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節
洛小花大笑。 他的笑聲一貫很張揚,毫不掩飾內心的情感。 江重雪凝視他,覺得洛小花此刻也許是真正自由了。 其實洛小花一直是天性自由的人,留在梅影不過是為了未染,現在未染死了,他這執著也終于可以解開。 “不準走!”門內爆出一聲厲喝,洛小花的笑聲倏然收起。 魯有風快步走了出來,指著他道:“把棺木留下。她不能就這么走了!” 洛小花不睬他,繼續抬步往城門口去。 魯有風追上去,被洛小花撩起的一腳踢翻在地。 周梨把他扶起來,洛小花冷漠地注視著他,不帶一絲感情。 這一腳力道很重,魯有風好半晌才能說話:“她、她不能走,她欠我魯家的血債,還沒有還清……” 洛小花字字冷徹入骨地道:“已經清了?!?/br> 魯有風愕然,他大概覺得洛小花很無恥,未染害了魯家這么多人,即便她死了,也只是一條命,如何償還這么多條命,他卻說清了。 洛小花看到他的神色,忽然明白了,他有些驚奇地轉向江重雪和周梨,“怎么,你們沒把當年的事告訴他嗎?” 江重雪和周梨互看一眼,沉默。 洛小花扯起嘴角,諷刺道:“你們可真好心?!?/br> 魯有風古怪地盯著他,洛小花慢慢地轉過身,正面對著魯有風,他沒有把棺木放下,就這么和魯有風說話。 他把當年葉小魚的事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告訴給了魯有風。 洛小花的語速頗快,三言兩語之間,便將往事勾勒成形,攤在了魯有風面前。 聽完之后,魯有風的表情空白一片。 周梨想,當初她聽到這個故事時,作為一個外人,都覺難以消化,何況魯有風還曾與葉小魚相識,與這故事里的人都有無數牽連。 魯有風慢慢轉過頭,看向周梨,仿佛想讓她確定什么。 周梨道了一句:“他說的,是真的?!?/br> 魯有風狠狠搖晃了一下身體,他輕輕搖頭,表示不信,可他也只是搖頭,沒有說話。 周梨忍不住為魯有風道:“魯公子雖是魯幼常之子,但他并不知道魯幼常的惡行?!?/br> “不知道?”洛小花忽的提高了嗓音,掐著喉嚨笑出來,“你不知道嗎?魯有風,你真的不知道嗎?” 最后一句詰問已近乎低吼。 魯有風的手蓋在臉上,眼睛在指縫間瞪大:“不可能的,她怎么會是葉小魚呢,葉小魚已經死了,她已經死了!我、我那個時候……” “那個時候怎樣?”洛小花逼問他,“魯有風,你是親眼看到了她的尸體,還是親眼看到她活著?” 魯有風像承受不住,發出一聲悲鳴,彎下腰背。 洛小花淡漠地看著他,幾句話就把魯有風逼到奔潰:“你明明看到她的,你知道她沒死?!?/br> 葉小魚十三歲從魯家消失,那時候魯有風比她大一歲。 葉小魚是他第一個擁有的好朋友,他從小便性格怯懦,尤其是魯幼常近乎執拗可怕地要他成為一個天下最好的機關師,他沒有這樣的天賦,每天都頂著巨大壓力,很少開懷一笑。 葉小魚來魯家后,他發現這個女孩比自己更沉默,簡直不茍言笑。 他知道她的親人都死了,覺得她很可憐,所以對她格外的好,想讓她笑一笑。 不知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他帶著做好的機關從屋子里沖出去,葉小魚看到他時,竟笑了,他頓時愣住。 葉小魚自小便長得好看,是他見過的同齡女孩子里,最漂亮的一個。他沒想到,她笑起來更為美麗。 可是葉小魚的笑很快被一張布滿淚水的臉代替,那張臉也是葉小魚的。她哭起來讓人心疼。 十四歲的魯有風對家里的每一處機關都很熟悉,他經常會去觸碰這些機關,然后盯著那機關看上半天,在腦海里想象一遍它是如何運作的。 那也是魯幼常給他的功課,讓他研究每一種機關,熟知每一種機關的原理。 某天他背著手踢著一塊石頭,心頭默背千機圖,走到了魯幼常的書房。 也許是機緣巧合,讓他打開了那間關葉小魚的密室,他張頭探腦地看下去,奇怪自己家里什么時候多了一道他不知道的機關,緊接著,他的眼睛里便跳進了葉小魚哭泣的臉。 那時候葉小魚已然懷孕,大概是密室里燈火不明的關系,她的臉很斑駁,她看到他時,激動地跳起來,眼睛里露出一種瘋狂,咿咿呀呀地對他說著什么。 魯有風嚇壞了,渾身冰冷,這時候一只手拍在魯有風肩頭,他輕輕暈了過去,被這只手托住。 醒來后,便看到魯幼常那張嚴肅的、正人君子的臉。 要欺騙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對魯幼常而言是輕而易舉的事,何況他很清楚自己兒子懦弱的秉性,所以很容易就把他唬住,讓他覺得是自己出現了幻覺,并讓他不要對任何人說。 魯有風心情低落,但是漸漸的,他也相信了那是自己的幻覺,因為他看到的葉小魚是不會說話的,明明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講不出。 葉小魚會說話的,而且聲音動聽得很。魯有風想到此,愈發相信這是自己的幻覺。 葉小魚不是不會說話,她只是喊啞了嗓子,在那間密室里,她每天都會高聲呼救。 自從見過葉小魚后,他便失魂落魄,總是想著這個幻覺,每件事都做不好。 魯夫人當先發現了他的不對勁,逼問之下,魯有風磕磕巴巴地把自己的幻覺說給她聽。 魯夫人會去跟蹤魯幼常,從而發現那個密室,一切皆由魯有風而起。 而魯有風才是當年第一個發現葉小魚被囚的人。 “可是你沒有救她,”洛小花毫無感情地說,“你知道她是被你爹關著的,你沒有救她?!?/br> 魯有風渾身發抖,陷入回憶的驚濤駭浪之中。 周梨看到魯有風抱著頭顱搖晃,她沒想到這故事里還有這一節存在。 可是,魯有風當年也不過是個少年,一個并不成熟的孩子,每天活在魯幼常的陰影下。 這樣一個本就極為懼怕魯幼常的人,他能做什么,他可以做什么。 洛小花扛著棺木的手緊緊掐住木材板:“當年魯幼常設計害死葉家滿門,只有葉小魚一人活著?,F在魯家也只剩下你這一脈。當年未染活下來了,她便也讓你活下來。葉家和魯家的血債,已經平等了,所以,你們之間的仇恨也已經清了?!?/br> 公平?這算是哪門子的公平! 魯有風發狂地沖向他,再次被打翻在地,但他仍是吼道:“那又怎么樣?她憑什么用我爹的錯來懲罰我?!我、我沒有救她,可我要怎么救她?我救得了她嗎?!她害死了我的孩子!她害死了我的孩子!” 魯有風大聲嚷叫,像要把胸腔里全部的情緒都吼出來。 洛小花面無表情地轉過身,走了幾步,他忽然道:“臨安城,西坊,陳姓富戶?!?/br> 什么意思?周梨腦筋轉了轉,驀地想通了,道:“魯有風的女兒并沒有被賣到青樓?” 洛小花不吭聲,只深深呼吸了一次:“江重雪,下次見?!?/br> 他終究是告訴了魯有風,未染要是地下有知,一定會敲他的頭。 洛小花輕輕一笑,未染讓他賣那女孩去青樓,他沒有這么做,轉而賣到有錢人家當丫頭去了。 洛小花想,未染為什么會叫他去做這件事呢,真是太不合理了。 洛小花每次想到這里,都會很開心。 他覺得那是未染僅存的一點善心,終究是不舍得害那孩子,所以故意把這件事交給了他,因為她太了解他,知道他肯定不會這么做。 江重雪看著洛小花慢慢走遠,背影凝成一顆豆丁。 葉家和魯家的一切仇恨終于結束了。 他低下頭,把手松開,又抓緊。 那么,他的仇,何時能報。 必是要報的,只要楚墨白還活著一天,這仇恨就永遠在骨血里啃食著他。 終有一日,他會以金錯刀去找楚墨白報仇。 手掌松開的時候,周梨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沒有意外,也沒有抬頭,只輕輕握住她。 第143章 陣亡 又數日, 金國東路軍在海鹽一帶受到宋兵猛撲, 海面火焰翻滾,雙方戰艦把炮火射向敵陣, 廝殺幾日之后,宋廷水軍基本穩住了局面,金軍失了先機, 要與海上取道臨安的計劃不得不為之擱淺。 中路軍已全面潰逃, 東路軍在海上僵持不下,似乎只剩下西路軍遲遲未有消息。 按說無論獨松關那里是勝是敗,都該有風聲傳來, 可是一連幾日,獨松關像與世隔絕,無論常州城還是臨安,都未收到他們的任何消息。 如果敗了, 該有人前往常州或臨安借兵救援,如果勝了,臨安也該收到捷報。 岳北幽的不詳之感盤旋與心頭無法去除, 他決定留下主力守城,自帶一部分兵力前往獨松關一趟。 周梨和哥舒似情要求同行。 葉火葉水還有陳妖都在獨松關那里, 生死未卜,令人擔憂。 岳北幽同意, 下令一個時辰后出發。 他們在趕赴獨松關的途中,意外在古道上看到了一名獨松關信使的尸體。 信使選擇這條路,恐怕是要去常州城的??上砩鲜芰藗? 在半途中就挨不住死了。 岳北幽更加堅定獨松關出事了,催馬更急。 獨松關的確是出事了,已經快要守不住。 而這個守不住,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個月。 這一個月內,獨松關烽火未曾停歇過片刻,廝殺染紅了這條古關隘。 獨松關位于獨松嶺上,東西有高山幽澗,南北有狹谷相通,是通向臨安極為重要的一道關隘,和常州城一樣,皆為咽喉要地,也是兵家必爭之地。 守住了獨松關,也就守住了從北面向臨安進攻的金兵。 獨松關的將領已身亡,群龍無首之下,竟還給他們撐下了一月之久,讓關外的金兵尤為惱火,進攻更猛。 臨末了一批批的宋兵前赴后繼地死在獨松關前,用尸體在關門口壘起了屏障。 兩邊山壁上的宋旗已七零八落,樹葉隨風烈烈作響。 從天黑到黎明,陽光正凝結在蒼白的天幕里,隨時等待著一泄而下,把明光照下世間。