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節
趙眘等著他的回答,片刻后,趙構只用了八個字便將岳飛的一生總結:“岳飛此人,過剛易折。他的北伐之計,大而不當?!?/br> 趙眘激昂的血猛然冷徹。 過剛易折,大而不當。他被趙構這八個字的總結劈得暈眩了一會兒,露出苦笑。 趙構滿面陰寒地看著他,低沉地道:“你終究還不明白?!?/br> 趙眘道:“是,兒臣不明白。也不想明白?!?/br> 至此便無言,兩人靜默對坐,一盤棋還只下到一半,也沒有再下的必要。 趙構原本是想今日與趙眘好好說些話,沒想到說成了這么個尷尬的境界。也許這世上早沒有能與他好好說話的人。 趙構將眼睛望向閣外的疏疏微風白云流連,大好的明媚天氣,再回頭時,他把棋子丟進棋簍,趙眘抬頭看他。 “秦檜已死,是么?!壁w構問他,“朕要得你一個肯定的答案?!?/br> 趙眘是親眼見到秦檜首級的人,他慢慢點了下頭:“是?!?/br> “好,”趙構笑了出來,表情奇異,叫趙眘看不懂,“很好。秦檜既死,你將來也就不必為他憂心了?!?/br> 趙眘怔了怔:“父皇……” “這棋今日就不下了,棋局你先記著,改日若想下完,可以來找朕?!壁w構站了起來,聲音驚了驚紫金香爐里的煙,然后擺駕出閣,留下趙眘一人愣坐著,甚至忘了送駕。 香太過濃郁,趙眘卻在這香里坐了好半晌,直到內侍過來稟告:“殿下,岳將軍還在外面恭候?!?/br> 他方驚醒,拂了袍子走出去,珠簾掀開,又頓住了腳折返,吩咐內侍:“這棋……先擱著,莫撤了?!?/br> 出了小閣,外面長空晴明,陽光灼眼,趙眘搭了個涼棚在眉宇,聽到岳北幽喚他殿下時,他輕輕放下手。 趙眘道:“父皇可與你說了什么嗎?” 岳北幽面向趙構離開的方向,搖了搖頭,疑惑道:“陛下只道,讓我在此等候殿下。他說……要我無論何時,也要等著殿下,陪著殿下一起走。我不明白?!?/br> “是么?!壁w眘幽幽地低頭。 過去許久,岳北幽見他不說話,道:“殿下,怎么了,陛下與你說了什么嗎?” 趙眘苦笑一下:“是說了一些話,不過那些話……罷了,不說也罷。父王今日……有些奇怪?!?/br> 更奇怪的,是這一日之后,趙構稱病不朝。 趙構不是第一次稱病不朝了,但這一次似乎與往常有異,有風聲先從宮闈里傳出,進而傳入了各家文武大臣的府中,因而讓這些執掌天下者徹夜難眠。 焦慮的,慶幸的,興奮的,擔憂的,各種情緒不一而足。 宋紹興三十二年盛夏,腐草為螢。當今圣上以倦勤為由,宣布禪位給太子趙昚。 詔令出時,震驚天下。 新皇的登基之日定于來年初春,春風攜料峭清寒,游弋在皇城之中,日出東方,滿目飛檐斗拱被光芒浸潤,尊貴莊嚴。 大殿外禮樂齊鳴,黃袍著身的趙眘望見了從步步錦外透進的光線。隨即殿門打開,他徑直走出去,便浴在了日出之景下。 千層御道下,百官齊跪,呼喊萬歲之聲振聾發聵。 趙眘登基為帝,改元隆興。趙構退居為太上皇,不再過問朝政。 至今日起,江山改人,扭轉乾坤,一切都是待定,一切都是期望。 可趙眘的視線卻不在皇城里,也不在這黑壓壓的群臣上,他的視線太遠太廣,不是這皇城能夠裝下的。 他胸中有溝壑萬千,深藏熱漿,急于噴薄而出。他的眼穿過皇城,穿過臨安,直抵天下各方。那些地方里,昆侖的雪還凝結在群山之間,玉門關的風沙卷起漫天枯黃,而燕云十六州正在長河落日里巋然南望。 他暗自定下誓言,那些地方,將來,他都會一一走過。那些地方,凡失去的,他都會一一收復。 隆興元年,新皇登基,天下引頸而觀其政。 隆興元年七月,大將軍岳北幽請命北伐。 同年九月,岳北幽出征。 傳聞,與岳北幽同行者中,有江湖門派。 也是九月,江重雪率浮生閣相助岳北幽一同北伐。 第159章 結局 宋隆興三年二月初二。 出了正月, 天上還飄著零星的雪花, 在過年祥瑞氣氛中的姑蘇逐漸恢復往日模樣,各家門前高懸的花燈也顯出了殘色。 清凈的長街上再度響起吆喝不絕的叫賣聲, 鐵鋪子也開了工,叮叮當當地響個不停,偶爾撞上了遠處秦樓楚館里的唱曲聲, 也不知是誰相讓了誰, 就此悠悠一蕩,湮去了。 仍舊是姑蘇城里最熱鬧的那間茶館,當初周梨與江重雪曾在這里聽說書先生說過一回書, 先生把江重雪編排得猶如世外高人。 茶館中央還是擺著那張梨花木的大桌子,說書的卻是換了個胡須花白的老先生,這位老先生說起書來一驚一乍,把茶館外的陽天麗日都震得抖上三抖, 引得過路人都伸長了脖子往里面探看。 偏一票聽眾就吃他這一套,二三十張桌椅并攏在說書先生周圍,沒得座兒的就是站著也要聽上一耳朵。 自從這茶館來了新的說書先生后, 生意比往日紅火了許多,老板每天眉開眼笑, 笑得嘴巴都要歪了。 “正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岳將軍被二十多個金賊圍困, 那江重雪提一并七十二斤重的金錯刀,一人一騎突破重圍,手起刀落之間, 連砍下三名金賊的頭顱!霎時間血濺三尺狂風飛舞,那江重雪從棗紅大馬上一躍而下!喊道:‘岳將軍,江重雪來也!’……”說書先生啪地一聲,敲了記驚堂木,正巧敲在最后那個也字上,眾人一口氣被他提到了頭頂心。 好死不死,坐客中不知是誰,大煞風景地噗嗤一笑,引得說書先生的山羊胡抖了一抖,瞇縫起眼睛尋找罪魁禍首。 誰敢如此大膽,壞他說書的氣氛。一邊找,一邊不忘繼續往下說:“那江重雪……” 角落里手撐著額的周梨百無聊賴地夾了塊鮮魚放進口中咀嚼,一個不慎,魚刺扎進了牙rou,她呲了下牙,只好不太雅觀地把手伸進去搗鼓一下,拔出了那根刺,還好眾人的注意力都在說書先生那里,沒人有興趣看她。 正好那說書先生又說了一句什么“江重雪舍命陪君子,誓死與岳將軍共存亡”之類的話,她險些又要笑出來。 就是打死重雪,他也不會說這種話。 隆興元年,岳北幽從鄂州渡江開始北伐,首戰攻克郢州,接著兵分兩路,一路由岳北幽親自率領攻打隨州,另一路則逼向襄陽府。 這一打,便從隆興元年九月,一直打到了隆興二年的隆冬,宋軍一路北進,先后收復多地,捷報不斷傳來,成為天下人的美談。 如今,無論去到哪里,被人說的最多的皆是這次北伐。 攻克郢州之后,周梨便與江重雪分開了,江重雪領一部分浮生閣弟子隨岳北幽去往隨州,而她則領余下弟子進攻襄陽府。 隆興二年十月,分開作戰的兩路軍本該按約定會和,但岳北幽臨時決定乘勝追擊,相繼又收復了唐州及信陽。 因而周梨這一路隨宋軍先行班師回朝了,在臨安覲見過趙眘后,趙眘在私下將戰報給她過目,岳北幽那一路軍也已取得勝利,最快在今年三月可以班師。 周梨算了一下,三月班師,重雪要回到姑蘇的話,約莫要四月中了。 還有兩個多月,才能見到他。 周梨喝完了茶,在柜臺上結算完銀錢,正要踏出茶館,又忍不住回過頭。 她摸著下巴對著那說書先生揣摹一番,總覺得這老頭眼熟得緊,只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她帶著這疑問走出了茶館,直到回到了浮生閣,她方“啊”了一聲,猛拍了一下腦袋。 就是那個說書先生嘛! 周梨靈光乍現,想起許多年前,那時她十三歲,初遇江重雪,曾與他在酒樓里聽過一回說書,就是在那酒樓里,江重雪被陸蘊惹怒,幾人還打了一架,重雪的金錯刀還劈裂了說書先生面前的那張桌子。 周梨嘴角抽動,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竟還與那說書先生有此等孽緣。 想了一想,覺得頗為好笑,又覺得頗為心酸。 當年與江重雪在那酒樓打架的人,如今已一個不剩。沒想到那說書先生倒是精神矍鑠,一張嘴皮子不遜當年厲害。 回到浮生閣后,弟子呈給她一封請帖,她打開看時,微覺驚訝。 是千華賞的請帖。 千華賞三年一次,是當初正派武林的盛會,但自從小樓關閉山門之后,這千華賞便沒再開過,如今算來,已缺了一屆。 這次要籌辦千華賞的人已非小樓,而是胭脂樓,落款寫的是莫金光的名字。莫金光邀請浮生閣在今年五月至胭脂樓參與千華賞。 周梨看完之后,讓弟子寫一封回信,告訴莫金光,她和江重雪會按期到訪。 莫金光如今可真是不一樣了。周梨微微感慨。 這兩年她和重雪忙著與金人作戰,江湖上的事便無暇插手了。 她也是回來之后才聽說,莫金光聯合非魚樓,意欲重振武林雄風,他親自拜訪點蒼派、天玄門和小樓,希望這三者能夠重新出世,小樓拒絕了,但天玄門和點蒼派同意了。 如今柳明軒已不管事,安心休養身體,天玄門內一切事宜皆交付給了陳妖。 陳妖將碧水宮與天玄門合并之后,天玄門勢力較之從前更為強盛,她原本就有意重整天玄門的名頭,不然當初也不會參與常州城一戰。 現在莫金光來邀,正是最好時機。 陳妖與莫金光一拍即合,再加上非魚樓,三者合縱聯合,起誓榮辱與共。 而就在莫金光留在天玄門的那段時日里,柳明軒曾與莫金光徹夜長談。 柳明軒把自己在臨安遇到楚墨白的事告訴了莫金光,包括楚墨白留在梅影的目的,以及二十一派聯盟對抗梅影時,他給聯盟傳遞的消息。 柳明軒一五一十,把當初楚墨白跟他說的話,一字不差地傳達給了莫金光。 莫金光一夜未睡。 那一夜里他想起關于楚墨白的種種,好的,壞的,傳奇的,血腥的,甚至是當年在小樓山腳,楚墨白揮劍斬殺六大派的人,他也一一把它們從記憶里翻找出來。 等到天光熹微時,莫金光把窗戶打開,眺望朝陽。 莫金光想,他們著實欠了楚墨白良多。 回去之后,莫金光找出當年那個給二十一派聯盟傳遞消息的神秘人所送來的信箋,最后經由鑒定,上面的字跡的確是楚墨白的。 莫金光以此向全武林的人為楚墨白洗刷了冤情,并為楚墨白建墳豎碑。 墳墓就建在了胭脂樓的后山,莫金光是第一個上香的人。 不知為何,香上的盈盈亮光,看得莫金光感慨萬千。 剩下的點蒼派,因為常州城一戰而損失慘重,尤其姜玨死后,點蒼派中青黃不接,放眼看去,無人能接掌門大任,更無人有信心能挽回點蒼派的頹敗之勢。 正在點蒼派一片愁云慘淡之際,宋遙給莫金光寫了一封信,期望能得到胭脂樓的幫助。 宋遙這么做,事先得到了眾名弟子和師叔們的同意,而這封信,也由宋遙自告奮勇地親自捉刀。 莫金光接到信后,便立刻領弟子趕往點蒼派。其實沒有這封信,莫金光也是準備走一趟點蒼派的。 莫金光出錢出力,幫助點蒼派辦妥了許多事宜,又經過多方審度,為點蒼派選出了一位臨時掌門,而這位臨時掌門的人選,莫金光大膽地選擇了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