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節
羅頻的聲音提高了,微笑且鄭重地對他們宣布:“龍王殿下千古!” ——從都城之處向上看,近百萬凡人,和上百名修真者,瞠目結舌! 他們看到羅頻抱著一條青龍,鮮血染紅了碧波。 但是,就在羅頻身后不遠處,一名生著龍角的少年不知何時出現,手里提著一柄銀亮軟劍,正躡手躡腳地接近著羅頻!而羅頻卻一無所知! 在場的羽陵弟子都覺得這一幕無比熟悉,不由自主看向了隊列中的一個人。 洞微:“……” 稍加回想,這不恰似當初小深剛來羽陵時,靈力低微。卻以相同的方式,越境陰了洞微一把! 竟然是……幻術! 所有人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凡人沒見過這般幻術,修真者多也沒見過精妙如此的幻術。 他們甚至覺得很瘋狂,為什么擁有鳳凰真傳的羅頻就像在故意讓著小深一樣,小深就在身后,也分毫沒有察覺。 而無論是凡人,還是羽陵弟子以外的修真者,連想都沒想過,能看到龍族鬼鬼祟祟下黑手! 百萬之眾,全都知道,全都看得到,只有羅頻一人不知道而已。 上次大家是說不得,這次,卻是不想說。 他們就這樣睜大了眼睛,一言不發,呆呆看著小深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毫無聲息,甚至帶著狡猾的笑容,走到了“屠龍”之后兀自神傷的羅頻身后——舉起劍,刺下去! 猝然一劍,直插入羅頻后背。 “唔!”羅頻低頭看著從身前冒出來的劍尖,眼瞳緊縮,再看到青龍“尸體”已化為一蓬水霧,“……不可能!” 幻術,怎么可能擬出生死,虛假怎么會有那樣的巨力,瞞過鳳凰。他無法置信方才下手之感,分明無比真實,也回憶不起從什么時候開始,自己接觸的是幻影。 小深在他背后道:“幻化空身,即法身。你知道本王是以幻術入道么?” 這就是幻術的極致,不一定是虛無,而是相通的,他要真便真,要假也有三分真。 死去生來,萬千術法,真假難辨。 “嗬……”羅頻抹去嘴角的血沫,看似最蠻橫的青龍,卻有著最狡猾的術法,不虧是他,羅頻冷笑,“那也……” 話還未說完,水中疾射出另一劍! 商積羽不知何時站于波濤之上,送出長劍的手掌還微張。兩柄山河劍在羅頻體內相聚,一陰一陽,劍意相融,消解著火焰,乃至是魂魄。 商積羽看著羅頻的神情,與微張卻說不出話的口唇,“你是不是想問,山河劍何時大圓滿的?” 若非大圓滿,商積羽怎敢放開殺機,又怎能致羅頻于死。 真山河,對偽龍鳳。 小深嘴角一翹,“當然是在我和他‘重逢’的一刻,就已開始了?!?/br> 這是相輔相成,小深因為蘭聿澤的出現,而實力大增,商積羽又何嘗不是因為找回了自己的主人,劍意圓滿。 當年蘭聿澤之所以能生出精魄,就是因為小深奉命守開明山,身有聯系,他雖無意,卻也漸漸沾染了山髓氣息。 通過他,同樣暗合天地至理的山河之氣相遇,才在萬物之源的水中,催生出了一點精魄,并被陳妙想放入人身。 但陳妙想到底不是真神,那精魄又未穩定,到了人身之中,才會漸漸分出兩種性格,如陰陽,如盈虧,如潮汐。 陳妙想索性再煉了山河劍給他用,設想如有一天,道法大成,劍意圓融,便是其神魂重新相融之時。 今日不但反過來,神魂為小深而相融,更因他是大澤之主、山髓護者,他便是劍意的關鍵!頃刻間,山河劍已大圓滿,甚至再上一層。 一陰一陽,和合一體,成就此劍。 商積羽拂袖,蘭聿澤被收攏得只有周身一片,露出了廣袤的大地,但那生機卻未消失。 此群山萬壑,不也如波濤起伏之勢? 就如水涌千丈,也形似孤峰。 這便是山河圓融。 羅頻可以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神魂在崩析。休說天地間已無第二只白黿,就是有,也擋不住這山河一劍。 只差一點,他就能證殺機之道,逆反天地。 可是到頭來,還是宿命相定般地失敗,難道,這天地真就不能傾覆? 即使在這時,羅頻心中也無有悔意,只有不甘認命,他對著小深扯了扯嘴角,然后,烈焰眨眼間燃盡,化作劫灰,吹入大地。 小深看著羅頻在風中化為了灰燼,而那件屬于白黿的墨字長衫,也緩緩飄落,墨字仍然鮮明,記載著萬萬年龍族歷史,但史官已殞命。 ……結束了。小深伸手,欲撿起史冊。 卻見,異變突起,剝落的墨字長衫,化作了甲殼八片,邊緣閃著寒光。 這是羅頻最后一次逆轉,承載著遺志,它從最堅硬的防御,成了最具殺意的利器,刺向青龍逆鱗! 避無可避,眾人更不及阻攔,驚呼出聲。 瞬息之變,但寒光閃過,小深定睛一看,卻沒有感覺到任何痛楚。 ——明明是柔軟的水波,在小深面前筑成一道墻,卻力挽殺意,將危機盡數包融。 小深恍然看向商積羽,水便是龍最得力的武器、護具,分擔晴雨,也分擔傷害。但很快,小深察覺不對,此水如能擋下黿殼,必然承載著商積羽的精魄。 商積羽臉色蒼白,嘴唇微張,想對小深說什么,但踉蹌一下,支撐不住,從半空墜落。 “師叔祖!” 多少道聲音響起。 小深心念急轉,水波便聚起,托住了商積羽。 他游到商積羽身前,身化道體,握住了商積羽的手。但商積羽并未給出回應。 被水波包裹的身軀中,小深用意識呼喚,卻像泥牛入海,商積羽的識海一片混沌。 小深怔怔的,忽而回憶起商積羽不愿與他共結儀式,反要人族的相守。 這是千萬載的故人相逢,更是小深重新認識到的愛人。他是無聲深情的大澤,但也活出了人族的癡絕。 第37章 終章 薄云掩蔽了日頭,又有煙雨蒙蒙,正是大好的天氣,素日靜謐的山林間,不時就閃過一道流光,落在金碧輝煌的金闕玉關之外。 當今修真界能喊出姓名的宗派,今日幾乎盡數到此。 蓋因今日,將在羽陵舉辦前所未有的、盛大的飛升典禮,他們都是前來觀禮的。 今時,哪有修真者敢說自己飛升一定成功,謹慎閉關準備都不及,何況敲鑼打鼓,把認識不認識的人都請來。 但今日的飛升,可以肯定絕對會成功,所有每個修真者的表情都很輕松,還帶著向往,尤其一些小宗派的修者,這么多年來,還沒有機會看人白日飛升。 青龍斬羅頻,如今人人都知道,這位龍王殿下,乃是珍寶君之子,明明身系仙緣,可直接飛升上界,此間世界是否覆滅,其實與他無關,但他還是挺身而出,力挽沉舟。 現在,怎就是那一線仙緣作用的時候了。 來自南州仙宗的宗主,率領五名門下修者,也來到了金闕玉關外。 說“南州仙宗”也許無人認得,他們的修為也都很不起眼,即便宗主,也不過爾爾。但是,要說出自這宗派的一個人,那就人盡皆知了,正是云華,云自然真人。 引領著學界新潮的大詩人,他的才華,不是簡單的言語能夠形容,也不應拿來輕易爭辯定論。 現今就有宿儒肯定,便是在千萬年之后,現今修真界大多數人學識高于云自然的修者作品都湮滅在時光中,他的作品,卻會保存下來。 他是以人身為龍族史官的第一人,亦是天地間最后一名龍族史官,而且只有他記錄的史書,和其他龍族史冊不同,大家能看懂。這會成為人們了解龍族,非常稀有的一手資料,而非傳說。 云自然常伴修真界最后一條龍小深殿下身邊,記載著一言一行,就算他的文字樸實無華,后人也要研讀。 所以,談論云自然的學識高低沒什么意義,但他文字承載意義大過一切。 這個因為出了個云自然,今日南州仙宗的人才能來觀禮,還來了五個人。 在知客弟子的接引下,他們進入金闕,穿過玉關,就看到了——山河綿邈,廣闊的大澤一望無垠,遠處與天相接,其中又有山峰無數,秀挺矗立,草木豐茂,掩映著重重樓閣,幽美之極。 山河一體的瑰奇之景,自然是因為蘭聿深殿下就住在此處。 昔日的離垢溝和百丈潭都成了過往,被蘭聿澤取代,也引得無數水族自愿前來侍奉龍王殿下,居住在這里。 只見其中一座山峰的亭臺中,有名峨冠博帶的男子正在吟詩,正是云自然真人,周圍還有許多人正在凝神細聽。 南州仙宗的宗主一喜,往那邊去,先和云自然寒暄,也有幸聽到了他詩作的后兩句。 “……龍君留仙緣一線,白日飛升在今天?!?/br> 南州宗主心道,還好,不指望云華有什么進步,但是在這么多人的追捧之下,沒有過分到連韻都不押,就已經沒讓南華仙宗蒙羞了。 “啊,宗主來了!正好,我作完這首詩,就要去觀禮了,宗主同來吧?!痹谱匀恍呛堑匮堊谥?。 大家也都同去,遂下了亭臺,乘舟前往。 凡是對羽陵宗有點了解的人,都知道這里部分宮殿上方因為住著長輩,或供奉著牌位,是不允許御器飛行的。 只是,讓新到羽陵宗的人有些奇怪的是,大澤上行駛著一條條小舟,唯獨會避開一大片水域。 “云華,那處是有什么暗流嗎?為什么我看大家都不往那邊去?!蹦先A宗主問道。 “哦!”云自然立刻嚴肅地解釋道,“你剛來,知客弟子還沒給你說吧,千萬不能乘舟從那邊,因下頭有羽陵宗輩分最高的人?!?/br> “你是說商積羽真人?”南華宗主和幾名弟子都激動了起來,久聞大名啊,“當初與羅頻一戰,不是說他危在旦夕,隨時可能隕落么?” 云自然真人大笑,“你們到底有沒有看羽陵宗后來出的,榮都龍鳳戰記啊,那篇可是記錄、分析了許多前因后果?!?/br> “當然看了??!” “誰還能沒看……可惜,我們的修為那日不配去守城,只能翻反復看看戰記了?!?/br> “不止這正式付梓的,好些零散文章我也看了,就是有些人水平吧……嘖,解讀得很不行,后來和羽陵出的一對比,堪稱錯漏百出,竟然有人分析,小深殿下的幻術……” 眼看說得越來越遠,云自然連忙打住了,“那你們應該都知道,商前輩可是蘭聿澤寄于人身!” “那是自然?!?/br> 說到這里又不得不感慨了,“容易真人真是大能??!” “咳,既然知道,這水是生靈本源,前輩怎么可能那么容易隕落。危險是危險,但精辟受損,及時在水中蘊養,便能慢慢恢復了,就是在那處??偛荒芤驗槿思倚蒺B,我們就不敬長輩,在他頭頂泛舟吧?!痹谱匀徽f道。 “這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