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節
獨松關的關門三丈來深一丈來高,只能容一人通過,關門的頂部開有天窗,守關之人可從此處,從上至下殺死那些意圖入關的敵人。 金人的炮火再次落到獨松關內,一剎便燃起了熊熊大火,旺得能映紅天際。 葉火被突如而來的轟鳴聲炸得頭皮發麻,立在關上的雙腳微一蹌踉,被身邊的姜玨抓住胳膊。 他滿面帶血地回過頭,看到姜玨眼睛里比他熏然得更鮮明的紅色。 關上已經無人,原本宋兵和各派弟子排列在關上阻擋金人的進攻,不出一個日夜,那一具具血rou都從關上摔落。 葉火舔了舔濡濕的唇,在上面嘗到了血腥味,他舉起刀的手抑制不住地發抖,是怕,也是累。 日以繼夜地阻擋對面如山河海嘯般洶涌而來的金兵,即便是金剛鐵骨,也有疲倦的一刻。 他記得自己初來獨松關時,被宋兵送死般的守衛方式震懾得滿心惶恐,恨不能立刻打道回府。 可是,卻奇跡般地撐到了現在。 是如何做到的,葉火自己都說不清。 他一貫是怕死的,他也覺得這沒什么不對,惜命而已,這天下誰不惜命。 所以,即便他跟著江重雪來抗金,心里也并非完全自愿,多是出于不好推辭。 他現在也依舊后悔,不該淌進這渾水??墒呛蠡陔m后悔,他卻奇異地并不想逃走。 甚至,有一股必死的決心充盈了他的全身,這感情是如此豐沛,乃至于能夠讓人淡忘生死,他對這感情陌生得很,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這是他作為一個宋人的感情。 從未有哪一刻,如此鮮明地感覺這身份牽引著他,竟讓人生出不懼生死的信念。 葉火睜著血紅的眼睛,拼命地望了望,發現關上除了自己和姜玨外,已無其他人存在。 他內心的悲涼再度升起,仿佛已經看到自己今日必死無疑。 兩人的衣角貼合在一起,緊密地站在背后滔天的火光之中。 不出片刻,金兵的弓箭手放起了漫天箭矢。 姜玨未動,葉火縱身而起,揮舞長刀,為姜玨爭取多殺幾名金兵的時間。 箭雨之中,他看到了葉水在敵陣中游弋般的身姿,他呼吸急促,很想去助她,但他一離開,姜玨必死。 隨之一道白衣比風更快地掠了過來,在關下抬起一張血污的臉,如果不是他身上的白衣,葉火認不出這是楚墨白。 楚墨白什么時候來獨松關的,又是幾時開始與他們一起守衛獨松關的。 葉火腦子里滿是嘈雜的喧囂,記不起了,只知道一起殺敵時,始終有他存在。 “快走!”楚墨白用了最高的聲音喝道,“去臨安找救兵!” 葉火嘲諷地勾起嘴角。 在守關的將領死之前,葉火曾讓陳妖縱馬馳向臨安,可是援兵始終未至。 臨安發生了什么,陳妖出了什么事,無人得知。 不止臨安如此,連派往常州城的信使也杳無音信。 獨松關就像與世隔絕了,誰也幫不了他們。 楚墨白這樣說,不是真的想要他去搬救兵,因為知道已經來不及了,即便救兵此刻從臨安出發,也無法在獨松關被破之前抵達。 楚墨白是想讓他快逃,守在此處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最后只能隨著獨松關一起陣亡。 葉火在這關頭心想,這楚墨白好歹是正派弟子,難道不該想著萬死不辭么,竟然有逃跑的想法,這可不是名門正派出來的人該有的想法。 一念及此,葉火一邊揮刀擋箭,一邊仰頭大笑。 楚墨白和姜玨都怔了怔。 葉火笑道:“我不走了,你走吧?!?/br> 楚墨白左手持劍,殺金兵的同時,把目光射向關上,“葉火……” 他躍到了關上,強行要兩人下關。 葉火和姜玨身上都在不停地流血,可是葉火掙開了楚墨白,這時,姜玨瞳孔驟縮,“葉水!” 敵陣之中的那襲衣裙搖擺了一下,有傾倒之勢。 姜玨心急之際,一把推楚墨白下關:“去救她!” 話音未落,他身中一箭。 楚墨白兩難,不知該救誰,最終,他還是奔向了葉水。 姜玨見此,提起一口氣沖楚墨白叫道:“楚墨白,把葉水給我帶走,護她安全!” 楚墨白背脊僵直了一下。 他其實也受了傷,但動作依舊極快,把葉水抱起后,奪下一匹黑馬,沖破金兵的包圍,往關門直沖。 兩人一騎,從關內穿刺而出。 隱約的火光中,姜玨和葉火仿佛都出現幻覺,總覺得葉水在馬上是向他們的方向回了一次頭的,眼睛里還有淚。 他們知道是幻覺,那么遙遠的距離,怎么能看得到呢。 姜玨神色復雜,滿面悲痛。 “meimei?!比~火低語了一句,眼眶忽而殷紅,笑罵了一句:“臭丫頭?!?/br> 他回頭,看到姜玨鮮紅的眼,周圍一切都成云煙,他忽然嘆息,沒想到此生最后一刻,竟然是和一個大男人在一起,不值,不值。 他更覺好笑,道:“姜玨,怕不怕?” 姜玨回了下神,他面容沾血,像從地獄里爬出來:“怕?!?/br> 葉火又道:“那,走不走?” 姜玨道:“來不及了?!?/br> 葉火嘆息。 是,已經來不及了。 楚墨白突破敵陣后,金兵便開始了最后的進攻,他看到金兵身上刺眼的黑甲如濃云蓋了過來,很快就會來到關下。 在成群的黑甲涌到關下前,天上的云層移開了,一輪明晃晃的金日緩緩自東方升起,照耀四方。 光芒曼曼地壓著遠處群山,顯現出山峰嶙峋崢嶸的模樣。 幾雙飛鳥橫過,清鳴了幾聲。 陽光之中,浮起五彩的光圈,映襯著一副青天白日。 這至美的日出之景是葉火畢生未見,美得令人目眩。 他被眼前的景象懾服,將頭高高地抬起,傲然地瞧著已涌到關下的金兵,微微笑了笑。 他想讓自己笑出此生最驕傲最不懼死的表情,高聲道:“大好江山,豈容蠻子踐踏?!?/br> 他說完,從關上飛下,只身入了敵陣。 長刀迸出凜然刀光,他使出今生最好的刀法,刀刃凌空劃出優美弧度,驚艷地讓過往的無數招都黯然失色。 金日懸在東方,慢慢地移動方向,過去一晝日后,它又自西面落下。 一個時辰后,岳北幽領兵趕來,立即與金兵發生沖突。 那時獨松關其實已被金兵攻破,但金國的旗幟尚未在城頭插滿半個時辰,就迎來了岳北幽的馬蹄。 岳北幽與獨松關里的金兵對峙了十來天,總算把獨松關重新奪回。 這時,宋軍水師傳來捷報,在海鹽取得大勝。 這樣一來,獨松關外還在死戰的金兵原想伺機反撲,但聽聞另兩路軍馬皆已敗亡,一日之后,便也從獨松關退兵了。 彼時血流成河,獨松關內幾乎被成千上百的尸體堆集。 周梨把韁繩控住,跨下馬背,在尸堆中緩慢前行。 她臉上空空茫茫,像在找什么,又不知該找什么。 “丫頭?!备缡嫠魄樵谏砗蠼兴宦?,她整個人驚顫,赫然回頭。 哥舒似情俯身翻過一具尸體,看清此人的臉后,抬頭喚周梨,周梨走到他身邊,他便道:“姜玨?!?/br> 姜玨的尸體已經冰冷,手足僵硬,死時睜著眼睛,直直望著天空。 周梨咬牙去翻姜玨身邊的尸體,沒有花太多時間,她就找到了葉火。 葉火和姜玨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殺敵,所以他們兩人可以說是同死的。 周梨輕輕跪在葉火身旁,用手抹凈他的臉,看到了葉火很深刻的眉目。 初見這張臉時,她才不過十三歲,覺得此人長得英挺,卻十分膽小。 葉火的眼睛閉著,手心里緊緊攥刀,人已死了,但力道不松,任誰都掰扯不開。 她眼中現出痛色,再去翻找其他尸體,翻了十幾具后,卻沒有找到葉水,反而找到了宋遙。 宋遙居然還有一口氣在,她驚訝之下,連忙叫人把他送去救治。 哥舒似情在離她兩丈外的地方慢慢直起腰腹,手上染了血腥,望著滿地尸體,有些束手無策之意。 秀秀呢,死了么。 他五指狠狠并攏,眼睛從無數張死人的臉上掃過,尋找陳妖。 哥舒似情和周梨在一具具的尸體里不甘心地翻找著,直到第二日的黎明將現。 可兩人依舊沒有找到葉水和陳妖。 幾日之后,江重雪和趙眘一行從常州城前來與他們會合,眾人收拾完殘局后,一起奔赴臨安。 從獨松關到臨安只要三日路程,岳北幽班師回朝后,并未直接進入臨安城,而是駐扎在了城外五里地。 一切戰事暫且告一段落,那些還在兩淮之地興風作浪的散碎金兵,在聽聞三路軍皆無功而返后,也立刻潰逃了。 可岳北幽并未覺出多少喜悅,他只覺得松了一口氣,卸下了肩頭的重擔,做到了他應該做的事。 至于其他的,他還沒有力氣去想。 此刻,大帳內的所有人都看著他,思考下一步該怎么做。 這時,副將說了一句:“將軍無論怎么決定,我等誓死效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