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節
但小深性子何其倔,聞言默默回首,撕咬下一片干燥發癢擾亂他心神的龍鱗! 幾滴龍血濺灑,滴落在大地,方寸之地立刻生機勃勃,長出了靈草。 青龍戰意反而更濃,撲向了羅頻。 謝枯榮握緊法器,正待上前,卻見小師叔為何一點動作也沒有,仔細看去,不得了,這般時刻,小師叔竟愣在當場了。 當然,小師叔不可能挑這種時候發呆。 “小師叔?怎么了?”謝枯榮小心地問了一句,商積羽已是羽陵宗刨去債主外,戰力最高的了。 商積羽不答,倏然撲向地面! 青龍與火鳳糾纏在一處,小深萬法不用,直接上嘴撕咬。 羅頻只覺可笑,從他見到小深,小深就一直這般粗暴,他催動術法,四周空氣都像是扭曲了,小深的龍鱗的縫隙中也沁出了血滴。 但平素嬌氣的小深,一聲不吭,也不顧羅頻外袍上的火焰,旋身纏住了他! 呲呲的聲音響起,與外袍接觸的龍鱗失去了光澤。 羅頻吃痛,眼中紅光閃動,狠狠一把抓住了小深的龍角,“我若是野雞,離了水,殿下也不過是泥鰍?!?/br> 地上的裂縫好像也應聲更闊大了,火光暴躁地肆虐,天上的太陽都被壓抑了光輝,洶涌的靈氣帶著摧毀萬物的氣勢,誓要萬里焦土。 但轉瞬間,一切枯焦都像是停止了,枯黃了一半的草木停止衰竭,裂縫不再擴大—— 商積羽單膝跪地,長劍抵在大地,青光向四周蔓延,止住了逆勢! 羅頻瞥見,目光閃爍。 謝枯榮面色一喜,不禁長笑。龍鳳暗合天地至理,但山、水亦為乾坤之神器,一陰一陽,一流一峙,冥冥之中,無人可獨雄一界! 千年前有余照祖師,那今日就可以有小師叔,能以山河劍,應對羅頻逆道。 雖說小師叔劍意尚未圓融,但羅頻的龍鳳之力,不也殘缺。 你要逆天,但天意如此! 羅頻和小深仍在角力,卻還抽出了空,嗬嗬帶著喘地低笑,“羽陵宗,羽陵宗……真是千年不變,怎么,今日你也要為天地,為萬物,以命相抵?” 他語帶嘲諷,大家都看向了遙遠處,毫無所知,默然垂首守于城頭的余照。 而數十里外,地面的商積羽亦看了余照一眼,低低笑了一聲。 他抬首,望到了小深眼里。 小深也難以瞬間解讀透這眼神的內容,帶著微妙的熟悉,只聽商積羽淡淡道:“我不是余照,我不為天地,不為萬物?!?/br> 從他身上散發的青光蔓得愈來愈廣闊了,已看不到邊際,但唯獨在經過都城時繞開,然后這青色越來越濃,反射著天光,搖動洸漾—— 終成大澤一片。 流火萬里、焦土枯木之上,覆蓋上了杳渺的大澤,波濤滾滾,水汽覆蓋了每一處。 青龍感應到了熟悉的氣息,低首再見自己統御萬古的蘭聿澤,只覺無比舒適,得水之龍,還有何懼,身形竟也暴漲數圈,鱗片瞬間恢復了光澤,龍角更為光華內斂! 小深難以置信地看著商積羽。 原來是他,尋找了許久的水域,竟然就是他。 所以,在初見之時,他的所有心思,都寄托在了小深身上,小深也難以自制地想親近他。 他們曾相伴千萬年的時日,從無言語,卻密不可分。大澤泱泱,碧波擁抱著青龍,每一次翻涌,都在青龍的感應之中。 他的潮汐和他的呼吸同步。 商積羽看著他道:“天命付我,我命付汝?!?/br> 第36章 五百余年前,人稱容易真人的陳妙想,得到蘭聿澤后,又有了一個奇思妙想,這一次,很不容易,遠超過她從前的任何煉器之作,也遠超過任何人的思想。 她發現大澤之水,竟生出了精魄,于是找來無魂之軀,將二者合“煉”成人,蘭聿澤盡歸其體內,收為弟子,起名“商積羽”,撫養長大。 所有人,包括商積羽自己,都以為他是真正的人族,無人看得出,他的真實身份。 世人都以為,陳妙想最得意的作品,應該是山河劍,其實,應該是商積羽。 唯有陳妙想知道,這是她悟道之作。在商積羽產生意識的一刻,她觸摸到了上古大神造物時的大道邊緣,陰陽造化,莫過如此。 商積羽在知道小深是龍后,便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份。 雖然很不可思議,但他也慢慢猜測到了:為何體內洶涌的靈力只有小深能平復,自己很可能就是“失落”的蘭聿澤。這與記憶中師尊提及他身世時奇怪的態度也相符,不過從前他想不到此處罷了。 只是,商積羽那逐漸分裂的意識未能融合,蘭聿澤怎能再現。 兩個商積羽互不相讓,爭執不休。因為誰也不知道,融合后,會是怎樣的情況,是由他們其中之一為主,還是都不復存在? 直到這一刻,直到小深需要。 二者都再不相爭,情愿合為一體,化出大澤。 小深聽到商積羽的話,千緒萬念,又好像只有一個念頭。 在商積羽對視間,小深不知道陳妙想如何作為,只是知道了商積羽就是他的蘭聿澤,看到了他眼中融為一體的意識,將一切交付給自己的篤定。 小深沒有回應,但他知道,商積羽應該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了。 小深與商積羽,或者說蘭聿澤意識隱隱交互,驕矜地抬了抬龍首,商積羽便控水,讓大澤淌過焦土。 所到之處,生機再現,水汽彌漫。 龍借水勢,水仗龍力,這是水法本源,是萬物根本,一切,自水中誕生。 誰說小深是無水之龍,一水浸天,浩浩湯湯,將流火萬里化作龍族最有利的戰場! 殺機被商積羽遏止,拔去的鱗片也迅速生長了出來。 商積羽坐鎮大地,遏制被殺機顛覆之處,小深再無顧忌,緊纏羅頻。 羅頻沒料想,冥冥如有天意,像是萬年前這一刻就已注定,商積羽竟會是蘭聿澤化身,將整個大澤搬到了此處,山河劍更能與其道相抗。 而小深對水的用法,也讓羅頻覺得像在嘲笑自己一般,小深是真龍,而他是假鳳。他的火無法焚盡一切,小深的水,卻能喚起生機,甚至連自己的意識都有了…… 當年也曾有追隨者鼓吹,羅頻有一龍之力,但真正被青龍絞緊時,羅頻才知道,龍力到底如何。若非他有白黿殼護身,怕是早就被絞殺了。 這就是龍,即便不用術法,憑rou身也能碾壓無數修者。 羅頻臉色陰沉,身上暴起火羽千百,如刀劍般鋒利,綻放著精純的火焰,驕狂地灼燒眼前的一切。 饒是青龍,也吃痛地立刻松開了身軀。 羅頻翻身飛出幾十里,懸停在空中,但幾十里外又如何,身下仍然是水! 萬頃之水以可撼動九州、掀翻天空的氣勢,拔地而起,驕悍撲向天空中的火鳳,千丈之浪,如同群山起伏。 其間更隱隱可見青龍穿梭,卻捕捉不到實影。 羅頻臉上焰紋更鮮亮,咬牙放出火海,這巨浪有多兇悍,他便燒得有多烈。 是龍又如何,他生來要逆此方世界,老鳳幼龍,亦是他手底棋子。 那焰紋生生撕裂開了皮膚,成了血色繪就的紋路,澆入火中,成就一場要覆滅天地的烈焰,所到之處,皆是殺伐。 波濤與火海上下相持,不遠處都城內的人族看得無法思考,這是他們一世也難以想象的場景。 烈火在上,碧濤在下,于空中激斗。龍與鳳各據一方,日月無光,大地尚有裂痕,即便沒有修者告訴過他們,卻已有人想到了毀滅。 這是與生俱來的本能,畏懼毀滅一切的無情水火。 此時此刻,只有單薄的水墨人影,守在他們面前罷了。 雖然青龍、火鳳都非刻意,但水火相逼,的確已讓劍光漸漸黯淡—— 涕泣之聲四起。 猛然,閃爍,多了一道光亮與劍光相融! 正是謝枯榮,他手持法器,站著城頭另一側,對余照拱手一禮。 再然后,又是一道光亮,兩道光亮,漸漸融匯進來。 一條條平日凡人難得一見的神仙身影,來到了此處,并非盡皆白衣,而是被羽陵弟子知會的各路門派修者。 極地動,天下亂,他們隨羽陵弟子各赴一方,亦有悍不畏死者,愿來龍鳳相爭之處。 火光燎動,真水晃動,余照不退,他們也不退。 各色法器加諸此城,拒肅殺于城外。 不知是哪個,朗笑一聲,“哈哈,今日能與余照前輩并肩,便是隕落也無憾了!” 這才是真正的道自天然,術效羽陵。 凡人也從一開始的混亂、吵鬧,漸漸,竟恢復了平靜。 在這不知說是天災還是人禍的危難前,他們能逃到那里去,眼前還有這樣多神仙,護在城上,死傷在前,更有青龍抵御火潮。 不知何時起,凡人們都紛紛席地而坐,看著城外空中激斗的龍鳳,默默祝禱。 不知不覺,已到了日落月升之時,但此時看上去,更像是日月都要墜落。 小深在水中游動,帶著驚波怒濤席卷向羅頻。 一滴鮮血從紋路中沁出,劃過面頰,羅頻閉上眼,以焰火為觸手,卻是準確無誤地從水中擒住了青龍! 大澤之水仍裹著青龍,但羅頻手中生出的血色火焰,將龍身周遭的水逼干,烤得連龍鱗也快變色。鳳目迅速在龍身上搜尋。 青龍在掙扎,巨力難以匹敵,很快他就要摁不住了,但沒事,他已經找到了,羅頻陡然睜開眼,是那里,龍的逆鱗—— 火焰凝結成長長的狼牙一般的尖刺,羅頻握著輝煌焰火,將它寸寸送入了龍身! 鱗片、皮rou被破開的鈍感,鮮血涌濺,染紅了一片水,與火焰合在一處,顏色是如此相近。 手下的掙扎也漸漸無力,羅頻的眼睛緩緩眨動,睫毛像蝶翼輕顫。 抱著青龍,那寫滿墨字的長衫在風中擺動,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自語道:“此等要事,方可載史。為天下計,青龍深,崩逝?!?/br> 天地一片靜謐,那些目睹的修真者、凡人,似乎也無法接受他的屠龍之舉,啞口無言。 至此,大局已定,只需再殺了守住殺機,卻也算被殺機所困的商積羽,再無憂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