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眼前除了那兩人正穩穩當當坐著喝酒外,兩桌上所有菜飯均被一掃而空,吃個精光!為何老胡一眼就知道是吃的呢?因為那些黃魚、排骨、鴨腿只剔剩了骨頭! 問題是,面前才兩人,其他人還沒到。就煮碗面的功夫,菜飯居然吃得干干凈凈,這可能嗎? “老板,結帳,給我算算多少錢?!毕阮^那人,站起身準備走。 “另外……十幾個人,來了沒?”半天,老胡迸出這句話。 “不都坐著么,你看不到吧?” 老胡手中端的一碗面摔落地上。他嚇壞了,動都不敢動一下。 “沒事,一群餓鬼,讓他們吃飽了上路?!?/br> 這是當晚老胡印象最深的一句話。 之后,老胡忙各方打聽,才知那兩人原來是陰差,正帶一批餓鬼趕往陰間,途中吃頓便飯而已。 本來事情過去了,老胡也沒怎么放在心上,可不久后,飯店時常莫名其妙缺菜少飯,房頂的懸梁,還偶爾發出奇奇怪怪的聲響。 好像有個人,偷偷住在筱北鋪子似的。 久而久之,附近就流傳這家飯店鬧鬼,老胡生意一落千丈。 過一段時間,店里連廚師和幫忙端菜的丫頭也走了,只剩老胡孤零零一個人。他知道飯店肯定不對勁,而且多半和那兩名陰差有關。但除了這里,他實在沒別的去處,也舍不得。 渾渾噩噩折騰了幾年,老胡倒已漸漸習慣,就是日子比較清苦,想讓飯店回復往日繁榮,是不可能了。 他隱約覺得,當年兩名陰差帶走那批餓鬼時,應該有只餓鬼偷偷住下了,然后一直賴在店里。他現在心態很平靜,某天晚上喝多了,還沖懸梁嚷嚷:“你倒開心,在這白吃白喝,老子自己快成窮光蛋了!” 懸梁那,立即響起一聲嘆息。 之所以老胡那晚窮抱怨,原因是三天前他老婆來了,但并非回心轉意,而是想跟老胡辦離婚,分家產。還說女兒相中個對象,快結婚了,日后可能要出國,不管怎樣老胡都得拿筆錢出來。 剛開始老胡不肯,他老婆就搬出老胡一竅不通的法律程序來騙他,恐嚇老胡保不準會丟了飯店。無奈之下,老胡只好把那點養老本取了出來,又問賈村幾個老兄弟借錢,湊足十萬,給了他老婆,并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 他老婆臨走時,老胡最后提了個要求,說想見見女兒,還問女兒結婚能不能去,他老婆只回了兩字:“再說?!?/br> 結果,老胡直到踏進棺材,都沒有再見女兒一面。 又隔大約兩年,老胡看著卻像過了十年,老去太多,已經是個小老頭子。 突然一天,賈村老胡一位朋友前來,說給老胡找到個人,興許能幫他。 找的人是名道士,據說有驅鬼的能力,也是正巧途徑賈村時,被老胡朋友撞見了。 老胡朋友一直惦記老胡的事,情知老胡被那餓鬼攪得心累,這次是降伏那餓鬼的好機會。 老胡一聽,覺得主意不錯,于是包了個紅包,讓他朋友給道士送去,不料道士分文不取,直接上門來了。 老胡把店里情況跟道士完整敘述了一遍,尤其兩名陰差領餓鬼吃飯的事,結果道士沒等老胡說完,就指向懸梁,很肯定地告訴老胡,當天確實有只餓鬼留下了。 道士問老胡,是要把那餓鬼趕走,還是徹底制服。 老胡心想,這餓鬼雖然影響他飯店生意,不過說到底,也就吃了些剩菜剩飯,從沒害過人,無需趕盡殺絕。 聽了老胡想法,道士心領神會,第二天,他給老胡送來一幅畫,畫上是道家的三清像,金光熠熠,顯得很特別。 他告訴老胡,這餓鬼沒什么能耐,只要將畫像掛在店內正中央墻上,不出三天,餓鬼必然受不了而離開。 老胡依言照做。 當晚,他就聽到懸梁處很大動靜,猜想餓鬼應該在最后掙扎。 直至天亮,懸梁處又傳出幾下嘆息聲,繼而什么都聽不到了。 老胡想那畫像應該起了效果,餓鬼已走。隨即他打算把飯店好好清掃一番,重新恢復生意。首先要弄干凈的,就是懸梁處,畢竟那地方穢氣最重。 可當老胡搬來梯子,爬上懸梁時,卻見懸梁正上方,原本一層厚厚的灰被擺放成了幾個大字,寫著:生前苦命人。 見這五個字,老胡感慨萬分,想那餓鬼是要告訴他,生前也和他一樣,苦命了一生。 與此同時,又是一聲嘆息。 老胡才知那餓鬼還沒走,竟微微有些觸動。 他感念自己活的大半輩子,年已花甲,身邊莫說親人,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卻和這餓鬼作伴了多年。 不自禁間,他眼中竟泛起淚花。 接著他二話不說,走下梯子,便把那幅畫給撕了。 后來,過路人經??吹?,一個白發老頭,坐在這家名為筱北鋪子的飯店門前,手里捧壺茶,口中絮絮叨叨不知在跟誰說話。 可惜沒幾年,老胡就去世了,筱北鋪子也關了。 老胡剛去世那會,人們偶爾還能聽到這鬧鬼的飯店傳出一點聲響,但很快再也沒有了任何動靜。 【六】蜜果凍 我叫夏敏敏,十六歲時,我出來打工,現在跟一個姐妹合伙開服裝店。 這十年,我過得平平淡淡,只有一件事,讓我印象深刻。 那也是我人生最恐怖的一次經歷。 原先我是個愛吃水果的姑娘,尤其喜歡橙子,但因為這事,我沒有再碰任何水果,甚至看到水果,就產生惡心想吐的念頭。 是的,它和水果有關。 約八九年前,我打工的工廠倒閉了,我不得不再找工作。因為實在悶熱,某天我去一座石橋下乘涼時,望見被貼在店門前的招聘信息。 現在回想起來,如果當時不看招聘信息,不走進店里,肯定什么事都不會發生。 那是一家水果店。 起初我很奇怪,一家水果店,為何要開在橋下,這樣真有生意嗎?但很快我被老板娘的熱情笑容所麻痹了。第二天,我順利成為了店內唯一的營業員。 剛開始,我自然被蒙在鼓里,不知水果店背后的秘密,只覺得生意非常冷清,老板娘卻好像滿不在乎的樣子。按理說,我打工地方是個落后的地級市,這一帶又偏僻,除了河對岸有家醫院外,其余基本全是工廠,結果老板娘還把水果店開在橋下,一個路人根本不可能經過的地方,簡直違背常理。 不過,之后我很快明白,老板娘的真正用意。 那么,我是多久察覺到不對勁的呢?記得約半個月左右,一名四十多歲,從深圳趕來的婦女,和老板娘見了面。 猶記得當天,老板娘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鮮亮服飾,婦女見她后直稱吳姐。也是從那時起,我才知老板娘原來姓吳。 老板娘同樣客客氣氣,親切地叫她meimei。 與其他客人不同的是,那婦女進門后,看都沒看水果一眼,而是跟吳姐走進內室。那間內室用簾子擋著,我從未跨入過,先前我以為是吳姐住的房間。 “你是馬太太介紹來的吧?” “是的?!?/br> 兩人進內室后,我就聽到一句對話,隨即再無聽清什么。 直至那婦女出來,我見她手中拎個透明袋子,袋子里放了只圓形木盒,吳姐笑嘻嘻說:“這果凍拿回去讓你媽趕緊吃,別放太久?!?/br> 我乍聽奇怪,怎么水果店還賣果凍? 等那婦女走后,吳姐看出我的疑惑,終于跟我解釋。原來,這店名義上賣水果,實際在賣一種治療各類眼疾的藥,價格還特貴。因為這藥是她按祖傳秘方配制而成,效果奇好無比,曾有一名54歲的白內障患者,連手術都不管用,結果吃了她的藥七八次,三年便恢復了視力。后來此事傳開了,不少人紛紛上門求藥,吳姐覺得銷路不錯,就開始從事這門生意,水果店只為掩人耳目。吳姐還給藥取了個甜品名字,叫“蜜果凍”。 吳姐繼續說,蜜果凍雖然有人買,但她不想太過招搖,怕出事,所以現在基本只賣老顧客,或老顧客介紹來的。剛那婦女就是一名老顧客的朋友,為了給她老母親治好白內障。 聽完后,我算懂了,怪不得店要開在僻靜的橋下。自那天起,我多了一件事做,就是幫吳姐記錄及回訪買蜜果凍的客戶,通過電話,詢問對方療效之類的,其實人也不多,平均一個月兩三個的樣子,所以比較輕松。不過,雖然成了吳姐助手,我依然不知蜜果凍究竟為何物,直到一位叫芳芳的小姐到來。 那年冬天,一大清早,我們就見一個二十上下的女人匆匆踏進店門,她披件羽絨外衣,染了頭黃毛,一雙套著黑絲的細長大腿暴露在風中,黑絲上還有個破洞。她叫芳芳,是個酒吧坐臺小姐,聽說我們在賣治眼病的藥,所以跑來了。 吳姐好奇她是聽誰說的,因為按以往規矩,蜜果凍只賣給熟客或熟客朋友,芳芳說是一名酒吧客人告訴她的,料來那客人曾是吳姐顧客,也勉強算介紹的吧。 吳姐心想芳芳的話也有道理,再者見她極迫切的樣子,就答應了。然后問她藥給誰用。 “能給誰呀,我自己咯!”說著芳芳將眼皮扒開,眼睛里全是血絲。 “怎么回事?”吳姐問。 “不知道……反正前段時間吧,我眼睛一直痛,看東西經常模糊,開始我懷疑喝酒鬧的,結果后來越來越嚴重,早晨起床,兩只眼睛通紅通紅的,嚇死我了!我真怕哪天眼睛瞎了,我該怎么辦???” “你先別急,不管你眼睛什么病,我的藥都包治的。但今天我手頭沒貨,你拿不到藥?!?/br> “???那怎么行?!我連夜打車過來的!就為了到這買藥。大姐,你幫幫我吧,我住得遠,過來一趟不方便……” 芳芳性子很急,死皮賴臉地求,最后吳姐實在沒轍,只能給她現做一份,但必須等幾個小時。 “沒事,你慢慢弄,我等到晚上都行?!狈挤冀K于笑了。 吳姐也不耽誤時間,拉著我手,掀起了門簾。那是我頭一回進內室。說實話,內室比我想象的普通,就一張床,一個柜子,另外還有臺迷你冰箱。房間讓人感覺特別擁擠。 吳姐跟我說,今天客人來的突然,她真沒準備現貨,所以我得先幫她去取原料,她則招待客人。我問原料哪里取,她告訴我在河對岸的醫院,找一位名叫黃楓的后勤部主任,是她初中同學。 我立即出發了。 到醫院,很順利見了黃主任,講明來意后,黃主任變得有些緊張,忙拉我出辦公室,挑走廊說話。 這種狀況,令我一下明白,她和吳姐生意應該是繞開醫院,私下進行的。 隨后,黃主任讓我去地下一層的廁所等,她一會送來吳姐需要的東西。 說是一會,結果我足足等了四十多分鐘,才見她拎一濕袋子過來,袋內裝了個鐵盒。 “你跟老吳說,這幾天貨不多,才一份,不過保證是新鮮的?!秉S主任邊說邊遞袋子給我。 “去吧,盡量別讓人看到?!彼詈髧诟?。 回店路上,我特別好奇這鐵盒,一直猶豫該不該打開看看。 尤其黃主任提到“新鮮的”,我想醫院究竟有什么東西,會用這三個字眼形容呢? 最終我還是禁不住誘惑,來至暗處,小心翼翼地開啟鐵盒蓋子。 下一瞬間,我徹底驚住了,并感到一陣反胃,手中的鐵盒差點脫手。 因為我見鐵盒內裝的,是一對圓鼓鼓的眼球!且明顯從人眼洞里剜出來的,手活十分精細。眼球大半部分,都被藥水浸泡著,仿似兩只膨脹的蝌蚪。此外不知何原因,這對眼球顯得有些污濁和萎縮,和活人身上的不太一樣。 隔了好長時間,我才緩過勁來。我再克服惡心感,近距離觀察,發現這對眼球另有些奇怪,在眼球里面,布滿了許許多多芝麻般的黑點,似乎還在微微顫動。 是蟲子! 我不知如何形容當時的感受,總之渾渾噩噩回到了店里。 鐵盒給吳姐后,我把黃主任話跟她說了,然后低頭站到一旁,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吳姐畢竟老辣,一眼就看穿了,問: “你打開盒子了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