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節
以往季泠從這兒路過時,都會匆匆而行,盡量不去看那亭子,總覺得那里盛著滿滿的憂傷??稍诮褚沟脑律?,她卻輕輕提起裙角走了上去。 坐在亭子里可以俯瞰小半個園子,也可眺望前頭的院子,季泠想著,楚寔應該去繁纓的屋里了吧?她心里閃過了一絲難過,但很快就湮滅了,因為那種輕松感比難過的感受更強烈,她其實也盼著楚寔去找繁纓的,若繁纓能懷上孩子,生個兒子,季泠覺得自己也會由衷地高興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月色投影下, 園子里有的地方黑蜮蜮的,有的地方卻像鋪了一層霜似的, 季泠盡量地看向那霜白之地, 每個人都是向往光明的。她努力地告訴自己, 現在的日子可比夢里頭的好上一千倍一萬倍了呢, 人吶, 最忌諱的就是貪心, 那樣老天爺會把一切都收回去的。 楚宿站在屋檐下, 抬頭遙望著聽雨亭,那里有個人影, 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夢里的季泠以為楚宿從不曾在意過她,可卻不知道楚宿曾經在同樣的月色下抬頭看過她。只是男人無情的時候,是真的狠心,看見了也只做沒看見。 不過這一次楚宿出現在了聽雨亭下, 他開始有些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了。若是現實, 那么他則絕不該踏足聽雨亭。 可楚宿還是走了上去。 “二叔?!奔俱鲇行@訝地站起身,她并不知道楚宿回了府。 楚宿站在亭外, 艱難地回了聲,“大嫂?!?/br> 季泠心里有些著急,不明白楚宿為何會上來。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便是兩人什么都沒有, 也容易被人說閑話。 不過季泠表面上還是很鎮定, “有些熱,睡不著出來走走, 這里坐著卻還涼快。不過天色已晚,我也該回去了?!奔俱鲎灶欁缘卣f完這一番話就想往外走。 但小路狹窄,只容一人過,須得楚宿側身,她才走得出去。 楚宿往旁邊讓了讓,季泠心下松了口氣,與楚宿擦肩而過時,卻再次聽他低聲道:“對不住?!?/br> 季泠停下腳步回望向楚宿,“二叔,為何總對我說對不???”她也不是沒有好奇心的。 借著月光,季泠看到了楚宿眼底的沉痛、憐惜,心里一驚,不明白楚宿這是怎么了,可那眼神看得她沒來由地想躲開。 “阿泠?!背伒穆曇粼诩偶诺耐盹L里傳過來,讓季泠嚇得一個后退,險些從山路上栽了下去,虧得楚宿拉得快。 季泠還沒站穩的第一反應就是推開了楚宿,然后匆匆地轉過身。 楚寔站在山下小路的起點處等著她,“慢點兒,慢點兒,仔細崴著了?!?/br> 季泠卻依舊快步地走了下去,然后掩飾地理了理自己的鬢發,“有些熱我出來走走,沒想到二叔也恰好往這邊來?!奔俱霾恢雷约涸谛奶撌裁?,可她的聲音就是有些發顫。 “嗯?!背伻崧暤溃骸艾F在涼快下了么?” 季泠點點頭。 楚寔這才抬頭看向楚宿,揚聲道:“不早了,阿宿,你也早些回去安置吧,二弟妹肯定在等你?!?/br> 季泠跟著楚寔回了屋子,她雖然木訥,但感覺卻十分敏銳,楚寔的不悅早就藏在了他的步伐里,所以季泠不敢說話,今天她實在是做錯了太多事兒了。 楚寔坐在窗前榻上,果然是一副要一樁一樁理清楚的架勢,季泠只能站在邊上,他不發話,她連坐都不敢坐。 “怎么了?心虛得一副我要吃掉你的模樣?!背亞?。 季泠怯怯地看著楚寔,再次解釋道:“我真的是無意間碰到二叔的?!背佔詈竽蔷湓?,季泠也聽明白了,那里面有明明白白的警告。否則楚寔是不會提季樂的,他明知道楚宿和季樂關系不睦。 楚寔笑了笑,不過笑意并沒抵達眼底,“你已經說過一次了,為什么還要著重解釋第二遍?” 這話問得季泠啞口無言。 季泠低下頭,手指繞著自己腰上垂下的瓔珞,“我,我只是因為,因為你臨走時囑咐二叔的那一句,好像是在警告他?!闭f到這兒,季泠抬起頭,“也似在警告我?!?/br> 若是換做其他人,清清白白的被人這般誤解,肯定要鬧起來的,但季泠的性子本就弱,且心底沒來由地有股心虛,因為她不自覺地會想起那個夢。夢里她是楚宿的妻子呢。 而當年楚宿把被蛇咬了的她抱起來的時候,季泠的心是動過的,或者說感動過。源自一個無助的少女對向她伸出援手的男子的感激。 老實人也有老實人的厲害之處。季泠說得這么坦誠,倒是讓楚寔的邪火沒地兒發了。 “那我為何要警告他,也警告你呢?”楚寔的臉上依舊帶著笑。滲人得厲害。 季泠的眼里閃著無辜的光芒,雖然有那么些瓜葛,可老天爺明鑒,她現在對楚宿可是半點心思也沒有的,從她嫁給楚寔那天起,季泠就再沒別的想法。無關情愛,只是因為女子要忠貞而已,而季泠更是忠貞得連自己的想法都約束住了。并不像別人那般,雖然行為舉止都很忠貞,但心卻未必。 楚寔起身走進內室,季泠不明所以,也只好跟著走了進去,就見楚寔翻開她的首飾盒,將那串紅珊瑚手串拿了出來。 “既然戴著手串下廚不方便,為何卻一直將這串手串放在匣子里,而不像別的不用的首飾一樣收起來?”楚寔問得很直接,他雖然從來不是直接的人,但因為季泠坦誠,所以他也不愿再用言語試探。 季泠睜大了雙眼,懊惱于自己的后知后覺,以前楚寔問了那么多次,她都沒想起會是這個原因??墒浅佋趺磿肋@是楚宿送她的?明明這東西是當時懷秀拿過來的?;蛘呤浅夼既桓嬖V過他? 然而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季泠有些遲疑,她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欺騙楚寔,可若是說真話的話,他會相信么? 可是說一個謊就要拿一百個謊來圓的苦,季泠是明白的。何況楚寔那么精明的人,如何會看不出。她最不愿意做的就是讓楚寔失望。所以季泠雖然遲疑,卻還是磕磕巴巴地把自己那匪夷所思的夢全部說了出來。 “表哥,你相信我嗎?”季泠仰頭望著楚寔,“可是我覺得那個夢太真實了,說起來我自己都不信,我跟著姨第一次來楚府的那天,我看到屋檐上那塊缺了一般的瓦當,和我夢里的真是一模一樣,連缺口都一樣。我反復確認過很多次?!?/br> 季泠有些緊張地看著楚寔,她多希望楚寔能相信她啊,她的種種不妥都只是因為一場夢而已?!霸趬衾?,那個我就一直戴著那個紅珊瑚手串,所以鬼使神差地就放在首飾匣里了?!逼渲械脑?,連季泠自己都說不明白。 楚寔的臉色有些難堪,季泠也知道這件事太匪夷所思,讓人難以接受,“表哥,我真的沒騙你?!?/br> 楚寔抬手摸了摸季泠的臉,“嗯,那你還夢到了別的么?” 夢到了呀,總是夢見玄色織金卐字寶相花紋袍子。所以季泠如今白日都不敢午睡了,晚上和楚寔在一起,累極了也就不做夢,卻睡得安穩。 可季泠不愿跟楚寔提及這件事,不堪的事情不去想不去說也許就能淡忘吧,季泠想。 季泠搖了搖頭。 楚寔追問道:“真沒別的了?” 季泠想了會兒才道:“啊,想起來了?!?/br> “什么?”楚寔的眼睛一直盯在季泠的臉上。 “就是表哥在我的夢里,娶的是傅家三姑娘?!奔俱龅?。她想岔開話題了,所以才提起這一茬的。 楚寔果然沒再追問下去。 累了一整日了,季泠打了個哈欠,楚寔發善心地讓她去洗漱安置,她如夢大赦地去了凈室,可真當上了床時,季泠卻又睡不著了。 季泠枕在楚寔的臂彎里,輕聲道:“表哥,你若真娶了傅三姑娘就好了?!痹诩俱隹磥?,傅三真是沒有一處不好。才貌雙全,家世也好,性子更是大方,待人接物都極穩妥,京城的夫人都喜歡她。 “有什么好的?”楚寔啃著季泠細白的指尖,有些走神。 “哪兒哪兒都好呀?!奔俱龅?。 “她能有這么細嫩的手么?”楚寔問。 指尖傳來的輕輕刺疼讓季泠忍著笑往后縮了縮指尖,卻被楚寔強硬地鉗住?!氨砀?,我在跟你認真說呢?!比瓯z這才是季泠最羨慕傅三的地方。 楚寔索性壓住季泠道:“我也是認真的?!?/br> 季泠嘟嘟嘴。 楚寔親了親她,“不信么?你該知道,男人都是好色之徒?!?/br> 季泠忍不住笑了出來,“哪有人這樣說自己的?!?/br> 楚寔接下來卻又道:“其實,女人也都是好色之徒?!?/br> 季泠大笑了出來偏著頭,脖子左右擺動著想躲開楚寔的肆虐,“好癢啊?!?/br> “難道你不承認?”楚寔這一次咬得重了些。 季泠呼了聲痛,鬼使神差地道:“我覺得表哥比二叔生得更好看?!彼粗伒难劬?,十分認真。這本就是她心底的話,或者楚宿的五官更精致,可男人從來都不是以五官精致取勝的,要的是…… 要的是什么季泠也說不出來,她只知道楚寔滿足了她對男子所有的幻象,即使讓她放開了想,她也想不出天下還能有什么男子能比楚寔更好的。 楚寔獎賞性地啄了啄季泠的粉唇,“誰說咱們家阿泠不會說話的?平日不會說話的人偶爾說句話能把人的心都給化了?!?/br> 這話當然是夸張,成年而富有閱歷的男子,那顆心便是放在鍋里熬上七七四十九夜也化不了。 又是忙忙碌碌的一宿,季泠早起連著打了三個哈欠。楚寔此時早已上衙門去了,季泠吃早飯的時候才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兒,昨天老太太的事兒她居然忘記告訴楚寔了! 為著晚上那檔子事兒,她都好幾次忘掉說正事了,季泠甚是無奈。她昨夜見楚寔臉色那般不好,還以為他是知道了兩房在老太太跟前鬧的那檔子事,誰知他先問的卻是楚宿的事兒。然后就…… 季泠沒什么胃口地咬著翡翠米糕,她身上還有些疼,本已經許久沒疼過了,她以為是自己耐受度高了,結果才知道以前那真是楚寔憐惜她,昨夜他就跟餓了三天三夜的狼一般,折騰得她腰都要斷了。 季泠伸手揉了揉后腰,水晶就靈醒地走了過來,替她按壓了起來。如今芊眠有意教導水晶,所以伺候季泠的時候都帶著她跑前跑后的,季泠也默許了。她知道芊眠年紀不小了肯定是要嫁人的,只不知她心里屬意的人是誰。 季泠關心芊眠,芊眠也擔憂季泠呢,手里一般干著活,一邊道:“少夫人,昨兒你去嘉樂堂時,繁纓過來了?!?/br> 季泠沒說話,繼續低頭吃翡翠米糕。 芊眠以為她沒放在心上,便繼續道:“打扮得妖妖嬈嬈的,大半個胸脯都快露在外面了,打的什么主意簡直路人皆知?!?/br> 水晶也在旁邊附和著點頭,露出很是不屑的神情。 季泠卻沒她們那么義憤填膺,在她看來,楚寔也是繁纓的夫婿,這么些時日楚寔都沒去看過繁纓,季泠心里還覺得有些對不住繁纓呢。 “那表哥怎么沒去看繁纓?”季泠問,反而還出來園子里尋自己,難道是繁纓惹到了楚寔? 芊眠看向水晶。 水晶有些無辜地道:“我不知道啊,繁纓進去后,我去給大公子換茶,大公子就讓我出來了。然后過得一小會兒,繁纓就出來了?!?/br> 季泠也顧不得多問,用過飯就趕緊去了蘇夫人的院子伺候。 繁纓的事兒蘇夫人當然知道了,再看季泠就更是不順眼,忍不住出言諷刺道:“你倒是好本事,把大郎籠得那么緊,平時還真是瞧不出?!?/br> 季泠容易多想,就以為蘇夫人在責怪她狐媚。若是以往季泠當然是不會心虛的,誰狐媚她也不可能狐媚,可如今回想起帳中事兒,她就沒辦法理直氣壯了。 倒也不是季泠狐媚,完全是楚寔手段高,她迫于無奈,祈求、懇求、哀求,樣樣花招都用過的,只求楚寔高抬貴手,能放她早些休息,這中間就難免有些妥協。 譬如前幾日,楚寔不知從哪里淘來一本書,里面畫的內容簡直羞煞人也,季泠只看一眼就趕緊撇開了頭,都害怕長針眼??傻阶詈笏€是看了,還自己親手挑了一頁呢。 蘇夫人看著季泠粉了又粉的小臉,心里有氣,卻又無可奈何,誰讓人生得就是好看呢。任哪個男人見了季泠后,也不可能再把繁纓看在眼里。蘇夫人琢磨著是不是該去尋個模樣更整齊的丫頭養在府中了,即便趕不上季泠,可好歹新鮮啊。 男人么,不是貪色,就是貪鮮。 不過蘇夫人雖然有這份心思,在苗氏姐妹上門時,她也沒往苗冠玉身上去想,可苗冠玉卻是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努力在贏取蘇夫人的歡心。 說起苗氏姐妹為何能得一上門,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官場人,人人都能轉彎抹角地攀上親戚。苗冠玉的表姨母當初嫁給了蘇夫人的一位表弟,這次上京受那位表姨母所托,給蘇夫人捎了些特產來,就這么順理成章地不用經過季泠也進了楚府的門。 季泠見著苗氏姐妹時著實也吃了一驚。 苗蘭香笑著給季泠見了禮,“多謝少夫人送來的銀子,以前沒進京不知道京城的油鹽柴米貴,如今可真是見識了?!?/br> 季泠回了禮,“只是我和表哥的一點兒心意而已,他說祝大人是清廉之人,理當看顧一些?!?/br> 苗蘭香很高興季泠這般說,贊她夫君比贊她本人更叫人歡喜。 然后季泠和苗蘭香又簡單地寒暄了兩句,便找不到話題了。季泠是不善于找話題,苗蘭香則是不想,因為她知道有以前的芥蒂在,再想討好季泠已經是不可能。當然也是因為苗蘭香有了更好的選擇,只要能攀上蘇夫人,季泠的態度就無所謂了。 那邊廂蘇夫人正問苗冠玉念什么書,寫什么字。 苗冠玉道:“我喜歡衛夫人的字,所以一直習她的字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