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節
不只是外在的美,更有一種渾然天成的貴氣——要“修煉”出這種貴氣有多難,寧錦繡自認世上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路怎么走、話怎么說、扇子怎么拿、衣袖怎么擺……處處都有學問,處處都要千百次的練習才能拿捏得恰到好處——這個鄉野村婦是怎么做到的? 更讓寧錦繡覺得刺眼的是,面前站著的這兩個人很顯然是刻意穿了同樣顏色的盛裝,就連身上的配飾也分外和諧,任誰看見他們,都會在心里贊嘆一聲“般配”! “般配個屁!”寧錦繡在心里暗罵了一聲,唇角不禁露出了幾分冷笑。 又不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妃,哪里配跟太子穿一樣顏色的衣裳? 這分明是僭越!不知禮數! 寧錦繡站在門口,拼命攥緊手里的扇柄,低頭死死地咬著唇角,不敢把眼里的恨意流露出來。 她身邊的兩位姑娘卻很及時地向樓闕行了謁見禮。 等兩位小姐妹行完了禮,寧錦繡才忽然想起自己只顧生氣傷心,竟忘了禮數。 這會兒再行禮已經很突兀了,她卻不得不忍著前所未有的失落和惶恐,低頭斂衽:“太子……殿下?!?/br> 樓闕沒有出聲,目光更是完全沒有落到她的身上。 寧錦繡本來還想等那聲“免禮”過后再站直身子的,誰知樓闕完全不配合,而她又已經錯過了自然而然地起身的時機。 怎么辦?再堅持一會兒,還是硬著頭皮自己起身避讓? 寧錦繡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么丟臉過。 幸好這時候寧老太太察覺到了孫女的窘況,清咳一聲開了口:“繡娘,你還站在那兒做什么?太子殿下要出門,還不讓路?!” 寧錦繡應了聲“是”,終于站了起來,一張臉卻已完全漲紅了。 樓闕看也不看她,牽著鄭嫻兒抬腳便走。 寧錦繡卻不甘心,銀牙一咬追了上來:“殿下!” “何事?”樓闕完全不愿意掩飾他的不耐煩。 寧錦繡委屈得幾乎要哭出來,卻不得不咬牙忍者,擠出溫婉平和的笑容:“園子里的芍藥花開了,殿下不過去看嗎?錦繡剛才在路上聽人議論,說是殿下的故交黎書令和葛公子都在那里賞花呢!” 樓闕回過頭來,淡淡一笑:“寧大小姐若是喜歡芍藥,自管前去觀賞。本宮這里有更好的芍藥花看,就不過去了?!?/br> 寧錦繡還想追問他“更好的芍藥花”在何處,卻恰好看見鄭嫻兒腳步一動,裙擺上金線繡的芍藥花隨之微顫,如同微風吹過花枝,美不勝收。 原來最好的芍藥花,在她的身上。 寧錦繡只覺得喉嚨里一陣發苦,幾乎要哭出來。 但她竟然依舊沒哭。 事實上,樓闕剛才的那個笑容,已經讓她的心里好受了許多:他雖然常??床坏剿?,但至少還是愿意對她笑的,是不是? 有了這樣的底氣,寧錦繡越發放大了膽,微笑著轉到了樓闕的前面:“殿下此刻是要去見皇后娘娘嗎?錦繡初進園時曾經前去拜見過皇后娘娘,退出來的時候聽見宮女們議論,說是娘娘昨夜沒睡好,今日又起得太早,為免宮宴之上精神不濟,還是先歇一歇的好?!@會兒皇后娘娘只怕正在歇息,殿下若是前去打擾,只怕娘娘會不悅?!?/br> 她話音剛落,殿外立刻傳來一聲冷笑:“寧家meimei你放心,太子殿下是皇后娘娘的骨rou至親,自家人哪里來的什么‘打擾’不‘打擾’?只有外人不知進退沒眼色地往人家跟前湊才叫作‘打擾’呢!” 這聲音一傳過來,寧錦繡的臉色便不由得黑了。 這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禮部尚書的七小姐邢婉姝。 這會兒邢七姑娘在一大群小姐妹的簇擁下也走了進來,大大方方地向樓闕行了禮:“請太子殿下安、鄭姑娘安?!?/br> 樓闕攥了攥鄭嫻兒的手,露出笑容:“諸位免禮?!?/br> 寧錦繡氣得臉色都綠了。 她一向知道邢婉姝這幫人不要臉,卻沒想到竟然不要臉到這種程度!一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千金小姐,竟落到向一個沒名沒分的市井賤婦行禮問安的地步了嗎?長此以往,京城的體統何在?她們這些世家小姐的體面何在?! 想到此處,寧錦繡便忍不住,鼻子里“哼”了一聲。 這次卻輪到寧老太太黑臉了。 寧老太太實在沒想到,自家這個從未錯過規矩的大孫女竟會在太子殿下的面前頻頻失禮,連禮部尚書家那個出名驕縱的七小姐都比不上! 這樣下去可怎么好? 思來想去,寧老太太決定阻止孫女再胡鬧下去。于是她敲了敲拐杖,示意身邊的婢女把寧錦繡帶到了她的面前。 寧錦繡一臉不甘:“祖母,我還有事……” 寧老太太恨鐵不成鋼:“你這樣下去,誰也幫不了你!” 寧錦繡知道祖母說的是什么,卻完全不以為然:“祖母,我并未做錯任何事!圣人教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為的就是尊卑有序,咱們豈能對一卑賤之人卑躬屈膝?我知道您想勸我暫且忍耐一時以待來日,但我寧錦繡秉性如此,做不來那些惡心事!” “你糊涂??!”寧老太太長嘆了一口氣,“誰是‘尊’誰是‘卑’?你自己看一看,你在人家面前分明是個跳梁小丑,哪有半分世家大族的尊貴之氣?你想要壓倒她,哪里壓得??!” 寧錦繡心下仍然不服,欲待辯解,眼角卻瞥見樓闕已牽著鄭嫻兒,由邢婉姝她們簇擁著出去了。 寧錦繡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立時變得失魂落魄,全然忘了外人面前要維持住自己高貴優雅的形象。 那邊樓闕牽著鄭嫻兒一路慢慢地走著,聽著邢婉姝吱吱喳喳地介紹著園子里的景致和趣事,倒也其樂融融。 既然不方便去拜見皇后,此刻在園子里走走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園中許多少爺小姐們看見樓闕與鄭嫻兒相攜而來,眼中都不由得露出艷羨的神色。 先前有多少鄙夷,此刻便有多少敬佩。 少男少女們正是最真誠最重情的年紀,此刻看到二人,滿心里想著的都是“情之所鐘,世俗禮法如糞土”,簡直恨不得當場寫一篇長詩,給太子殿下和他的紅顏知己唱一首贊歌。 于是這一群人的隊伍越來越壯大,氣氛也越來越熱烈。邢婉姝十分健談,一路上口若懸河,聽得一眾青年子弟贊嘆不已。 樓闕牽著鄭嫻兒漫不經心地聽著,也覺得十分有趣。 于是鄭嫻兒忍不住湊到樓闕的耳邊笑道:“如果一定要娶的話,你還是娶這位邢七姑娘吧!” 樓闕嚇得慌忙搖頭:“你不必試探我,我不會做那種蠢事的!” “什么‘蠢事’?這叫‘艷?!脝?!”鄭嫻兒向他眨眨眼睛。 這時,迎面走來一行人,遠遠地便站住了。 樓闕看見,微微皺眉,攥緊了鄭嫻兒的手:“是母后?!?/br> 鄭嫻兒點點頭:“認識?!?/br> “別怕,母后不兇的?!睒顷I牽著她,迎上前去。 第127章 淮陽郡君 眾人往前走了幾步才看清楚,皇后的身旁還跟著幾位女眷,其中一個正是樓闕叫了二十年“母親”的樓夫人。 鄭嫻兒悄聲向樓闕笑道:“今天真難得,兩個娘湊一起了?!?/br> 樓闕低聲囑咐道:“她兩位面和心不和,你說話留心些?!?/br> 鄭嫻兒抿嘴一笑,表示知曉。 豈止是面和心不和呢?這兩位之間的恩怨可不少,心里還不知道要互相憎恨成什么樣呢! 走到近前,眾人行禮過后,皇后的目光便停留在了鄭嫻兒的身上,認真地打量了好幾眼。 鄭嫻兒坦坦蕩蕩地任她看著,并不畏懼。 片刻之后,皇后開口笑道:“妝扮起來倒也有模有樣的?!?/br> 鄭嫻兒向樓闕看了一眼,笑道:“我自己也沒想到會有這么好看?;蛟S不是因為我長得好,而是挑衣服的人有眼光吧?!?/br> 除了樓夫人以外,皇后身邊作伴的那幾位夫人都湊趣地笑了起來。 皇后也跟著笑了一下,隨后便向鄭嫻兒伸出了手:“你過來,讓母后好好看看你?!?/br> 鄭嫻兒有些遲疑。 樓闕攥了攥她的手,低聲道:“去吧?!?/br> 鄭嫻兒只得走了過去。 皇后拉起她的手,笑道:“才幾天不見你,這肚子好像又大了些,瞧著倒不像是才六個月的樣子了?!?/br> 鄭嫻兒不高興,皺著眉頭不想答話,樓闕便走上前來笑道:“母后可千萬別再提這個話茬了。嫻兒一直嫌自己的肚子太大,天天在家里犯愁,就怕再過一陣子連路都走不動了。還是秦太醫好說歹說地勸了幾回,告訴她肚子大小、顯懷早晚這種事每個人都不一樣,都是毫無道理可講的。她這才剛剛安心了幾天,您可別又給我嚇壞了,我還得費心思哄她!” 他的話尚未說完,皇后已被他給氣笑了:“你平時不是一直都惜字如金的嗎,怎么今兒我才說了一句,你就回我一車子的話?本宮又不是什么兇神惡煞,哪里就嚇著她了!” 旁邊服侍的嬤嬤笑道:“可見殿下是個會疼人的,時時把鄭姑娘裝在心里、掛在嘴上呢!” 皇后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仍舊看著鄭嫻兒:“你懷的可是太子的第一個子嗣,怎么小心也不為過,勞心費力的事還是不要做了。聽說你真的開了家店鋪在賣綢緞首飾?難道太子還養不起你么?” 鄭嫻兒斟酌著詞句,不慌不忙地道:“店里的生意都是掌柜的在打理,我不過是得閑的時候去瞧瞧熱鬧罷了,累不著的?!?/br> 皇后不滿地“哼”了一聲:“話雖這么說,可是只要出門必定免不了車馬勞頓,街面上又人來人往的……唉,你可真夠心大的!” 樓闕看見鄭嫻兒一臉不快,忙扯扯她的衣袖,又轉身來向皇后微笑躬身:“母后既然不放心,兒臣今后不許她出門就是。這么點兒小事,哪里值得母后這么反反復復地念叨著!” 皇后聞言終于不再深究這個問題,隨后又將目光移到了邢婉姝一群人的身上。 幾位姑娘察覺到了,忙低下頭,重新見禮。 皇后微笑:“原來你們倒挺聊得來。本宮先時還擔心太子性情孤僻不合群——那是邢家小七吧?幾年沒見你,你也成了個大姑娘了!” 邢婉姝笑道:“皇后娘娘,您上次見我的時候,我才七歲吶!今年我都二十了,可不是個大姑娘了嘛!” “你有二十歲了?”皇后表示不敢相信。 邢婉姝抿嘴一笑,十分燦爛:“娘娘別不信,我只比太子殿下小兩個月,連寧丞相家的錦繡都得叫我‘jiejie’呢!” “哦?”皇后表示很感興趣,“本宮記得你的幾個jiejie都嫁得挺早,怎么偏偏把你留到這么大?” 邢婉姝搖搖頭,一臉苦大仇深:“都怪我小時候遇見的那個討厭的算命和尚!他說我將來是有福氣的,害得我爹娘總以為我能嫁個大人物,所以高不成低不就,就拖到今天了嘛!” 皇后聞言忍不住笑了:“這種話也往外說,你倒是一派光風霽月!” 邢婉姝立刻接道:“我父親常說‘事無不可對人言’,所以他每次嫌我多話的時候,我就拿這句話來懟他!” 眾人聞言都笑出了聲,嬤嬤便向皇后笑道:“這份心性,倒是十分難得?!?/br> 皇后點點頭,又向鄭嫻兒看了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這時有小太監自遠處匆匆跑過來,稟道:“殿中茶果已經擺好,各位大人和女眷們都已經入席了,皇上正在御書房看折子,一會兒也就過來了?!?/br> 皇后聞言便笑道:“你們都先去入席吧。本宮在這里等一等,待皇上來了再進去?!?/br> 樓闕笑道:“兒臣和嫻兒陪著母后在此候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