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節
李太后才有了一點驚詫之意,皇帝,這是終于舍得來見她了。 朱翊鈞進門后給李太后行了禮,李太后看著他,“許久不見陛下,竟有恍若隔世之感,今天這太陽不是從西邊出來的吧?” 朱翊鈞揮退左右,把錦盒輕輕的放在李太后面前。 李太后見是自己今日叫人發出的懿旨,不由冷哼道?!氨菹抡嬉Ъ疫@個太后成了供桌上的泥菩薩,便是懿旨,也出不了宮?!?/br> “既如此,陛下不如下旨讓哀家去給先帝守陵得了?!?/br> “母妃?!敝祚粹x問她,“安心靜養不好嗎?” “現在有人要謀害皇嗣,哀家還能如何靜養?”李太后說,“今日有人敢謀害皇嗣,明日就有人敢害陛下,到那日,陛下還要一味的放縱嗎?” “到那日,朕也自能應對,不勞母妃擔心。?!敝祚粹x道,“母妃何時才能知道,朕已經長大了,不是當初一言一行都要母妃提點的小皇帝?!?/br> “是啊,陛下如今恩威并重,一言九鼎,自然再看不上哀家這一點微末的慈母之心?!崩钐罄浜叩?,“有了媳婦忘了娘,這是句老話,陛下貴為皇帝,也不能免俗?!?/br> “容與自進宮來,伺奉母妃盡孝盡力,無處可指摘,相反母妃,卻是處處針對挑刺,皇后早產,心身俱疲,母妃不想著同為女人心疼一二,卻要在這個關口去指責皇后的娘家,以莫需要的罪名?!敝祚粹x說。 “是不是莫須有,陛下心里清楚?!崩钐蟮?,“雖然哀家現在是個聾子瞎子,但是哀家心不瞎,皇后好端端的怎么會七個月早產?而陛下愛皇后,就是要輕輕放過那個傷害皇后的人嗎?” “皇后早產是意外?!敝祚粹x說。 “不可能是意外?!崩钐笳f。 “朕說了是意外?!敝祚粹x喝道,他看著李太后,“母妃明白了嗎?” 李太后被朱翊鈞外放的霸氣怔住,這是第一次,朱翊鈞在他面前展示他身為帝王的一面,而不是一個兒子。李太后心里以服軟,面上只能冷笑著點頭,“哀家知道了,陛下說是意外就是意外吧?!?/br> “朕明日會下旨,會加恩武清伯,恢復武清侯爵位?!敝祚粹x起身說,“母妃也在壽安宮中好好的安心靜養吧?!?/br> 朱翊鈞走后,李太后許久沒回過神來,宮人輕喚娘娘,李太后一個哆嗦,在盛夏中感受遍體生寒,“陛下,這是在用武清侯府來威脅我?” 不,不能再這樣下去。陛下已經不是那個她熟悉的陛下,這樣的陛下,顧念私情,喜怒無常,這不是一個明君所為。 就是為了朱家的江山,為了朱家的列祖列宗,她一定要把陛下板正過來。 皇后早產生女,要說誰最高興,那就是生有兩個皇子的鄭妃和恭妃,恭妃膽小,便是在被窩里偷笑幾聲,偷念幾句阿彌托佛就夠了,鄭妃,則想的更多。 從前她生子有寵,想讓兒子以寵立位,當時沒成功。后來不知怎地,陛下就對她息了心思,她自認為沒有哪里做錯,那就只能是皇后技高一籌,現在以寵立位是不可能了。 但是只要陛下沒有嫡子,余下的皇子都有機會。 雖然無嫡立長,但是皇長子要出了什么意外,皇三子便是長了。 鄭妃是個有野心有膽量的人,瞧著陛下為了長春宮的皇后和早產的公主分身乏術,就果斷下手了。 平靜的后宮放下一記驚雷。 一個叫張差的人,持棍入皇子所,皇長子居處,一路長驅直入,還打傷了守門太監,打到皇長子朱常洛面前,才被聞訊敢看的門將制服。 滿朝震驚。 朱翊鈞讓人去審查那個張差,挨了兩頓板子后才招出是鄭妃宮里的太監龐保,劉成引進宮并指路的,說殺了皇長子,賞銀萬兩。他是個賭輸了眼的亡命徒,于是就這么進宮來了。 鄭妃聞言在啟祥宮脫簪請罪,長跪不起?!版m愚鈍,若真有了壞心,如何敢這么明目張膽的用宮里親信去行蠢事,豈不是無脫罪之處。妾當年行事張狂,得罪了不少人,要報復就沖我來就是,為什么要沖著皇三子?!?/br> “皇三子和皇長子共居一所,難道妾不擔心反而傷了自己的心肝嗎?” 第二百五十八章 朱翊鈞在啟祥宮大發雷霆,“這張差何許人?他如何進的宮?他如何去的皇子所?他的木棒從何而來?” “朕的后宮,就是讓人猶如出入無人之境嗎?” 錦衣衛指揮使跪在當下,不敢辯駁。 “啞巴了?”朱翊鈞問,“查出來什么了?” “這張差,據自己說是從南邊來的,在京城并無什么營生,混跡在賭場,親人朋友一概都無,臣已經派人去他說的籍貫地去查,但要真如他說,離家許久,怕是也查不出有什么有用的消息?!敝笓]使說。 “他招供出的太監又查出來什么?”朱翊鈞問。 “龐保,劉成,確實是咸福宮的太監,但是去咸福宮也不過一年時間,臣已經把咸福宮所有的宮人都審訊一遍,都說這二人并不常在鄭妃面前伺候,不是娘娘的親信,而且都對這二人謀劃事一概不知?!?/br> “龐保,劉成二人直說是受鄭妃娘娘指示,便是第一次給張差的三百兩也是娘娘給的?!?/br> “至于他們背后還有沒有別的人,還需要時間?!敝笓]使說。 “然后呢,張差是怎么弄進宮的,他手里的那個棒子是怎么進宮的?宮禁都是擺設嗎????”朱翊鈞怒道。 “張差是龐保用內監腰牌混進宮的,棒子則是劉成去尚膳監要的木棍,藏在宮后苑,每天去磨兩個時辰磨出來了?!眲⒊烧f。 “這么說,是早有預謀?”朱翊鈞說。 “應該是早有準備,但是什么時候發動,之前是沒有定數的。龐保說是因為現在皇后早產,陛下的心也在長春宮里,宮禁有些輕松,才說現在行動的?!?/br> “那照這么說,朕每年和皇后在瀛臺的時候,這后宮里到處走的野男人?”朱翊鈞森然道。 指揮使跪地噤聲。 “沒規矩的,一個個的教,教不會就滾蛋,若日后還發生這樣的事,從上到下,都給朕把腦袋放這?!?/br> “是?!?/br> “那個張差,龐保以及劉成,都就地處決,此事就此打住,不要再擴散到其他人?!敝祚粹x說,“有這個功夫,好好整頓宮闈?!?/br> 指揮使只道是陛下有心保全鄭妃,回去后把所有證詞整理成冊送到御前,當事人都偷偷處死,扔出宮去。 這守門的將士都被奪了職,發配南京守陵。 余下的也要cao練起來,不得放松,不過這是后話。 朱翊鈞皺著眉,想得見明天上朝時朝臣們激動的模樣,一私心,想干脆明天還是不上朝,眼不見為凈,一了百了。 但他到底不再是那個任性的帝王,不再會以逃避來解決問題。 終究要面對的。 朱翊鈞知道自己臉色難看,就不準備去長春宮了,怕王容與瞧著憂心。張成進來,“陛下,鄭妃娘娘在啟祥宮外跪著,已經有兩個時辰了?!?/br> “她說什么了?”朱翊鈞問。 “只是在喊冤?!睆埑烧f。 “她愛跪就跪吧,等到她體力不支暈倒了,再著人送回咸福宮就是?!敝祚粹x道。 恭妃懷抱著皇長子淚流不止,朱常洛其實不太喜歡讓母妃摟著,但是母妃又驚又怕,竟是連皇子所也不讓他回了。 “鄭妃跪的,我也跪的?!惫уf,“皇長子受了這么大的驚嚇和委屈,若是陛下因為鄭妃跪一跪就心疼她而輕輕放過,我就一頭撞死在啟祥宮前?!?/br> “母妃慎言,父皇一切都有主張,母妃不要輕舉妄動,反而招了父皇的厭?!敝斐B鍎竦?。| “我的兒。因為我,你受了多少委屈,也許我死了才是對你好?!惫у踔鴥鹤拥哪樋薜?。 “母妃不要這么想?!敝斐B逭f,“我不得父皇喜歡,有母妃在,尚且有人記掛著我,若是母妃不管不顧的死了,留下我在這宮里,該有多可憐?!?/br> “我的兒啊?!惫у罂薜?,“不如我們去求太后娘娘,讓你皇祖母為你討個公道?!?/br> “母妃且等著吧?!敝斐B逭f,“若是父皇,一味偏袒鄭妃時,我們再做打算?!笨峙碌綍r候,去求皇后娘娘都比去求太后娘娘來的有用。 顧言晞來御前,“娘娘著奴婢來問陛下,鄭妃為何跪在宮外?” 朱翊鈞嘆氣,“娘娘要靜養,是誰嘴上沒個把門的在娘娘面前什么都說?” “鄭妃娘娘哭訴的聲音有些大,娘娘聽到了?!鳖櫻詴務f。 這下可好,原本想不過去的也不行,朱翊鈞雙手搓臉,然后仰著笑臉進去了,“鄭妃我已經讓人送回咸福宮了?!?/br> “你說你耳朵怎么這么尖呢,隔著好幾道墻都讓你聽見了?!敝祚粹x笑說。 王容與依著他坐下,“三郎在我這不用強顏歡笑?!?/br> “可是宮里出什么事了?” “你不跟我說,我自己胡思亂想,反而對靜養有礙?!蓖跞菖c說,“我養的是身體,腦筋該轉的還是要轉?!?/br> 朱翊鈞苦笑著把事情說了。 王容與第一反應?!氨菹旅魈煲ド洗蟪??!?/br> “宮中出了這樣的事,朝臣們肯定忐忑難安,陛下得去給他們一劑安心丸?!?/br> “都可以預想明天朝上叫喳喳的模樣,哎呀,頭疼?!敝祚粹x嘆道。 王容與輕輕按摩他的頭部,“也是我不爭氣,才讓陛下陷入此等境地?!?/br> “這又與你何干?!敝祚粹x道。 “朝臣們擔心的只有一點,陛下只把那一點解釋清楚了,朝臣就不會吵的陛下頭疼?!蓖跞菖c說。 “我知道?!敝祚粹x說?!拔抑涝趺醋??!?/br> 王容與沖他笑,“我信三郎能做的好?!?/br> “只是這宮禁也未免太松懈了些,竟然讓外男進宮,還一路打殺到皇子所,實在是不該?!蓖跞菖c說,“陛下要給他們緊緊弦?!?/br> “嗯?!敝祚粹x點頭。 “常洛今日受了驚嚇,陛下也該去看看?!蓖跞菖c說。 朱翊鈞聞言閉眼,想裝聽不見。 王容與好笑的推他,“皇子所離公主所不過一個花園,今天這樣的陣仗,怕是公主們也受驚了,陛下,便代我這個母后去看望看望如何?” “那我去看看榮昌,昭宜?!敝祚粹x道。 王容與看著他的背影,無病來攙扶她坐下,又蓋的暖暖的,王容與長嘆一聲。 “娘娘別想了?!睙o病說,“娘娘坐月呢,就當什么都不知道?!?/br> “哪能真什么不知道???”王容與笑說,“我倒是理解背后人的做法,我早產,又只生了一個公主,怕是嫡子無望,這無嫡立長,不就是皇長子了,這皇長子出了意外,可不就是皇三子了?!?/br> “但是這過家家一般的拎著木棍就去皇子所行兇的犯人,也像是皇長子一系,為求自保倒打一把,讓鄭妃和皇三子受拘束?!蓖跞菖c說,“陛下已經決定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因著鄭妃在這跪的原因,恐怕又有人猜測是陛下留情?!?/br> “難道不是嗎?”無病說。 王容與搖頭,“陛下如今膝下只有這么兩個皇子,同室cao戈,是陛下不愿看見的,就是明天大朝,陛下也有給個答案,讓朝臣放心,也讓鄭妃和皇三子死心?!?/br> “陛下會立皇長子為太子嗎?”無病問。 王容與笑,誰知道呢,“牛牛今天喝了多少奶?”王容與問,因著小公主早產體弱,身量比尋常的小嬰兒小了一半,朱翊鈞和她商議該取個賤名好留住她,朱翊鈞就給起了牛牛這么個小名,“希望她能像牛一樣健康強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