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節
沒想到是這幅丑惡的嘴臉。 她忽然就明白了,這才是秦檜真正的模樣,一個徹頭徹尾的小人,陰險惡毒地計算著是非人心。 他不是聶不凡那樣的惡人,就連慕秋華都比不上。 這么多年他拿錦衣和權利把自己包裹起來,到死時終于露出本來面目,一個得了勢的丑角。 后面的人慢慢走了上來,周梨看到屋頂上的江重雪和哥舒辭,對角的巷頭,白衣人扶著受了傷的花素素,莫金光則站在一旁的陰影里。 沒有無求和尚和楊亭堅。 周梨心里顫了顫,看到江重雪面上的憤怒和眼里的悲哀,以及他左手上握著的望月劍,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心里先卷過一陣難過,再是悲憤,隨即抬起手,劃開了秦檜的脖子,把他的頭顱整個削下。 周梨抬起頭,天上的月亮還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并沒有放出明亮的華光,風也起得慢了,幽幽地從巷子里一蕩而去。 漸漸的,遠處傳來紛雜的人聲,密集地往這邊涌來,是金國人發現了這場廝殺。 周梨抬頭看了看月色,無端想到了風華曲,她想這輩子,再沒有機會聽當年一起編曲填詞的六人再一起合奏完此曲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最后兩章,會一起發~ 第158章 新皇 宋紹興二十三年五月十五, 秦檜死。 六月末, 江重雪和周梨來到臨安,提了一只木匣擺在趙眘和岳北幽面前, 岳北幽打開時,看到了秦檜死后青白的面孔。 七月中,秦檜被幾名江湖人在上京會寧府截殺一事傳遍天下。打探良久, 方知其中三位, 一個是浮生閣閣主,一個是抗金的女俠,一個是胭脂樓樓主。 至于其他幾位卻無頭緒, 似乎并無名氣,或者不愿暴露姓名。 秦檜一死,普天同慶。 當年岳元帥死時,滿城蘇鎬。 這些年來, 多少人欲殺秦檜而后快,皆成為那八人手下亡魂。 死死生生,黑暗光明, 就如一個輪回,這陰陽顛倒乾坤錯亂的這么多年, 死的人太多,冤的人太多。 如今金人退了, 秦檜亦死了,似乎只剩下皇位里的君王,叫人暗暗地想, 他何時能死。他若一死,太子登基,那才是天下人真正翹首以盼之事。 趙構何時能死? 要盼著一個能吃能喝,身體雖不強健卻也無甚病災的人死,總不是那么容易。長遠看來,趙構現在是壯年,他似乎還能活很久。 宮中梔子次第開,交錯逶迤的道路上絨花樹肆意舒卷,糾纏涼風,抖落在岳北幽的黑色長靴上,靴子踏過滿地花枝樹葉,行至一玲瓏小閣前,閣外種了幾株文竹,翠綠柔嫩,葉端裹著白色花果。 內侍請岳北幽在外稍后。 這一稍后,便是半個時辰。岳北幽站在大太陽底下,抬起眼眸,望向小閣。 小閣的窗戶半開,茶香滿室。 閣內小而堂皇,花幾上一只青花釉色花瓶,瓶內蘭花垂枝。趙眘一枚白子下到棋盤后,正好瞧見了案上的紫金香爐噴薄出一簇盛烈的煙。味道有些馥郁,讓他下了一夜棋的腦袋更加昏昏沉沉。 趙眘抬起頭,面前的趙構正在凝神琢磨下一步的棋路。這棋已經下了一夜,兩人皆未休息過片刻。趙構沒說停,趙眘只好一直奉陪。 肚子咕嚕著叫了一聲,趙眘下意識摸了摸肚子。 黑子在趙構的手里把玩,也不抬頭看他,徑自笑了:“餓了?” 趙眘勸道:“父皇,還是休息一下吧?!?/br> 趙構挑眉:“你累了?” 趙眘閉起嘴,只好什么都不說。趙構卻招了下手,叫人去做一碗酪來。 貼身服侍的公公心領神會地躬身領命,片刻后,一碗酥皮奶酪端上了案幾,盛在蓮花錦鯉碗中,白嫩嫩的,吹彈可破,被蓮花釉色一襯,美得很。 內侍將白瓷勺子遞到趙眘手里,趙眘不喜歡吃甜膩的食物,但這是趙構賜的,不能不吃。 他心不在焉地用勺子舀了一口奶酪放進嘴巴里,這一下倒好,把趙眘冰得從頭涼到了腳,牙根都泛著酸。 這酥皮奶酪竟是冰鎮過的,在他嘴巴里肆意地散發出寒氣,如有人將一盆涼水從頭澆下。 趙眘胃寒,打小就有的毛病,便是炎天暑日也從不吃生冷的東西,哪能容得這樣的冷食滑過肚腸,直把趙眘驚得眉毛鼻子都皺在一起,一副痛苦萬分的樣子。 “這酪是朕特意讓人冰鎮過的,可合你的胃口?” 趙眘瞇縫著眼睛,艱難地道:“父皇……” 趙構怎么會不知道他的習慣,這分明是有意為之。 趙眘捂著腮幫子牙疼的偏過頭,茫然地盯著墻上一副唐寅的海棠春睡圖,五官還在痛苦地扭曲。 忽然聽到趙構的笑聲,趙眘的手還貼在臉上,就這么轉過了頭。 趙構笑得極為開心,很有點幸災樂禍的意味。趙眘卻模模糊糊地想,他似乎已經很久沒聽到父皇這樣清朗的笑聲了,不是朝廷上琢磨不透的笑,也不是面對文臣武將時深沉的笑。 就像回到了兒時,他寫出一篇好字,趙構看罷后,滿意地拍著他的頭,朗朗而笑。 但是笑意很快就湮滅了,讓趙眘措手不及,趙構道:“都吃了?!?/br> 趙眘愣了須臾,知道他并不是在與自己說笑,靜默了一會兒,他再次拿起勺子,慢慢的一小塊一小塊地放進嘴巴里。 肚腹內升起汩汩寒意,微微疼著,誰知趙構還要問他:“好吃嗎?” 趙眘低頭不語。 趙構便笑出了聲:“你可知道,吃這碗酪的人若不是你,是外面那些臣子,即便這酪難吃至死,他們也必得跟朕說一句好吃。你可以不說,你知道為什么嗎?” 趙構的目光忽然如炬:“因為你是朕的兒子,是建王,是天下的儲君?!?/br> 趙眘一股寒流竄過全身,不是因為這酪,而是從心底傳來的。 趙眘抖著手把那碗冷得就似從冰窖里拿出來的奶酪一口一口塞進嘴巴里,直到把一身的溫度都吃去,手腳冰涼。 吃完之后他悟了一個道理,也正是趙構需要他明白的道理。 比你權勢更大的人叫你吃東西,無論好不好吃,你都要說好吃,便是有毒的,你也要感恩戴德感激涕零地謝皇上賜死。 世人都道權利是個好東西,為它折腰,為它摧眉,茍延殘喘也想著要爬到最高,也許他們也不過是希望在某個時刻里,能有權利做一個賞出這碗冰酪的人,而不是吃這碗冰酪的人。 窗外鳥語花香,陽光鋪了滿地。 內侍碎步走來,在趙構耳邊說了什么,又躬身退下。 趙構嘴角不自禁勾起一笑:“你的岳將軍來了?!?/br> 趙眘下意識地就往窗外看,岳北幽站在他的視線死角里,他沒有看到,倒是這個舉動讓對面的趙構浮起莫測的神色,揶揄道:“放心,讓你的岳將軍多站一會兒,他身體強健,累不著他。且把我們這盤棋下完再說?!?/br> 這話還真有些醋味了,趙眘對待岳北幽的態度向來比對他這個父君還要好。趙眘不知該作何解釋,張了張口,又把話咽下。 趙構臉色冷了一冷,說:“你可知朕最煩你這種欲語還休的樣子?!?/br> 趙眘低下頭,認錯道:“是,兒臣謹記?!?/br> “不必謹記,朕并不是讓你改,你這習慣朕雖厭惡,但作為居上位者,倒是好的?!壁w構慢條斯理地揉捏著棋子,享受著把它控制在掌心的感覺,“居上位者,就該不動聲色,不要‘露’,而要‘藏’,藏七分露三分,不到最后一刻,不要展露自己的真實想法,這是與大臣們周旋的基本之道?!?/br> 趙眘抬起頭,趙構的眼睛忽然變得幽深寒冷,就像往日在大殿上,與群臣對論時,被暗影遮蓋的面孔,泥潭一樣混沌。 為君者就一定要做到這樣么。 趙眘并不能完全認同他的話,因為站與皇位底下的他,看到那樣琢磨不清的眼神時,只覺得不安,一顆心懸浮著,無法落到實處。 趙眘覺得,為君者,不該總是給人如此不安的感覺。 但趙眘沒有說什么,他知道這是趙構的為君之道,他不能反駁,即便反駁了,也并沒有什么用。 這么多年來,他已經反駁過父王太多次了,他終于知道,他與他的父王,早已道不同不相為謀。 趙構當然也知道趙眘對自己是什么想法,他豈會不知。 他輕輕看著面前這張尚且年輕的臉,他長得清俊端秀,被天下人暗贊是將來可以撥亂反正,讓乾坤重回清朗的人。 可他還太年輕,他只知道站在皇位底下,往上看著那樣一位難以捉摸的君王時不安的心情,卻不知道當位置被顛倒,有朝一日他坐在皇位里,向下看著那樣一群神色各異的大臣時,是怎樣的心情。 這么多年,趙構從未覺得那張皇椅是天下最尊貴的地方,相反,那是天下最危險的地方,荊棘叢生,他手中無劍,卻要披荊斬棘。 每次他從皇位上望下去時,看到的不是那些臣子的臉,是向他不斷壓過來的山,把大殿都崩壞,向他傾倒下來。 他想,有這樣感覺的君王,絕對不止他一人。那為什么不下來呢,既然那位置如此危險,何不退位讓賢。 趙構忽然用力捏緊掌心那枚黑子,嘴角吊起詭異的笑。 這是權利,怎么能讓。權利是頭猛虎,一旦擁有了,便騎虎難下,只能依靠著這頭猛虎,再去吞噬更多的人。 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不求連城璧,但求殺人權。這樣的權利,誰肯放手,誰愿意放手。所以,即便荊棘叢生,傷得血rou模糊,也絕無人想從這皇位里走下來。 趙眘終有一日會懂的,他會懂得坐在皇位里,面對文武百官時,與他站在底下是不一樣的感受。 趙構有了這想法之后,忽然什么都不想多說了,原本今日他讓趙眘與他下棋,是想告訴他如何為君,如何決策,如何御下。 現在看到趙眘模棱兩可的神情,他方知道,趙眘根本不會聽他的,這么多年,他已經有了自己的思維,有了自己對天下百姓以及文武百官的看法,他不需要他來教,并且深刻地認為,他的做法都是錯誤的。 趙構忍不住嘲諷地笑了笑,最終,連自己最親近的人,也不再信任他:“眘兒,你是否覺得朕是個昏君?” 趙眘手抖了下,大概是沒想到他會問的這么直接。這問題誰都知道答案,但誰都答不了。 趙構卻噙了三分刻薄的笑,自顧自說下去:“你是否覺得金人來襲,朕數次逃亡,是棄江山百姓與不顧?” 他壓抑著嗓子冷笑,詭譎異常,生生將趙眘震出薄薄一層細汗,聽他道:“朕十九歲登基,從先皇手里接過的江山早已千瘡百孔,金國占據開封,西夏乘火打劫,與金國聯盟一起對付宋室,要靠朕救這天下,你以為很簡單么。朕是天子,但不是神仙,你可知當時朝廷的兵力有多少是可以征戰沙場的,朕要把這些兵力送上戰場去對付金兵,要花費多少銀兩?!?/br> “可是,”趙眘終于出聲了,他大膽地打斷了趙構的話,“父皇放棄了中原四京,致使金國占領我大宋要地……” “哈哈,朕若不放棄中原四京遠避揚州,怎么,你還想朕能夠坐鎮四京,與金國開戰嗎?朕告訴你,就憑當時的兵力,朕若死守開封,必會落得和先皇一樣的下場,如今就不是和你在這里下棋,而是在金國任金主羞辱了?!?/br> 趙眘緊繃著臉,低頭時黑黑白白的棋子都在眼中花成了一片:“從揚州到杭州,再到越州,最終逃與海上,為何父皇就不曾想過與金兵正面交戰,而只知道逃?!?/br> 趙構好笑地看著趙眘黑沉的臉:“朕不跑,難道真要等著被金人打死么。朕是皇帝,不是諸侯,與城池共存亡,那是諸侯做的事,不是皇帝做的事。朕要做的是保住宋室的一息尚存,只要朕活著,大宋的根本活著,宋室就滅不了。若朕不跑,你以為現在還有宋室江山嗎?” 趙眘驚異地看著他,沒想到這樣狡辯的話會從趙構嘴巴里說出來,他把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找到了一個合適的理由:“那岳元帥……” 趙構的笑意一下子收住,轉變得極為迅速。 但趙眘不放過他,仍舊要說下去:“父皇說當年初掌天下時兵力不濟,但岳元帥訓練岳家軍,可撼山填海,岳元帥兩次北伐都完勝金人,他與完顏兀術之戰,原本可贏的!但是,但是……” 趙眘激動得險些碰翻了棋簍,他克制著自己冷靜下來:“但是,是父皇用了十二道金牌班師詔,將他召了回來,若他不回來,也許可以北伐成功,如今我們便不再需要受金國威脅?!?/br> 趙構臉色瞬間難看,郁郁的黑氣盤固在他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