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節
“梓童,用完膳了?”朱翊鈞問。 “我用完了,陛下用膳了嗎?”王容與說。 “那為何朕賜你的菜未曾動過?可是不合口味?!敝祚粹x問。 王容與看著那幾盤一絲熱氣都不曾冒的菜,估計吃到嘴里都能嚼到冰渣?!氨菹沦n菜來的晚,我已經吃飽了,實在吃不下了,只能每碟沾了沾筷子,感恩皇恩浩蕩?!蓖跞菖c說。 “梓童莫不是為了不吃朕賜的菜,提前吃飽了,或者沒吃飽也說吃飽了?!敝祚粹x說。 王容與定定的看著他,突然展顏一笑,“陛下若要這么說,無憂,把那些菜端過來?!蓖跞菖c重新拾起筷子,一口一口淡定自若的把菜都吃完了。 “看,梓童其實也未吃飽吧?!敝祚粹x一直看著,等到王容與全部吃完后才說,“梓童不喜朕賜的菜,朕以后不賜了,梓童也不用為難?!?/br> 朱翊鈞說完就走了,王容與只福身恭送,也不多說什么。 “娘娘,叫御醫來嗎?”無慮擔憂的奉上熱茶。 “你沒見陛下帶著氣呢?!蓖跞菖c說,“悄悄去問許御醫,跟他說我這種狀況吃什么藥好?!?/br> “陛下為什么會生氣?”無憂也有些擔憂,陛下從來未曾這樣對過娘娘。 “沒什么大不了的事?!蓖跞菖c說,竟然因為沒有吃他御賜的菜就生氣,果然是皇帝當久了,天上地下唯我獨尊,連旁人的不領好意都是冒犯。 問題是寒冬臘月的,你賜過來一道冰碴子菜,你倒是好意了,你這好意能殺人。 王容與幾個深呼吸按下自己心里的浮沉,“明天中午讓尚膳監做一道鐵板牛柳,送到乾清宮去?!比绻荒茈x婚,老公再幼稚,也得要哄的。 陛下沒有傳召直接眾妃接駕去了坤寧宮,慈寧宮那邊尚來不及反應陛下的膽大妄為,不過片刻陛下又出來了,行色匆匆,似有面色不愉。后宮里的包打聽都猜測到,許是皇后娘娘惹的陛下不悅了。 于是后宮妃嬪都摩拳擦掌想要在這個時候去陛下面前扮演一朵解語花??上П菹滦那椴患?,誰也沒有召見,自己在乾清宮里生悶氣。 這時候宮里除了太后皇后,還有誰敢去乾清宮的,那也只有郭妃了。郭妃顰顰婷婷的去乾清宮,穿著水紅面的披風,走在雪地里如嬌俏冬梅一般。 朱翊鈞本不想見郭妃,但是郭妃在外不走,怕她凍著,又讓她進來?!半逈]傳你,你怎么來了?莫不是太后幾日不說,便要上房揭瓦了?” “瞧陛下說的?!惫犷^不依道,“就是奴奴想上房揭瓦,難道還敢來乾清宮撒野不成?!?/br> “你有什么不敢的?!敝祚粹x道。 “陛下是奴奴的天,有關陛下的任何事情,奴奴都不敢?!惫φf。 朱翊鈞聞言靜默,招手讓她過來挨著自己做,郭妃自如的把頭靠在陛下的肩上?!氨菹掠惺裁床煌纯斓?,就跟奴奴說吧,奴奴是陛下的小荷包兒,裝走陛下的不開心,陛下就能開心了?!?/br> “你從哪知道朕不開心了?”朱翊鈞低眉問道,眼神卻沒有定焦在懷里的佳人,他在想皇后好像從來沒有這樣依靠過朕? “陛下的臉?!惫f,“奴奴看著陛下,就知道陛下不開心了。奴奴真沒用,也不能讓陛下開心一點?!?/br> “朕憂心國事,你又如何能讓朕開心?!敝祚粹x勉強說,“傻丫頭,回去吧。朕還要看折子?!?/br> 事關國務,郭妃不敢癡纏,只能依依不舍的行禮告別,“陛下記得要召奴奴?!?/br> 朱翊鈞點頭,等郭妃走后,他對張成說,“去庫房找新打的水仙花神簪給郭妃送去?!?/br> “是?!睆埑烧f,他或許該提醒陛下,這十二花神簪是他交代尚功局去打,為皇后娘娘準備的,樣子都是陛下親畫的。但是陛下的精神已經全部放在奏折上,一呼吸間,張成也就低下頭退出去暖閣,去庫房領了簪子送到翊坤宮去。 朱翊鈞原本想著起碼要到年底大宴前都不理皇后,坤寧宮自然也是不去的,沒成想第二天用膳時,張成就說皇后娘娘著人送了菜過來。 朱翊鈞冷哼,“從前朕讓她送過來,什么都沒見著,這回知道朕生氣了,就送過來了。從前說擔心朕不能時時給她賜菜,她會有心理落差,朕說朕不擔心皇后會不給朕送菜,如今看來,還是朕賜菜多一些?!?/br> “那又叫人送回去?”張成猶疑的問。 朱翊鈞瞪了他一眼,張成立馬會意,將皇后娘娘送的菜呈上來,鐵板在上桌前才離了炭火,放在木板上,滋滋的冒著香氣,讓人胃口大開。 “這個怎么直接把鍋端上來了?”朱翊鈞問。 “是皇后娘娘令尚宮局造,雙耳鐵板,自尚膳監出來就一直沒離了火,以致上桌都滋滋響,別有一番風味,就是用膳完畢,這鍋還冒著熱氣呢,正適合冬天用?!睆埑烧f。 朱翊鈞命人布菜,吃了幾口確實美味,但即使想吃,朱翊鈞也不再望向它,對張成說,“送回坤寧宮吧,就說朕嘗過了,知道皇后的心思了?!?/br> 張成原以為皇后娘娘示弱,陛下就會順梯子下的,沒承想陛下這次氣性這么大。張成想到等會去見皇后,第一會覺得嘴里發苦,不知該如何說話。 王容與聽了張成說的陛下已經知道娘娘的心意,便點頭應好,“陛下知道我的心意就好?!弊専o慮端來小香爐,去了蓋子,鐵板放在爐上,不一會兒又想起滋滋的聲音,“多謝陛下體恤我貪嘴,還送回給我?!?/br> 王容與不以為意的把張成送回來的鐵板牛柳吃完,但是無憂見她用完膳就立即服用了許御醫的平食丸,想來也是心氣不順,影響消化了。 “娘娘,明日還送嗎?”無憂問。 “送?!蓖跞菖c說,“明日送個石鍋烤rou給陛下?!?/br> “后天送隔水蒸?!?/br> “大后天就送包裹在燒熱的粗鹽里頭的鹽焗雞?!蓖跞菖c說,“送到陛下不再把菜送回來為止?!?/br> 李肱風塵仆仆的回來,對王容與復職,“娘娘的皇莊孝敬已經在宮外等候,只等娘娘什么時候方便,就送進來?!?/br> 王容與點頭,“辛苦了,那便明天午后進宮吧?!?/br> 陛下與王容與慪氣,王容與臉上絲毫不露,陳太后關心的詢問幾句,李太后則直言,“雖說雷霆雨露都是君恩,陛下待你,卻是沒得說,處處體貼,便是賞賜,后宮加起來都望塵莫及?;屎笠Ц?,若陛下不給你這些賞賜,哀家想,皇后的日子也是難過?!?/br> “兒臣省的?!蓖跞菖c說,“兒臣知錯了?!?/br> “這次是也送賜菜的人不機靈,陛下的飲食不可輕忽,皇后就該吃冷羹嗎?”李太后說,“哀家處罰了那些小太監,另換了幾個機靈的上來?!?/br> “母后待兒臣如此只好,兒臣實在不知道說什么好了?!蓖跞菖c深受感動的說,心里卻嘆氣,這位太后娘娘的權欲和控制欲永遠在她估算之上,天子年幼登基,太后居乾清宮輔政,乾清宮上下都是太后的人,等陛下大婚,太后遷居慈安宮,年輕的天子才離開母親的禁錮,自然是要培養自己的心腹。 李太后早對自己對前清宮的控制下降而不喜,這次聞聽到帝后失和的原因,雖然也很想教育皇后藐視圣恩之罪,但到底重新加強乾清宮的控制更重要,便只能站在皇后這邊,找了機會,處罰了乾清宮的人,又把自己的人重新安插上去。 王容與回坤寧宮召來李肱,“乾清宮此次被圣母太后責罰之人,你去嘆看一下,受了無妄之災,能幫的幫一把,也是我的歉意?!?/br> “娘娘的善心,真是這后宮之福?!崩铍藕苁苡|動的說,“那些人也不能算是全然無辜,畢竟是因為他們,娘娘才會和陛下……” “他們有什么錯,一年那么多賜菜,他們都是這樣送的,夏天的菜餿了,冬天的菜冷了,本就不在他們指責范圍內,他們只是把陛下的恩澤送到該去的地方?!蓖跞菖c無奈說,“是我太嬌氣了些,只是些冷羹有什么不能下口的,殊不知徐天德也不得不吃陛下御賜之鵝。陛下只和我斗氣,卻不曾責罰與我,已經是天大的恩榮?!?/br> “陛下對娘娘的心,自來都是火熱的,娘娘千萬莫因此就傷了心?!崩铍耪f。 第九十五章 王容與知道李肱說這話的意思是她不吃御賜之菜的話不是從他口中說出去的,點點頭,便讓他出去了。 竟然不止安排了一個。 王容與啞然失笑,是有多無聊。 第二天送的石鍋烤rou果然也送回來的,王容與未雨綢繆的讓人準備了嫩白菜葉,裹著有些過的烤rou和醬菜,吃的也挺開心的。梅冬姑姑在邊上看著,啞然失笑,“陛下要是知道娘娘吃的這么開心,又該生氣了?”她原本只幫著王容與處理宮務,并不近身伺候,但是陛下跟皇后娘娘鬧矛盾了,這事讓她不得不站出來,就是娘娘不愛聽,就是忠言逆耳,要該有她來說這些話,其余那些宮女,不管大小,無論親近,都不敢開口。 “他自己想不開要生氣是他的事,難道我還要陪著他不開心?”王容與說?!懊饭霉媚嗾f,本宮也很不開心呢?!?/br> 梅冬的一腔忠心為主,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午膳過后,皇莊的馬車進了坤寧宮,梅冬領著無憂去入庫,李肱領著章若云進來。章若云俯身大拜,“民女給皇后娘娘請安?!?/br> “起來吧?!耙娭嗜?,王容與的心情很好,讓人看座后,“近來可都好?” “都挺好的?!比粼扑实男φf,“這是年底上供的冊子,哥哥還擔心說宮里什么沒有,若還把菜啊米啊這些送進宮,娘娘還要麻煩處理??晌蚁胫偷臇|西都是娘娘吃慣的,宮里就是再有山珍海味也不是那個味,于是一個也不減,全拉進宮,娘娘不會怪我吧?!?/br> “我怎么會怪你,我還要謝你呢?!蓖跞菖c笑道?!拔椰F在就想著這些味道?!?/br> “城外的暖莊,原就是種著娘娘喜歡吃的菜,宮里雖也每天有新鮮蔬菜,但不一定是娘娘喜歡的,若是娘娘同意,暖莊就兩三天往宮里送一次生蔬?!比粼普f。 “這事我讓李肱去安排,也不用那么頻繁,頻繁了招眼?!蓖跞菖c說。她翻著冊子,生蔬牲畜五谷雜糧是一頁,干海產干山產各種干菜水果干是一頁,各色藥材是一頁,各色皮毛和布料兩頁,此外就是器具擺設,還有各色寶石和新打的首飾,最后是現銀。王容與突然笑了,“還給我拉了一車炭進來?” “我想著宮里的炭都是有數的,娘娘怕冷,多拉點炭,想怎么燒就怎么燒?!比粼普f?!靶孪眿D進門頭一年總是各種小心,娘娘也是第一年進宮,要是不好意思讓人送炭過來怎么辦?” “你想的真周到?!蓖跞菖c說?!暗悄闶裁磿r候看我委屈自己了?” “娘娘不委屈自己,我們在外面就都安心了?!比粼普f?!澳锬锟粗F銀就該知道,遠朋生生意不錯,哥哥與我一刻都不曾懈怠?!?/br> “辛苦了?!蓖跞菖c說,“我也準備了大大的紅包,犒賞你們兩個?!?/br> “這上面所有關于吃的都送進宮了嗎,還是?”王容與問。 “有些是全進宮了,有些還余了點?!比粼?。 “你把沒有的標一下,余下的,送到永年伯府去?!蓖跞菖c說,“讓家人和我吃著一樣的東西,仿佛我還在家一樣?!?/br> 若云聞言就紅了眼眶,王容與看她,“怎么了,你可不是這樣多愁善感的人?!?/br> “不瞞娘娘,我剛才聽著娘娘的話才真切的明白,娘娘真的是娘娘了?!比粼普f的云里霧里,王容與卻懂她,娘娘不只兩個字,是距離,是回不去的距離,是只從嘴上說出就覺得遍體生涼的距離。 若云領了賞賜后被李肱送出宮去,王雅量在宮外等他,若云有些意外,王雅量說,“知道你今日進宮送皇莊出息,我下值后就順便等你,接你去家一趟,永年伯府也要送孝敬給皇后娘娘,和皇莊的出息比較一下,看還有沒有什么漏的,可以補上?!?/br> 若云說,“娘娘今天吩咐了,說皇莊上也要送些東西到永年伯府,不若我今天先回去,明天再送東西過來時再登門拜訪?!?/br> “也行?!蓖跹帕空f,卻沒挪動步,“上馬車吧,我既然等了你這么久,也不能白等,我送你回去?!?/br> 王容與親自去庫房,把今天新送進來的東西要過目一遍,好在梅姑姑知道,這些東西是要送一些出去的,沒有直接進庫房,而是在中轉庫房里,王容與一路看過來,心里就有了成算,皮毛和上好的山參,寶石盆景兒讓人打兩個壽字絡子掛上去,兩份相同,分別送到兩宮太后處,余下布料,后宮有品階的后妃人人有份,因為這次送進來的,王容與還留了幾匹自己喜歡的花色,于是還從庫房里搬了些出來才夠。 按王容與的意思,那么多布料她反正用不完,布料擱久了也不新,每年都有新的來,不如都送出去。還有首飾,王容與頭上不喜帶多,其余配飾也不喜歡,好在她雖不喜歡戴,但喜歡欣賞,總算還留著點家底,沒有都送出去。 郭妃的位分高,東西要多,楊靜茹和劉靜,和她相好,東西比同為嬪位的貴嬪和蘭嬪都要好,王芷溪是親妹,王容與也不苛刻,布料首飾都是讓人挑的漂亮的,余下就是各自運氣。大手一揮,王容與享受著闊氣,心情也隨之好了很多。 坤寧宮的太監那一日都跑斷了腿。 王容與在做散財童子的消息自然是第一時間就送到了乾清宮內,朱翊鈞聞聽皇后娘娘皇莊的出息是拉了好幾車進宮,“后宮都有份?”朱翊鈞問。 “是的呢。就是儲秀宮的侍選,也是人人有份?!睆埑烧f,“從坤寧宮到后宮,都挺高興的?!?/br> “她這皇莊出息挺好的?!敝祚粹x說?!半蘅戳讼?,朕的皇莊大小,五倍與她,出息卻與她的持平,這皇莊的錢都哪去了?” “讓馮大伴去查查?!敝祚粹x說。 “是?!睆埑烧f。 朱翊鈞等到天黑,也不曾見有坤寧宮的宮人送東西到乾清宮來。小氣的陛下,又扔了一塊硯。偏偏侍寢的美人還不知臉色,滿口感恩皇后娘娘。 “送的布和首飾都是很好?!泵廊苏f?!版磉€從未見過這樣的好東西?!?/br> 朱翊鈞心煩之下,也不用人伺候,直接讓人回去。 這個美人也不知道是棒槌還是故意,沒有承寵后回宮,和其他姐妹說起,滿腹委屈,只是夸了皇后娘娘幾句,陛下突然就大變臉,把她趕回來。難道陛下和皇后娘娘真的不合? 朱翊鈞一個人在乾清宮生悶氣時,一夜里已經足夠后宮將帝后失和的情況放大百倍來說。 王容與晨起后聽說昨天侍寢美人的遭遇,好不容于散財得來的好心情,一下子就消失了?!敖裉旖o我打扮的憔悴一點,還要去告罪?!?/br> 王容與直接免了眾妃的請安,眾妃到了坤寧宮宮門外,被告知直接回去吧,娘娘已經去慈寧宮了。, 王容與到了慈寧宮,陳太后看見她形容憔悴,“到底和陛下怎么了?之前不還是好好的嗎?” “兒臣要是知道,現在就不會如此焦灼?!蓖跞菖c苦笑說,“兒臣今早上才聽說昨日田美人的遭遇,才知道陛下對兒臣的意見已經如此嚴重?!?/br> “如果哪里做錯了就去跟陛下道個歉。軟軟的說上幾句,陛下的心,其實很軟的?!标愄笳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