樣的感知力,但我還是覺得那里安靜過頭了。它被設計成居住區的樣子,但沒有太多人類活動的痕跡,他們還把一具尸體抬了上去?!?/br> “我可以現在就聽聽看?!被钊丝傄粑?,雖然這個范圍大了些,但對阮閑來說不算做不到的事情。 “不,這是個很好的練習機會?!碧埔嗖椒碜?,來了精神。 阮閑無言地看著他。 “觸覺練習是為了讓你控制程度,第二步該學習縮小目標?!碧埔嗖筋櫜簧献约旱谋蛔?,他伸出手,開心地比劃?!爸笆菫榱税h處的某個點,你以自己為圓心感知一整個圓?,F在你需要把精神集中到那個點上,學會排除其他干擾?!?/br> “區別?” “霰彈槍掃射和狙擊的區別?!碧埔嗖絿烂C地點點頭,“能量總要省著用,趁他們現在還管飯,你可以盡情練習?!?/br> “可我不知道怎樣才算‘狙擊’,我需要一個參照?!比铋e謹慎地確認。 “我會在你身邊哼歌。你什么時候能聽清五樓的情況,又聽不見我哼歌,那就算成了?!?/br> 話音剛落,那仿生人又開始哼那首旋律奇怪的小調。 “你似乎很了解s型初始機?!比铋e在床頭靠穩,緩緩吐了口氣。 唐亦步哼歌的聲音停了,他側過頭:“之前的s型產物都能做到我剛說的那些,融合初始機的你肯定也沒問題,這些是基礎?!?/br> 滴水不漏。阮閑扯扯嘴角,沒有再說話。 耳邊奇怪的旋律再次開始,阮閑閉上雙眼,小心地放開感知。音波似乎在眼前的黑暗中留下痕跡,煙霧般糾纏在一起。他聽到樓下皮膚蹭過桌面的輕響,聽到沾水的布料擦過光滑的石磚。附近的住民床上翻身的摩擦聲猶如雷鳴,呻吟、哀求和驚喘也一起刺入鼓膜。士兵的槍支蹭過皮帶,光屏啟動和關閉發出嗶嗶輕響。 呼吸,數千個呼吸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如同蠶絲成繭,將他包在中心。唐亦步哼唱的聲音低沉清晰,阮閑的腦仁嗡嗡作響。 整整五分鐘。 他雙手捧住頭,收回感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十指插入黑發,阮閑摸到了額頭上冰涼的汗水。 這是他第一次集中精神傾聽廣闊空間中的所有細節,也是第一次堅持如此之久。鑒于唐亦步的古怪小調清晰得要命,他大抵是失敗了。 “別勉強,這才不到第一天?!碧埔嗖竭f過來一杯清水?!袄哿司退??!?/br> 阮閑搖了搖頭,他將水灌下喉嚨,再次閉上眼睛。 第二次,他像是在那黑暗的聲繭中摸索,試圖抽出自己需要的那幾根絲。唐亦步的歌聲仍在耳邊,聽起來卻模糊了不少。 時間從四點二十五跳到七點三十八。 阮閑就這樣一路練到大廳中人聲響起,無數腳步聲和低語加入了那鍋聲音熬成的雜燴。阮閑沒能再聽到唐亦步的曲子,只不過他不確定那是自己努力的結果,還是單純累到意識不清——他的腦子仿佛成為了那鍋雜燴的一部分,正咕嘟咕嘟冒著泡。 “我聽到二十五個士兵?!彼K于開口,聲音又小又輕,嗓子啞得不像他自己?!八麄冊谖鍢遣煌R苿?,呼吸數和腳步聲對得上。五樓只有這些人,沒有其他活物?!?/br> 說罷他睜開眼睛,半天才把聽覺拉回自己所在的位置。長達三個多小時的練習后,他仿佛連續跑了幾個馬拉松,渾身是汗,胃部傳來絞痛般的饑餓感。 等注意力從饑餓上移開,阮閑才遲鈍地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唐亦步不知道什么時候擁住了他,才使得他沒有因為脫力磕碰到自己。 “做得很好?!碧埔嗖剿砷_懷抱,從包里拆出塊巧克力。他仔細剝去錫紙,將它塞進阮閑的嘴里,隨后吮了吮沾上褐色甜品的指尖?!罢s上早餐?!?/br> 阮閑艱難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強撐起乏力的身體,簡單沖了個澡。四肢酸軟無力到極致,阮閑幾乎以為輪椅上的那段時光回來了——他第一次如此理解唐亦步對于食物的渴望。 早餐的香氣讓他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小唐啊,昨晚的事情我都聽說了。我呢在這里先道個歉,年輕人受了點委屈?!狈籽阋琅f和新人們坐在小桌上,他笑瞇瞇地瞧了唐亦步一眼?!啊皇沁@唐小兄弟,那個類型的機械生命晚上睡得挺死的,怎么就凌晨跑出去了?” 段離離坐在老人身邊,一副嫻靜溫婉的樣子,一言不發。 “哦?!碧埔嗖讲敛磷旖堑某吹八槟?,口氣有點局促。他望了眼有氣無力的阮閑,露出一個羞赧的笑?!白蛱煳覀冋垓v得有點晚,可能吵到它了?!?/br> 阮閑差點被嘴里的炒蛋噎死,本著不浪費東西的原則,他把它強行吞了下去。 樊白雁顯然也是個老油條。他的目光掃過阮閑微濕的頭發、發紅的眼睛和眼底睡眠不足的淡青色,長長地“哦”了一聲:“年輕人到底是年輕人,精力就是旺盛?!?/br> 隨后他收了笑:“不過這事可不能有第二次了。小唐啊,上面都是些重要人物,我得保護他們的安全。雖然我不想這么說,但要是下次,那些士兵估計就得沖你這里來嘍?!?/br> 他伸出枯樹枝似的手指,點點自己的眉心。 “不敢不敢?!碧埔嗖竭B忙搖頭,“真的很抱歉,樊老。那藥太帶勁,我也是一時忘形……不好意思啊?!?/br> “嗯?!狈籽愕男θ萦只貋砹?,不過眼底沒有多少笑意?!斑@不,我得跟大家宣布一下,你們也好好聽著?!?/br> 說罷他站起身,撫平長袍上的皺褶,施施然走向用餐區中心。在略高的臺子上站定,樊白雁接過段離離雙手遞上的搖鈴。 “大家早上好?!狈夏樕系陌櫦y聚在一起,看上去格外慈眉善目?!靶碌囊惶?,有倆喜事兒——” 正在吃早餐的墟盜們紛紛停下筷子,看向極樂號的船長。 “之前負責c區保潔的梁義嵐,以及負責明滅草探索的蔣琳。這兩位已經升上五樓,不需要再進行高強度勞動。來,義嵐,琳琳,給大家打個招呼?!?/br> 巨型光屏從空中浮現,光屏上分了兩個展示框。蔣琳和一個中年男人分別占了半側屏幕,正對餐廳內的墟盜揮手,擠眉弄眼。兩人面前擺了豐盛的早餐,氣色良好,身后的白色房間看起來極為奢華。 “所以說這努力是會相互感染的。目前為止,總共有五十九人得到了這個榮耀,可上面還空著三百多人的位置。這不,琳琳身邊的人上去了兩個,義嵐也去陪老婆了,人家無牽無掛,隨便做點小活就能享個清福?!?/br> 樊老捋捋胡子:“還有朋友在上面的,可得讓人家好好傳授一下經驗。我記得董聰和陳利明還有朋友在這兒吧?多跟人家學習學習,別整天想著sao擾小姑娘?!?/br> 墟盜中響起一陣很給面子的哄笑。 “離主腦那邊的消毒還有不到半個月,我曉得大家緊張……不過聽我句勸,該休息還是得好好休息,身體第一。這年頭難得有這樣的好環境,多活一年可就賺一年。要是病了,別不好意思,盡管跟我說。咱有頂好的醫療資源,也隨時有人能補上活兒,別怕耽誤——這不,又有幾個大小伙子加入了,你們做前輩的,可得多帶帶人家啊?!?/br> 這回沒幾個人笑,墟盜們象征性地鼓了鼓掌,扯出的笑容有點勉強。 “好啦,大家吃飯?!崩先擞謸u了搖鈴鐺,慢悠悠走下高臺。 阮閑和唐亦步沉默地交換了個眼神。秩序監察的“消毒”,這個信息同樣在走石號那邊出現過。 【等下次秩序監察來“消毒”的時候你們就知道好歹啦,上船費可不好湊啊?!?/br> 【要不是為了活命,這年頭誰還專門整個船開???】 事情越來越有趣了,阮閑心想,將油膩的炒蛋塞了滿嘴。 “你們也別慌?!狈籽慊氐阶?,喝了口茶?!白铋_始這幾天,你們還是客人。一會兒我會發給你們一點酒和螢火蟲,大家該休息休息,該轉就轉轉。實在不想留,我也不會強留人嘛?!?/br> “樊老?!碧埔嗖揭荒樞⌒囊硪淼男?,“這……我能不能借用一下您這兒的醫療室?我這腿還有點疼?!?/br> 段離離終于抬起頭,向兩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里滿滿溢著失望。等阮閑把視線對上去,她反而移開目光,看向新人里另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也直直看向她,目光中滿是憐惜,隱隱還有幾分憤怒。 “當然、當然,就在三樓?!睕]有注意到身邊的小插曲,樊白雁露出一點為難的神色,“不過呢小唐,藥可不便宜。等治療好了,你倆怕是要在這里工作些時日還債,你也理解理解?!?/br> “沒問題,對吧寶貝兒?”唐亦步的笑容又燦爛了些。 “當然?!比铋e也露出一個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瘋狂龍咳(x 可能評論回得慢些,還請大家理解哇(^p^)/ 第42章 食rou植物 后腳踏進醫療室的唐亦步順手帶上了門。極樂號醫療室的門缺乏反鎖機制, 讓人有點遺憾。 和樹蔭避難所的醫療室類似, 這里沒有可以射進窗戶的陽光——這座商場在地表時自然沒有安裝假窗戶的必要,為了遮掩窗戶外的絕望廢墟, 醫生將窗簾死死拉上。 桌子上整潔干凈, 擺了瓶幾可亂真的假花。 桌邊這位醫生看起來年近四十。阮閑掃了他一眼, 不太清楚對方是天生一雙瞇縫眼,還是根本困得睜不開眼。醫生穿著皺巴巴的白衣, 臉色蠟黃, 有點無精打采。 他的左手邊浮著個簡單的計時器, 數字一下下跳躍, 還差兩分半就滿20小時。右手邊的杯子已經空了,只剩杯底深褐色的污漬??諝庵袕浡嵘耧嬃系奈兜?,聞起來有點變質。 “怎么了?”那醫生啞著嗓子問道,幾乎沒能發出聲音, 他迷迷糊糊看向唐亦步受傷的腿。 選對了, 阮閑想。 清醒的人會散發出夏日露水般清爽又溫暖的味道, 而休眠不足的人聞起來像霉變的奶酪, 身上沾著酸澀的疲憊和恍惚。在極樂號上,疲憊者又多了個特征——他們身上明滅草的味道最濃,如同新鮮明滅草塞制的稻草人。 唐亦步一進屋便瞄準放滿藥的桌子。在那醫生還在吃力地打量阮閑時, 他快速閃到醫生身邊, 裝有舒緩劑的注射器直直扎進對方頸部。 醫生腦袋嗙的一聲磕上桌面。 “監控改好了?!碧埔嗖绞栈刈⑸淦? 順手扔進泡了不少注射器的消毒桶。 “他們的醫療系統果然是獨立的?!比铋e將昏迷醫生的手按上控制桌面,激活光屏?!拔铱纯础瓫]有昨晚的醫療記錄?!?/br> 他專注地cao作著面前的光屏, 半晌后輕輕搖了搖頭:“修改痕跡也沒有。不過這套系統的確落后,他們不一定會把用藥規范地記錄在案?!?/br> “嗯?!碧埔嗖铰犐先ゲ⒉灰馔?。他飛快地弄開被改成化驗室的房間門扉,動物特有的臭味從門內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