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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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想去摩托廠,大概是輸得不甘心,大概是懷念在那里度過的短暫卻溫暖的時光。 也有可能單純只是因為今天是單於蜚的生日。 他從未忘記過,自己在單於蜚二十一歲這天做的事。 懦弱而無情的分手不僅是戳在單於蜚心上的刀,亦是他胸口的一道刺。 回國后,他來過兩回,兩次都是草草看過一眼,就匆匆逃離。 因為廠區已經搬遷,家屬區里不再熱鬧,好幾棟筒子樓都空了,看上去有些陰森。 他在單家以前住的筒子樓下站了一會兒,像冥冥之中受到什么牽引,邁步向樓上走去。 各家各戶的門窗都落著灰,他走得很慢,想著沒能拿到的項目,想著“盛合基金”的插足,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曾經熟悉的門口。 他伸出手,想要推開木門。 而木門就在這一刻從里面打開。 第88章 洛曇深忘了,比起自己這個外人,單於蜚才更應該在今日出現在此處。 因為今天,不僅是單於蜚的生日,亦是單山海的忌日。 他為了被自己辜負的人而來。 單於蜚則是為了含恨而終的爺爺而來。 筒子樓里太安靜,心跳聲被襯托得格外明顯。他在短暫的懵怔后往后一退,后背抵在了積滿灰塵與污跡的護欄上。 和慈善會上講究至極的正裝不同,單於蜚此時穿的是款式簡單的深色t恤與七分褲、運動鞋,戴著黑色鴨舌帽。大概是裝扮的原因,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 大約是沒想到會在這里遇上他,單於蜚微皺起眉。 兩人隔著不遠的距離對視,他心里慌張,雙手緊抓著后面生銹的鐵欄桿,后頸滲出汗水。 單於蜚目光充滿審視,夾帶著幾分不悅與防備,半晌開口道:“洛先生?!?/br> 這三個毫無感情的字眼給了他當胸一擊,他努力鎮定下來,“單,單先生?!?/br> 單於蜚繼續打量著他,眼中浮現出一縷厭惡。 這毫不遮掩的厭惡就像針一般往他身上扎來。 他一怔,腦子頓時亂了,什么話也說不出,抬腳就想走。 小臂,卻突然被抓住。 他心臟一緊,轉過身,見單於蜚正用一種冷沉晦暗的目光看著自己。 他輕輕掙了兩下,沒掙開。 “你為什么到這里來?”單於蜚語氣冰冷地問。 “我……我……”他平靜不下來,既說不出實話,也沒能第一時間注意到單於蜚的異常。 ——我很想你,我做錯了事,我現在還愛著你,你不要無視我,你看看我,你原諒我好嗎? 這樣的心里話,他哪里說得出口。 在單於蜚無權無勢,低落到塵埃里的時候,是他承受不了深情,渴慕權勢,選擇放手?,F在地位調轉,單於蜚翻手云覆手雨,他雖不至于低落到塵埃,目前的處境也算不得好,哪里還有資格、有面目去請求原諒。 他不想露怯,不想單於蜚可憐他。 不要單於蜚因為可憐他,而原諒他。 如果能說出“我現在還愛著你”,那么早在謝羽逍牽線搭橋時,他就已經恬不知恥地趕上去,打感情牌也好,賣慘也好,總會爭取一下,不至于眼睜睜看著“昭萬”拿走科技園區的項目。 單於蜚眼神更冷,“誰告訴你會在這里遇上我?” 他搖頭,徒勞地去掰單於蜚的手指,只想盡快逃離。 單於蜚卻不僅不放開,還狠狠逼近。 筒子樓很老了,身后的鐵欄桿脆弱不堪,他本能地再退,竟是將鐵欄桿壓得往外一倒。 他失了平衡,眼看就要向外栽倒,小臂卻受了一個極重的力,扯帶著他整個身體向前撲去。 鐵欄桿墜至樓下,發出“哐當”巨響。 他幾乎撞到了單於蜚胸口,踉蹌站定之時,冷汗直下,忐忑地擠出一聲“謝謝”。 氣氛凝滯,他抬眼再次與單於蜚對視,才隱隱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比他想象中的更加陌生。 單於蜚顯然是動了怒,但這樣的怒氣似乎與他是誰無關,單純是因為有人擅自來到這棟筒子樓。 一瞬間,他腦中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單於蜚不是將他當做陌生人,而是他真的成了陌生人。 單於蜚忘了他!不記得他們之間發生過的那些事! 他瞳孔猝然收緊,心臟尖銳地痛起來。 從未聽說過明氏的單先生有過任何記憶問題,明氏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單於蜚身為掌權人,腦力絕不會有障礙。 三年前,單於蜚一舉取代明靖琛,以退休之名軟禁明靖琛,又將明漱昇送入精神病院,這一系列的舉動,都說明單於蜚沒有忘記過往。 單於蜚什么都沒有忘,唯獨忘了他。 明漱昇罪大惡極,虎毒食子,明靖琛處心積慮扶持傀儡,單於蜚通通記得。 只是忘了他。 因為他給予的傷害,勝過無數。 別的傷害單於蜚尚且能夠承受、消化,最終踩在腳下。唯有他給予的,單於蜚只能靠刻意剖去那部分記憶,才能放下。 是這樣嗎——他在心里問——你是這樣想的嗎? 我讓你遍體鱗傷,所以你把我從你的記憶里趕了出來,對嗎? 心海俱震,他望著單於蜚,試圖在對方黑沉的眸子里找到答案。 單於蜚冷冷地重復:“誰告訴你我在這里?” 他腦子終于轉快了一些,理解到單於蜚為什么會這么問。 商界里,單於蜚的身世不算秘密。 很多人都知道,這位異姓繼承人是明靖琛從外面接回來的,早年吃過不少苦頭,在城市邊緣地帶的摩托廠當過好幾年工人。 今日,洛氏在與“昭萬科技”的競爭中失敗,而“昭萬”取得了明氏旗下“盛合基金”的融資。 他出現在摩托廠,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得到了“單先生會去摩托廠”的情報,趕來爭取最后的機會。 他周身發麻,扯動唇角,輕聲道:“我,我來碰個運氣?!?/br> 單於蜚眉心皺得更深。 “今天是您的生日?!彼麖姄沃?,“聽說您以前在這里生活過,我想萬一能碰到您……” 單於蜚打斷:“誰讓你來的?” 他當然明白自己這現編的謊言騙不過單於蜚,但單於蜚的反應已經證實了他的猜測。 單於蜚,是真的記不得他。 “沒有誰?!彼钗豢跉?,眼中已經滿是淚水,為了顯得懇切,還繼續道:“單先生,洛氏需要這個項目,我也是沒有辦法?!?/br> 單於蜚松開他,像領地被侵犯的野獸,目光極寒,“滾?!?/br> 洛曇深難得回到楠杏別墅區。 這處房產當時是記在他名下,所以三年前的風波里沒有被出售。 他匆匆跑去自己的房間,慌里慌張將照片和玩具全部翻了出來。 不久前在摩托廠家屬區,他心里亂到了極點,一些反應出自本能,現在靜下來思考,明白單於蜚一定會調查他。 查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那里,查他過往的一切經歷。 單於蜚把他忘了,但也許過不了多久,就會查到他們曾經交往過的事。 他盯著早已泛黃的照片,感到血液在身體里亂竄。 單於蜚忘記他這個事實讓他無比難受。 并非是因為“忘記”這個結果,而是“忘記”的起因。 是有多痛,才會遺忘。 什么時候遺忘的? 突然就忘了,還是利用過什么干預手段? 剛分手的那段日子,他度日如年,不敢打聽單於蜚的情況,也不敢想單於蜚的心境。后來單槍匹馬去g國打拼,勞累與壓力漸漸將想念沖淡。 沒有想過,或者不愿意去想,單於蜚心理、精神曾經因他遭到什么程度的重創。 竟然到了“只有遺忘才是解脫”的地步。 他坐在地上,將臉埋在膝蓋上,不禁想,往后該怎么辦呢? 單於蜚終于忘記了他,他卻再一次闖入單於蜚的生活。 以一種可笑、可恥、可恨,又可憐的姿勢。 “先生,您的行蹤絕無泄露的可能?!痹诘弥鍟疑顣r機正好出現在摩托廠家屬區時,秦軒文也頗感震驚,立即展開調查,卻一無所獲。 單於蜚冷著臉,“是嗎?” “我會繼續查?!彪y得見單於蜚動怒,秦軒文背上滲出冷汗,“先生,是否需要我安排人手,徹底查一查洛先生?” 單於蜚站在窗邊,看著璀璨的夜色,眉間涌起幾分戾氣。 洛曇深給他的第一印象非常不好,但他無法解釋為什么會對一個陌生人有如此明顯的負面情緒。 在慈善會上看到洛曇深的第一眼,他就覺得不舒服,而秦軒文卻說,洛曇深比慈善會上的其他“新貴”都更加優秀、引人注目。 甚至認為他會多看洛曇深一眼。 他倒也承認,洛曇深在外表、禮儀上沒有值得挑剔的地方,早年離家創業也稱得上有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